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倒數(shù)時刻》,30歲青春感悟

1990年,主角為加菲飾演的Jon,一個年輕、雄心勃勃的音樂劇作曲家。他在紐約一邊當侍者,一邊寫一部叫《Superbia》的音樂劇,希望能平步青云,開啟事業(yè)。但他從女友Susan那里感受到了壓力,對方已經(jīng)厭倦了任男友的職業(yè)前途牽制自己的人生;同時,Jon的室友Michael也放棄了創(chuàng)作夢想,做了一份高收入的廣告業(yè)工作???0歲的Jon非常焦慮:自己的夢想是否值得繼續(xù)拼搏?

影片改編自喬納森·拉森的同名自傳體音樂劇《Tick, Tick…Boom!》,講述了他創(chuàng)作上一部音樂劇《Superbia》的經(jīng)歷。
令人驚喜的是,對美國現(xiàn)代音樂劇產(chǎn)生過重要影響的三個人物都有出現(xiàn)在電影中,史蒂芬·桑德海姆(《西區(qū)故事》的詞作者)、喬納森·拉森(本片主角)和林-曼努爾·米蘭達(本片導演),他們都在屬于自己的時代重新定義了音樂劇。

但拉森的悲劇在于,他去世得太早,1996年,他在《吉屋出租》首次預演前突然去世,更沒能看見自己憑借這部作品獲得托尼獎和普利策獎的光輝時刻。
若要講述他的故事,著手點可以有很多,而且毫無疑問的是,拉森一生里最具戲劇性的一幕即「首演前的死亡」,我相信主流觀眾還是更喜歡看被命運戲弄的傳奇人生的。

但林聚聚曉得拉森一生中最矛盾、最顛沛流離,同時也最能代表藝術家價值的階段,即是拉森「遠沒有成功」的時候,《Tick, Tick…Boom!》是關于他人生里的第一次潰敗,盡管他的《Superbia》相當優(yōu)秀。
在大學畢業(yè)后的八年時間里,拉森在紐約戲劇界有了不錯的名聲,但是他身無分文,事業(yè)進展緩慢。
那時他住在簡陋的閣樓里,靠在餐廳兼職賺取微薄收入,一頭埋進創(chuàng)作里就什么都不顧。身為觀眾,我們第一時間知道了拉森的人生刻度盤,所以當聽到背景音里的滴答聲時,明白倒計時的殘酷暗示,那會兒距離他的30歲生日還有一周,距離生命終結還有五年時間。

拉森本人很狂妄,他的焦慮也挺沒必要的——別的作曲家滿足于站在巨人肩膀上,他是要和巨人叫板,非要用相差懸殊的成就壓迫自己。
「不在30歲之前成功就是失敗」,這是滴答聲的表層含義。

靠著背水一戰(zhàn)的沖勁,他把一切投入到以喬治·奧威爾《一九八四》為靈感的「反烏托邦搖滾科幻音樂劇」《Superbia》。
事實上,在拉森去世多年后,《Tick, Tick…Boom!》曾被劇作家 David Auburn 重新構思,改編成一部由三人演出的小型音樂劇,并于2001年在外百老匯首演。
這個版本的《Tick, Tick…Boom!》為影片提供了基本的架構,舞臺部分的拉森是敘述者和串聯(lián)者,電影部分則是擴寫出去的真實人生。拉森現(xiàn)在不只是拿麥克風的主導者,也成了角色中的一員。

林聚聚和編劇為此刪除了一些曲目,以便將原版音樂劇更好地融入拉森的人生和他所生存的城市。
對比這首《Sunday》就可以了,林聚聚借助電影豐富了原版。
《Sunday》在保留了諷刺和幽默感的同時,也令人淚目,因為有很多百老匯演員在這一段客串出演。
其實別的場景里也有,比如負責廣告調研小組的勞拉·本納蒂,主持工作坊的理查德·坎德,林聚聚今年在《身在高地》里演了個賣刨冰的,這次客串了個廚子,致敬很走心。
影片對史蒂芬·桑德海姆的致敬也不吝嗇,他以點彩派畫家修拉為靈感的《星期天與喬治同游公園》也出現(xiàn)在電影里。
電影部分更重要的功能其實是解釋拉森三部作品的源頭,比如電影中拉森為了創(chuàng)作瘋狂收集關于90年代紐約波西米亞生活和艾滋病肆虐的痕跡,這些最終都被用進了《吉屋出租》。

可以說,在每一個拉森觀念的轉折處,林聚聚和編劇都盡可能補充了簡要的文化背景,戲劇、搖滾樂、嘻哈樂、電影、政治,還有他對資本唯利是圖的嘲諷和輕蔑……拉森把所見的一切都變成音樂,哪怕無法與正在創(chuàng)作的作品適配。
片中嘻哈曲《Play Game》
與此同時,加菲幾乎奉獻了完美的表演,他呈現(xiàn)了令人信服的脆弱、神經(jīng)質和藝術家身上的虛榮心,當然,還有他賦予角色的可愛。
拉森不需要睡覺,好像是活在音符之間的怪胎,在找到完美的歌詞和旋律之前無法放松,這種迫切想要把一切轉化成作品的機制強迫他與現(xiàn)實世界保持聯(lián)系,但又不是正常人與生活之間的相處之道,他和除作品之外的一切互相「毆打」。
但你會發(fā)現(xiàn)拉森在努力地觀察,比任何人都觀察得更多。但作為他觀察的對象「之一」,如果你想去爭奪他的注意力,大概率會失望。
他的女友和最好的朋友都得到了相似的待遇,即一種背叛,拉森為了藝術背叛了所有真實而具體的人。
其中一場戲,蘇珊在一場情緒崩潰的談判之后,拉森和女友相擁而泣,但拉森卻無法抑制地把蘇珊的背部當作鍵盤,試著把本該純粹享受的當下轉化為一段旋律,他的創(chuàng)作是他與所有人之間的「第三者」,此處的處理相當巧妙。
對于天才式人物,理解這個人本身就充滿挑戰(zhàn),不過《倒數(shù)時刻》很細致地呈現(xiàn)了拉森身上兩個比較矛盾的地方。
一是他追求藝術/世俗層面上的雙重成功,所以才會有人生倒計時的顧慮,但與此同時,他對來自外界的認同要求極低,可能只需要一句來自朋友的無心贊賞和行業(yè)大佬的電話留言就滿血復活。他不需要任何物質獎勵。
二是這個黑洞般的人物,在情感和生活決策上都是相當自私的。但在他的周圍仍然環(huán)繞著一個愛的小宇宙,被他傷害的人大都選擇原諒,至少不會真的怪罪他,因為他對自己更加苛刻,如此一來,別人反倒欣賞他對藝術的忠貞。
和許多關于天才悲劇故事的作品相比,《倒數(shù)時刻》提亮了拉森普通生活中的狂喜時刻,這是從天才視角出發(fā)的東西,需通過電影鉆進天才的身體里去感受,因為這種經(jīng)驗與人們平時「享用藝術」的快感不同,這是關于創(chuàng)造的快感。
拉森符合天才的基本法則,即必須以一種特殊的方式成長,且沉迷于自我犧牲。但我們這些天賦欠缺的人也能從拉森身上找到共鳴,比如從內向外驅動的對「個人成長停滯」的恐慌。
此外《倒數(shù)時刻》以很柔和的方式簡單納入了身邊人放棄夢想的例子,蘇珊曾擁有過屬于藝術家的激情,但她與拉森的區(qū)別是,蘇珊更欠缺「看到未來」的資本,所以她尋求穩(wěn)定的放棄方式?jīng)]有以落荒而逃的角度被重現(xiàn)。
拉森的摯友可以說是毫無演員天賦了,但他選擇了生活的尊嚴,以及身為社會邊緣群體一種合情合理的自我保護。
這樣的情節(jié)對拉森炙熱的理想主義是有沖擊性的,至少為影片添加了一層自省。
當拉森在頭腦中幻想著不屑的豪華公寓樓和奢侈生活,也就是這首由純粹歌舞編排支撐起來《No More》,每當電影切回到他冰冷的生活現(xiàn)實,觀眾便不會那么輕易地對他的選擇產(chǎn)生英雄主義式崇拜。
或許《倒數(shù)時刻》的可取之處正在于此,它不太在乎是否把拉森最好的作品搬上臺面以證明他的偉大,而是做到了很多傳記片沒有做好的一點,那就是「藝術家精神傳承」的心態(tài)。
當嘗試去介紹一個已經(jīng)被公認杰出的藝術家,外界賦予的光環(huán)、個人成就和完美的作品其實都不是能啟發(fā)后輩的核心力量,藝術家們內心的驅動力才是,這一點就藏在拉森對自己苛刻的高標準要求和面對藝術創(chuàng)作那充滿尊嚴感的犧牲里,即「工作本身的意義」。
相信林聚聚在成名之前也經(jīng)歷了無數(shù)的「拉森式夜晚」,這會是他成名后也會印象深刻和銘記的東西,從不是作為「苦難」來敘述,而是自我超越的幸福。
既然「30歲魔咒」如此陰魂不散,那么對比林聚聚和拉森人生里的高光時刻也是很有意思的。
電影故事發(fā)生的這一年,林聚聚才10歲,因《身在高地》獲得托尼獎時,林聚聚28歲(做到了拉森想做到的事),到了30歲,他成為了音樂劇界最炙手可熱的天才之一。
拉森去世時年僅35歲,而林聚聚35歲時正沉浸在《漢密爾頓》的巨大成功中(與拉森《吉屋出租》的成功時間疊合了)。
今年的林聚聚已經(jīng)過了40歲,開始向電影業(yè)進軍,比如被改編成電影的《身在高地》,以及這部《倒數(shù)時刻》和即將上映的迪士尼動畫音樂劇《魔法滿屋》,他比拉森擁有一個更完整而無憾的藝術生涯。
但是在看完這部影片之后,或許可以重新思考拉森頭腦中「滴答聲」的深層含義,或許這并非關于死亡的預感,而是焦灼地尋求自我突破的沖動,以及,當身邊的悲劇事件如流星般劃過,如果不及時抓住它,那段歷史就消失了。
這兩種解釋都是身為藝術家的責任,一個對內,一個對外。
當然,我并不是說《倒數(shù)時刻》是一部毫無瑕疵的影片,它有著很多和《身在高地》類似的缺點,比如扁平明亮的視覺觀感,塑料感的布景,讓人感到疲憊的靈魂敲打……但林聚聚有讓潦草自成一體的能力,全片就像擴大了一支粉筆向黑板猛戳的行為,帶來的感染力可以被留存許久。
從整體上看,這是一部燥熱、充滿能量的全敞式傳記片,而且它的價值觀非常兼容,一切都恰到好處,我相信這會是部值得進入豆瓣250榜單的影片,不是謬贊也不是諷刺,只是覺得它適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