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與島」春夏秋冬
【夏】
燦爛的陽光下,回蕩著蟬鳴。梅雨剛一結(jié)束,就迎來了酷暑天氣,走在路上的人們步伐都很沉重。
雖說我也在便利店的屋檐下避難,但天氣熱這一點是不變的。被汗水粘在身上的校服襯衫很不舒服,我用指尖抓住下擺輕輕搖晃。
太陽反射在停在旁邊的自行車車輪上,耀眼無比。我瞇起眼睛,不一會兒,自動門就開了。
“讓你久等了。這是安達的?!?/p>
“謝謝?!?/p>
接過島村雙手拿著的冰淇淋中的一個。
在島村的邀請下,在放學回家的路上順便去了便利店。一邊想著便利店里在賣冰淇淋什么的呢,一邊舔了舔冰淇淋的前端。
比甜味更刺激的是冰涼,燥熱的臉頰一下子從口腔冷卻下來。
“這個,幾天前妹妹說吃過了,從那以后我就一直很在意。”
島村一邊說,一邊用舌頭舀起奶油往嘴里送。
紅色的舌尖和白色的冰淇淋形成了鮮明的對比。不時舔舔嘴唇的動作吸引了我的目光。
“安達?會融化的?!?/p>
看了看手邊,從上面融化的奶油正在往下流動。
“哇!”
“啊,等一下?!?/p>
島村伸出手,從我手上抓住了甜筒。然后把臉湊過去,舔了舔快要融化的部分。
“嘿嘿,舔到了?!?/p>
島村淘氣地笑了笑,又若無其事地吃起冰淇淋來。
再次看了看自己的冰淇淋。島村舔過的斷面很平。把嘴放在這里意味著…怎么說呢,就是那個,間接的,那個…。
一旦意識到這一點,就會在吃的時候躊躇不前。
“安達?會融化的吧?”
嗯,是啊。在交往之前,我們只是互相擰著瓶子喝,互相嚼著甜甜圈,很平常。
現(xiàn)在已經(jīng)在交往了,有這種意識不是很奇怪嗎?
“安達,喂!”
嗯,是啊。畢竟是一對戀人。把自己的嘴放到島村舔過的地方,一點都不奇怪。一點都不奇怪。好吧。走吧。好吧。
下定決心,鼓起勇氣伸出舌尖的那一瞬間。
“啊——!”
島村再次抓住我的手,從旁邊砰的一聲!一口就把奶油的部分吃掉了。
當臉離開后,只剩下圓筒空虛地留在手里。
“咦?為什么?島村?”
看著混亂的島村。島村正把嘴里的冰淇淋咕咚一聲吞下去。也許是太冷了,吞下去后咳嗽了好幾次。
喘了口氣,目不轉(zhuǎn)睛地看著我。
“我不會給那些整天想著下流事情的孩子吃的?!?/p>
“咦?下流的事情?唉?”
也不是沒有…。
島村不顧驚慌失措的我,又開始吃自己的冰淇淋。
好像錯過了一輩子的機會,唉地嘆了口氣。我垂頭喪氣地看著島村的側(cè)臉,不知為何,島村的臉頰變得通紅。
島村,吃了兩個冰淇淋還熱嗎?
“嘻,島村,我再買一個,再來一次。”
“不行!”
“好嗎…”
在吃著冰淇淋的島村旁邊,我咬了一口剩下的甜筒。積存在其中的奶油也因為手掌的熱度迅速變溫。
【秋】
“剛才那家房子離超市很近,真是太好了?!?/p>
“嗯?!?/p>
“可是,房齡有點長啊……”
島村盯著放在咖啡店桌子上的手機屏幕,“嗯”了一聲。拿起裝著紅茶的杯子,啜了一口。
大概是把杯子放回桌子的時候看到了手表,“啊”了一聲。
“已經(jīng)五點了,我該回去了?!?/p>
“咦?唉?已經(jīng)?”
因為是突然發(fā)生的事,所以語氣變得簡單而慌張。島村對這樣的我苦笑了一下。
“昨天我也說了,下周一就要做畢業(yè)論文的進展報告,得回去總結(jié)一下。而且我跟媽媽說晚飯在家里吃?!?/p>
“這個我知道……但是……”
雖然心里明白,但寂寞總是占上風??吹轿要q豫不決的態(tài)度,島村笑著安慰我說:“安達?!?/p>
“明年春天就能一起生活了,對吧?”
“…嗯?!?/p>
我輕輕點了點頭,島村輕輕地摸了摸我的頭。她坦率地撫摸著我。對自己說,對了,再忍耐一下。
上周我告訴島村開始找房子。對于我的提議,島村笑著說:“不早嗎?”。
實際簽約大概要到明年三月,自己也知道確實還早。但是,不久之前,雙方正式收到了內(nèi)定,關(guān)鍵是已經(jīng)等不及了。
大學學分也好,找工作也好,都是以和島村一起住的約定為精神食糧努力過來的。稍微急了一點也請原諒。
走出咖啡店,太陽已經(jīng)落山了。走在前面不遠處的島村的影子延伸到人行道上。
我下意識地跟在后面,生怕踩到那個影子。走了幾步,島村突然回過頭來。
“別老是鬧別扭,看。”
島村微笑著伸出一只手。我沒有鬧別扭,嘴上說著,拉起島村的手,滿是寂寞的胸口頓時溫暖起來。連我自己都覺得很單純。
島村開了口,牽著的手搖搖晃晃。
“既使離車站稍微遠一點,起居室大一點的地方也不錯吧!”
“是嗎?”
島村是個早上想睡到最后的人,所以以為離車站近就好了,沒想到。
“然后放了個大沙發(fā),兩個人悠閑地度過?!?/p>
說著,從階梯下面仰視著我的臉。
我想象著島村和我并排坐在客廳的沙發(fā)上的樣子。就這樣,放松一下,看看電視,有時坐在兩腿之間。
嗯。
“我覺得非常好?!?/p>
我點了點頭,她滿意地笑了。然后看著前方嘟囔道:“沙發(fā),什么樣的好呢?”
“安達,你覺得什么樣的好?”
“嗯,島村喜歡的就好?!?/p>
我一時什么也想不起來,脫口而出。
“哼!”
“河豚?!?/p>
這次被沒有牽著的那只手緊緊地抓住了臉頰。
“安達也一起選擇哦?!?/p>
“呼?!?/p>
“因為是兩個人的家,對吧?”
對,就像在說給我聽一樣,直直地看著我的眼睛。
兩個人的家??傆X得這聲音聽起來很癢。但是,非常幸福。
“…嗯?!?/p>
只是,我只能這么簡短地回答??吹轿业臉幼?,島村微笑了。
手離開我的臉頰,重新邁開腳步。我稍微用力握住她的手掌,她溫柔地回握我。
秋天日落得早,吹在脖子上的風也一天比一天冷。盼望著、等待的日子也只是轉(zhuǎn)瞬即逝嗎?
如果有一天,連離別時的這種寂寞都能讓人感到懷念的話。對著暮色漸深的天空,我希望在島村旁邊迎接這樣的未來。
【冬 】
突然醒了。房間還很暗。轉(zhuǎn)頭一看,島村自然睡得很香。
小心翼翼地不吵醒島村,伸手抓住了手機??戳丝雌聊?,時間剛過五點。離上班還有一段時間。
閉上眼睛想再睡一覺。但是,意識卻出奇地清醒,無論如何睡意都不會再來。
沒辦法。我覺得拼命睡回籠覺會睡過頭,只好作罷,悄悄溜出被窩。
想去廚房喝點熱的,這么一說,想起早飯用的面包用完了。
因為起的早,所以決定去便利店買。轉(zhuǎn)身去拿上衣的時候。
“嗬嗬,起的真早。安達……”
“嗯,島村?!?/p>
島村打著哈欠,走進客廳。
“對不起,把你吵醒了?”
“唉,算了,算了,你是想去什么地方嗎?”
大概是看到了我的樣子,她歪著頭。
“我想去便利店,面包切完了?!?/p>
“對了對了?!?/p>
島村點了點頭。然后和我一樣轉(zhuǎn)身。我正盯著她想怎么辦,嗯?回過頭來。
“你不去嗎?我去拿外套吧?!?/p>
“嗯,島村也要一起來嗎?”
“這么冷的天,我不打算讓安達一個人去?!?/p>
夸張地嘆了口氣,“真意外啊”,然后哈哈大笑。我一邊向島村道歉,一邊為兩個人一起出門的喜悅而內(nèi)心雀躍不已。
走出公寓的入口。冬天的清晨還很暗。隔著圍巾呼出的氣息是白色的,在空中徘徊了很久。
“好冷。”
“嗯。”
牽著伸出來的手。從手套上傳來的體溫讓人感覺很舒服。
周圍除了我們沒有其他人。只聽見彼此的呼吸聲和腳步聲,仿佛世界上只剩下兩個人。靜謐得讓人產(chǎn)生這種錯覺。
“…咚?!?/p>
“哇!”
島村的肩膀突然撞到我,我稍稍踉蹌了一下。不知發(fā)生了什么事,慌忙回頭。
“我還以為你在發(fā)什么呆呢?!?/p>
“嗯……”
確實在發(fā)呆,所以不否認這一點。稍微想了想應該怎么回答,試著說:“能和島村一起散步,我很高興?!甭牭竭@句話,島村盯著我的臉看了一會兒。
“謝謝。”
她開玩笑似的說著,掩飾害羞的笑了。她的表情和十幾歲時的面容重疊在一起。
彼此都到了連恭維都稱不上年輕的年紀。我覺得隨著年齡的增長,外表也發(fā)生了變化。但是,每次看到島村這樣的笑容,我就會想起剛見面時的熱情。
最近,我反復想。
為什么能遇見這么溫柔的人呢?
剛認識島村的時候,我也曾對她抱有不滿,覺得島村只是寬容,并不溫柔。但是,一旦被接受了,她就會用她那沉穩(wěn)的溫柔包容我。
希望你只看我。從那天開始,島村就一直在實現(xiàn)自己單方面提出的愿望。
我能對賭上自己的人生,誠實地履行承諾的這個人做出什么回報嗎?
回過神來,地平線上的天空開始一點點泛白。不過,只要稍稍抬起視線,就能看到殘留在漆黑中的星星。早晚的結(jié)合。像是在夾縫中穿梭的午夜藍。
就連“我愛你”這句話,也無聲地被吸了進去。
那樣的話,至少。
“我會一直陪在你身邊的?!?/p>
自己曾經(jīng)的愿望,現(xiàn)在成了兩個人的愿望。
“嗯?!?/p>
因為那雙眼睛告訴我,絕對不是自以為。
兩個人的呼吸融化在清澈的空氣中,滲透似的消失了。走在島村旁的冬日早晨,美麗透亮。
【春】
(果然,今天也來了…)
一到春天就能看到這個人的身影,我想是從幾年前開始的。
附近公園里的大櫻花樹。她坐在旁邊的長椅上,從花蕾初綻到凋謝的這段時間里,好像是來看櫻花的。
雖說是個小公園,但還是有人出入的,平時也不會特意記起來,但總是以奇怪的組合坐在長椅上,所以印象深刻。
一個是把寬帽檐壓得很低的老奶奶,一個是像她孫子一樣年紀的淡藍色頭發(fā)的女孩。雖說覺得是外國孩子,但這附近原本就住著外國人的家庭。
“等等,你不回去嗎?”
“?。堪?,對不起。”
我呆呆地站在公園門口,被一起從學校走過來的朋友搭話。轉(zhuǎn)身想要追朋友的時候,刮起了稍微大一點的風。
我條件反射地回頭看公園,那個人戴著的帽子被吹飛了,在地上滾來滾去。她好像正要從長椅上站起來撿帽子,但腳步有些危險。
“對不起,你先回去吧。”
“唉?等一下?!?/p>
我背著朋友困惑的聲音,向公園里跑去。然后撿起帽子,走近長椅。對著站在長椅前的那個人,“那個,這個……”遞過帽子。
“對不起,謝謝你特意趕來?!?/p>
接過帽子,重新在長椅上坐好。一直都是遠遠地看著,這是第一次看到她的臉。年紀已經(jīng)八十多了吧。因為笑起來而加深的眼角皺紋,有種可愛的感覺。
“你好呀!”
“哇!”
突然這么大聲打招呼,嚇了我一跳。
我看了看旁邊,那個淡藍色頭發(fā)的女孩站在那里。她穿著露肩連衣裙。明明還是初春,難道不冷嗎?
“你真是個好人啊。把這個點心送給好人吧!”
說著,突然把一盒烤點心遞給我。不知如何反應,站在原地不動,“呀”,那女孩得意地喊了一聲。
“突然把點心塞給我,你看,這孩子也很為難吧?”
我一直以為是老奶奶和外孫女,但后來覺得連長相都不一樣。說話的語氣也與其說是對孩子說話,不如說是和老朋友說話。
老奶奶輕輕地嘆了口氣,“嗯,不過……”她繼續(xù)說道。
“不介意的話,一起去吃點吧?我買了量最大的,兩個人都會多。你不介意的話,就坐在這里?!?/p>
說著,她挪了挪腰,在長椅上騰出了一個人的空間。被這么一說,拒絕反而覺得不好意思,“那就稍微…”我點了點頭。
正要坐在長椅上的時候,風又吹了起來。吹得比剛才更猛,視野里花瓣飛舞。不由得閉上了眼睛。
風停后,我再次睜開眼睛,老奶奶正目不轉(zhuǎn)睛地盯著櫻花樹。然后露出有點為難的笑容,確實是這樣嘟囔了一句:“對不起?!薄阕⒁獾轿业囊暰€了嗎’。
嗯?
“嗬嗬,吃醋咯”
只說了一句話。誰啊,什么啊。沒有進一步的說明,我不太明白意思。但是,她的眼神太溫柔了。
“是嗎……”
我也只能這么回答一句。
再次在旁邊坐下。三個人并排坐在長椅上,大口大口地吃著烤點心。
抬頭看櫻花樹,櫻花才剛開九分。再過幾天就會盛開了吧。淡粉色的花朵在風中輕輕搖曳。
就在我呆呆地望著櫻花的時候,旁邊的那位老奶奶突然搭話了。
“你住在這附近?”
“啊,是的,正好在放學回家的路上。”
對我的回答,她附和道:“是嗎?!边@次我主動提問。
“那個,您經(jīng)常來這個公園吧?”
“這個啊,嗯,只有這個時期?!?/p>
“您喜歡櫻花嗎?”
對于我的問題,她回答說:“嗯,也有這個原因……”一邊說,一邊顯出沉思的樣子。
“怎么說呢,應該是來見想見的人吧?!?/p>
她微笑著說。對于這種曖昧的說法,我又歪了歪頭。雖然見過她好幾次,但每次都是兩個人,沒見過她和別人在一起。
“是約好見面了嗎?”
老奶奶沒有馬上回答我的問題,而是又把視線移到櫻花樹上。然后,像是在確認什么似的,“嗯”了一聲,獨自點了點頭。
她再次將視線移回我身上,微微一笑。
“是啊,大概是這樣吧。”
這年春天,我最后一次看到那位老奶奶。不知道原因。
但是,要是能見到想見的人就好了。我為這個連名字都不知道的奶奶這樣祈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