《小巷里,林蔭旁》
一陣清脆的響聲,瓷器相撞??|縷青煙縈繞在指尖,更襯得執(zhí)棋之人的手修長白皙,腕上攏著一團紅絲,平添了幾許人間煙火氣。茶葉經(jīng)沖泡之后便沉浮在水中,似片片翡翠起舞,混著些許苦味的香氣盈滿心田,沁人心脾。
高大的楊樹下擺著一盤棋局,正在解棋的是位男子,姓藍,據(jù)說是巷子盡頭那家古董店的主人。說是古董店,但其實也可以說是博物館了。所擺放的文物都是非賣品,平時連碰都不讓人碰,特別是一把通體漆黑的笛子,被他看重的很。因那笛名為“陳情”,所以人們有時還會打趣他有舊情忘不了。后來,這事兒就傳開了,姑且被當做茶余飯后的談資。
雖說他開的是家店,但要想去他店里還真不容易,那得看緣分。緣分到了,自然就能欣賞此人收藏多年的珍品;但若是緣分不到,花再多的錢也無法一睹真容。很多人來到這個偏僻的地方,只為看一看傳說中能縱陰靈的鬼笛,卻只有很少的人能夠經(jīng)得住他一問:“若世道變遷,你愿隨波逐流,還是遵從本心?”他在說那話時情緒沒有任何波瀾,仿佛只是隨口一問,但那雙明亮的眼眸總會讓心術(shù)不正之人敗下陣來,慚愧離去。若世道變遷,能真正初心不改的人又有幾何?平心而論,世間之人繁雜,堅定之人也不過十之二三,寥寥無幾。
“好啊,這年輕人真真是位高手!”
“就是,我看了那么久都沒解出來,他竟是琢磨片刻就解了這棋局?!?/p>
“別說你們了,老爺子我下棋下了大半輩子也得琢磨琢磨,此子將來不可限量??!”
有兩三個人圍在那盤棋局前議論紛紛,男子已經(jīng)走了,如同他來時一樣,靜悄悄的。只遺下一壺清茶散出裊裊青煙,壺口滴下一滴茶水,在地上留下一個淡淡的痕跡。
“天殺的,又要到這種破地方來考察,當處怎么報考了這么個玩意兒?”一個斜挎著背包,頭發(fā)亂糟糟的大男孩走進這條巷子,他左右看了看,蹙起眉頭,滿臉寫著不高興。其實這也不怪他,這里本來就沒有得天獨厚的地理條件,又是國家西北部地廣人稀的地方,屬于那種走半天看不到人影的類型,被分到這種地方考察對當代準畢業(yè)生來說確實是個不怎么好玩的事兒。他的隊友——一個戴著黑口罩的大男孩兒也從后面追過來,同樣是壞心情寫到了臉上,咬著牙惡狠狠道:“聶懷桑這個家伙,把我們坑到這里來,自己在宿舍里躲清閑,等我回去先揍他一頓,我看他還敢不敢遇事兒就跑!”
此時,遠在幾千公里外的大學宿舍里,聶懷桑窩在床上,忽覺背后一道陰風襲過,涼的他一哆嗦,又緊了緊身上的被子,嘴里念叨著:“天冷了,我得找找我的秋褲?!闭f完,他把眼一閉,又睡了過去,絲毫不為自己坑了兩個舍友而感到愧疚。
“好了江澄,來都來了,現(xiàn)在想揍也揍不著他。這么著,你去那邊——”先到的男孩兒魏無羨嘴里叼著一根草,自認很有“江湖俠客”的風范,他的隊友江澄看著他手指向一處只有兩三棵楊樹的空地,抽了抽嘴角,不等他問魏無羨又一指,“我去那邊。”江澄滿臉黑線——你他媽公平嗎?不錯,魏無羨指的就是那巷子里面,雖說也不怎么好看,但好歹有東西看看,比他那兒好多了?!拔易吡税?!”像是怕他跟自己搶,魏無羨拍了拍他的肩膀就飛也似地沖進巷子,獨留江澄一個人在原地凌亂。
江澄和魏無羨所就讀的大學位于上海,屬于國內(nèi)比較頂尖的大學,由于兩人從小一起長大,都夢想著有一天做房地產(chǎn)發(fā)家致富,所以他們不約而同地都選擇了建筑系。雖然和開發(fā)商還有距離,但做房地產(chǎn)很需要建筑系人才好嗎?說不定哪天就被上天眷顧當上老板了呢?彼時看著志愿書的兩人還很年少輕狂,仗著自己分高就報考了這所大學。但事實證明,有夢想很好,但你不要幻想,建筑人才真的和房地產(chǎn)開發(fā)商沒啥大關(guān)系,雖說兩人有點后悔莫及吧,但還是堅持上完了大學課程,每天累的要脫發(fā)。當然,這是后話,暫且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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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子里有點冷,魏無羨緊了緊身上的衣服,邊走邊從手機備忘錄上記東西。他打字打得很快,不一會兒就寫滿了小半張??粗謾C上大段大段的文字,他心情似乎變好了一點兒:“這次總算能盡早交差了!”他停下步子,順勢歪在旁邊的一棵楊樹上,給江澄發(fā)信息:“我都寫了好多了,你那邊咋樣?”過了一會兒,江澄發(fā)了一條語音過去,大體就是我還好,就是看到了幾只小蚊蟲,你自己注意別被啥東西咬了,死了別怪我不給你收尸之類的話,魏無羨也沒太放在心上,笑了笑就把手機放回了口袋。
這條巷子很長,兩側(cè)有很多古建筑。雖說是少數(shù)民族聚居地,但還是有不少漢族人在這定居,也遺留了不少帶有民族文化的建筑,這也為魏無羨此次的考察作業(yè)提供了很好的條件。他抬步往更深處走去,越走人家越少,走到快盡頭的時候連水泥路都沒了,只剩下一條泥濘小道。他瞇了瞇眼,看向路的盡頭,好像......是一家店。他狐疑,那么偏的地方怎么還有店家,不會是叫他青天白日的遇見鬼了吧?不過他很快就打消了這個念頭,畢竟學了那么多年無神論,他打心眼里還是不相信鬼的。魏無羨擦了擦并不存在的冷汗,向那家店走去。
等到走近了些,他才看清了這家店的樣貌——青磚白瓦,樸素至極。但細看就會發(fā)現(xiàn)此處乃是精雕細琢,處處暗藏玄機。魏無羨摩挲了一下瓦上的浮雕,紋路清晰,表面平滑,不得不佩服設計師和施工師傅的手藝。本著里面沒人的僥幸,他躡手躡腳地走近門口,一把就推開了店門,不料卻是撞進了一雙淡漠的眼眸里。那人起初微微有些驚訝,卻很快就恢復了常態(tài):“歡迎,來看什么?”說完,竟是對著他笑了笑,那一笑像是冬日里暖陽初照,晃得人不愿意移開視線,只想看得久一點,再久一點。
數(shù)月后,上海。
“藍湛,我畢業(yè)啦!”手里拿著畢業(yè)證的魏無羨蹦蹦跳跳地跑下臺階,給底下的人展示著自己手中的證件。那人把手放他腦袋上揉了揉,道:“嗯,回家吧。”魏無羨挽住他的手,絲毫不顧遠處江澄鄙夷的眼神,晃了晃:“我要去吃飯,在這兒呆了一天了?!薄昂茫允裁??”他反握住他的手,往前走去,身影隱沒在一片綠蔭之中,看不真切。
又過了幾年,蘇州。
“藍湛啊,我真的不想喝了。”魏無羨看著保溫杯里放著很多藥材的......水,欲哭無淚?!昂攘税?,家里大人的一點心意?!闭f著,他把一罐滿是藥材的陶罐擺到茶幾上,也有點頭疼?!八{湛,我終于知道你為啥給人一種清清冷冷的感覺了,”魏無羨坐在沙發(fā)上,一邊往嘴里灌水一邊跟他抱怨,“你根本就是冷酷?!彼{忘機挑了挑眉,不置可否。
“天子笑——兩壇。”
“當真?”
“當真。”
如同當年一樣,他還是喜歡姑蘇名釀,總要去買上幾兩嘗嘗鮮,他倒也樂得哄著他。
雖說世道變遷,但我等愿堅持本心,尋一有緣人,使陳情歸主,塵埃落定。猶記那年小巷林蔭旁,我看到了你,一眼萬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