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陳偉
大陳偉是我從幼兒園一直到初中的同學,坐在我前一排。他同桌是我們班最好看的姑娘,大眼睛麻花辮,就像是李春波歌里唱的那個小芳。我用打火機燎過小芳的發(fā)梢,燙豬皮的味道傳開后兩秒,大陳偉英雄救美,蹬了我一眼。
我們那時候流行的一句話是,學好數(shù)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大陳偉數(shù)理化都不行,但他覺得走遍天下最基本的不是那些公式,而是嫻熟的地理知識。所以,初一初二的兩年里,他每次地理考試都是滿分,令人佩服。
大陳偉他家里條件很差,母親長期臥床,父親老實巴交又沒一技之長。一個哥哥入贅給了同村,老大就改了姓張。大陳偉拿了初二期末考試地理滿分后就輟學了。
那天放學,他拎起碎布拼起的書包,在大家都飛出教室之前竄到講臺,黑板擦用力一摔,就讓人都坐了下來。郭德綱說,驚堂木里,皇帝的叫龍膽,皇后的叫鳳霞,文官的叫驚堂,武官的叫虎威,和尚老道的叫戒規(guī),藥鋪的叫押方,賣藝的叫窮摔,大陳偉的那一摔,現(xiàn)在我想想,應該叫「再見」。那一摔后,少年和青春就從他生命里甩出去了。
大陳偉摔了黑板擦后笑著說,老子不上學了,你們都好好學習,咱們各用各的辦法走遍天下,你不知道怎么走的話,我?guī)阕撸⒅?,我以為他盯著我,其實他盯著的是小芳?/p>
大陳偉喜歡小芳,后來喝多了總說起。他也沒走遍天下,目前為止,沒出過海安。
那天,同學關系好不好的,都跟著他走了一段,沒有悲涼,那時的學校沒有高樓,夕陽在西邊很囂張,不用抬頭,真的好看。
大陳偉他爹讓他去了建筑工地,跟一個師傅學鋼筋工,那年他15歲,個子很高,不像童工。
輟學一年后的他回來找我,說他有錢了,問我想干啥,我說我想去縣城里玩游戲機。他說走吧,就帶我坐上了公共汽車,單程票每人一塊五毛錢。整整一天,兩個人窩在兩臺游戲機旁邊,要不是他說沒錢了,我都沒發(fā)現(xiàn)已經(jīng)傍晚。我問他還有多少錢,他說還有兩塊,只有兩塊了。
我踢了他一腳,問他怎么回家,他說別怕,咱家在南邊,順著中壩南路往南走,走兩塊錢的車程就能攔車了。他胸有成竹,他地理滿分,我他媽的又沒有別的辦法。
我倆就像兩個忘了買回程船票的澳門賭徒,大陳偉他跟我就走啊走,一直往南走,每感覺累一次,我都想伸手攔車,每次想攔車都被胸有成竹的地理天才制止,他說了好幾次“沒走夠兩塊錢”。
天慢慢黑了,我坐在馬路邊罵著大陳偉,罵他不知道留路費。他還委屈了,說想讓我玩的盡興,忘了回去的事。我說老子不走了,就是上車被打一頓都不走了,站起來攔了過路的公交車,上車,說地址,售票員頭都沒抬的說:每人一塊。
嗯,每人一塊,每人一塊錢。也就是說,大陳偉他胸有成竹的讓我跟著他走了也就才一塊錢的路程。
是的,那天我在車上罵了他一塊錢的臟話,搓著腳罵。后來,我叫他地理天才,行走將軍。他笑,或者吐出一口煙再笑,盡管他的路走的都跟只怕不夠路費一樣窘迫。
我記得那天是一個周末,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去縣城里玩游戲機的周末。大陳偉帶了100塊錢。后來才知道,他在建筑工地,每天工作12個小時,每天只賺20塊錢。
但是,他任我揮霍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