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孝孺草詔 【川劇劇本】
【川劇胡琴戲,張德成演出本,據(jù)重慶人民出版社1958年版錄入?!?/p>
人物:大太監(jiān)(醜)
方孝孺(老生)
齊泰(正生)
黃子澄(正生)
陳瑛(醜)
朱棣(紅淨(jìng))
御林軍、宮監(jiān)……若干
〇第一場
方孝孺:【在內(nèi),唱《二黃倒板》】
天昏地暗助悲悼,
大太監(jiān):【在內(nèi)】
方老先生,走起啊!
〔大太監(jiān)、方孝孺上。
方孝孺:【唱《叩板》】
苦雨愁雲(yún)帶怨嚎,
大太監(jiān):方老先生走起!
方孝孺:【唱】
黑氣漫漫當(dāng)空罩,
恨不能掃開雲(yún)霧見青霄!
大太監(jiān):老先生,新主宣詔得急,走起些!
方孝孺:哪個是新主?
大太監(jiān):四太子呢。
方孝孺:會說話,近身來。
大太監(jiān):要與我說話麼?
方孝孺:【唾其面】呸!【唱】
胡言亂語耳邊擾,
奴才不知低與高,
他藩王竟敢僭帝號,
比肩同屬一臣僚。
大太監(jiān):你看你喲,頭戴麻冠,身穿孝服,不怕新主降罪麼?
方孝孺:你更說得不成話了!近身來。
〔執(zhí)哭喪棒打大太監(jiān)。
【唱】
我自幼讀詩書深明禮道,
豈是奸邪心食饕!
君父死臣子有三年孝,
我要把綱常擔(dān)子一肩挑。
御林軍:【在內(nèi)】
站開些!
〔御林軍抬景清屍上。
方孝孺:過來!
御林軍:方老先生,甚麼事?
方孝孺:這是何人的屍首?
御林軍:御史景清的屍首。
方孝孺:你們抬到哪裏去?
御林軍:新主傳詔,惟因前番御史景清緋衣行刺,被新主拿下,將他斬首,夜間在宮廷作祟,使新主不安,特命我等將他屍首抬在雨花臺下,魚鱗細(xì)割,號令街衢,做個死亦不容。
方孝孺:憑在你們。
〔御林軍抬景清屍下。
方孝孺:燕逆,燕逆,你用此慘刑,可謂窮兇惡極也!
【唱】
他緋衣行刺千古少,
死後還要被剮千刀。
忠魂烈魄常常號,
賽得過長山舌、漸離筑、
博浪椎、豫讓的刀!
【內(nèi)起行刑鼓?!?/p>
〔御林軍押齊泰、黃子澄上。
方孝孺:哎呀,二位先生然何這般?
齊泰、黃子澄:可恨燕逆,因我們直諫著怒,將我們問斬。家中之事,望老先生照看。
方孝孺:二位老先生請前行一步,你們那條路,我就要來的。
〔御林軍押齊泰、黃子澄下。
好忠臣!
大太監(jiān):好奸臣!
方孝孺:【唱】
我當(dāng)效二人真忠孝,
殉君臨死不告饒,
張牙怒目雲(yún)陽道,
可比齊、夷二英豪!
〔陳瑛上。
陳瑛:來得好不遇時,偏偏方老頭子在這裏,這個老兒不是好惹的,轉(zhuǎn)道避之。
方孝孺:【業(yè)已看見】那是陳瑛?
陳瑛:方老先生。
方孝孺:你向哪裏去?
陳瑛:監(jiān)斬齊、黃二逆。
方孝孺:直言之士,被你陷害不少,你這等人,不怕後世唾罵麼?
陳瑛:我只顧生前吃得胖,那管死後臭和香。
方孝孺:好奴才!【唱】
你只顧生前誇榮耀,
不怕萬古臭名標(biāo)!
罵得我口乾舌又燥,
打死你這穢禽逆鴟鴞!
〔方孝孺舉棍打陳瑛,陳避,“磨圓臺”,陳上馬門下;方欲追,大太監(jiān)拖方衣,下馬門下。
〇第二場
朱棣:【在內(nèi),唱《倒板》】
高皇帝開鴻基費力不小,
〔宮監(jiān)、御林軍……擁朱隸上。車“斗方”。
【唱《一字》】
逐元順滅窮寇中外來朝。
老徐達出世來文通武曉,
劉伯溫精八卦不差分毫。
張仕誠、陳友諒稱王僭號,
在河北戰(zhàn)敗後火滅煙消。
老父王坐江山人稱有道,
與文武議儲君皇兄朱標(biāo)。
不料他得重病一命死了,
二次裏立建文繼統(tǒng)明朝。
小建文登了基姦淫皇考,
任群奸他將孤謫貶出朝。
多感得姚廣孝左右相保,
統(tǒng)大兵在河北日演夜操。
小建文誅親藩孤心中怒惱,
興大兵回朝歌問罪兒曹。
頭次裏在山東鐵弦阻道,
二次裏下南京改帝換朝。
小建文自放火把六宮焚掉,
文武臣保孤王駕坐龍朝。
萬不想翬黃帽孤頭上照耀,
萬不想紫金梁燕子來朝。
缺少個大賢才與孤草詔,
欲叫那方孝孺執(zhí)筆揮毫,
方才間命內(nèi)侍前往宣召,
卻怎麼這般時未把孤朝?
執(zhí)金鞭敲金鐘王登大寶。
〔大太監(jiān)上。
大太監(jiān):【接唱】
召來了方孝孺請君開消。
奴才復(fù)旨。
朱棣:命你去召方孝孺一事?
大太監(jiān):方孝孺已在殿下。
朱棣:宣他上來。
大太監(jiān):啟奏陛下,他頭戴麻冠,身穿孝服,奴婢先行奏明。
朱棣:宣他上殿,與汝無干。
大太監(jiān):領(lǐng)召。新主口召下:方老先生上殿朝參!
方孝孺:【在內(nèi)】高皇帝!建文君!臣的主!〔小鑼鉸子上。
方孝孺:請了!
朱棣:那是方老先生!
方孝孺:殿下!
朱棣:方老先生,孤新安大位,群臣皆來朝賀,你獨著不祥之服,甚非禮也!
方孝孺:吾聞:君喪臣服,父喪子服。古禮昭昭,豈容輕輕為誰改易!
朱棣:律設(shè)大法,禮順人情,獨不能為新君一轉(zhuǎn)移乎?
方孝孺:吾聞,天無二日,民無二王。我只知有故主,不知有甚麼新君。首可斷,服不可改!
朱棣:你可知寡人興兵回朝之意否?
方孝孺:不知道。
朱棣:孤欲效周公輔成王耳。
方孝孺:成王安在?
朱棣:建文奴才,自焚六宮,又非寡人加害。難道你不知嗎?
方孝孺:成王有子呀?
朱棣:國賴長君,其子尚幼,豈能主持國事!
方孝孺:然則成王有弟?
朱棣:孤乃高皇帝嫡子,繼高皇大統(tǒng),此位不叫孤坐,又叫誰人?老先生,這是孤的家事??!
方孝孺:天地祖宗在上,想我建文皇帝呵!【唱《扣板》】
高皇帝傳東宮東宮死了,
傳皇孫掌大業(yè)誥命昭昭。
普天下誰不稱君王有道,
可憐他七尺軀被火焚燒。
殿下自是高皇帝之嫡子,怎麼父喪你不奔?一犯山東,再犯河南,赤子花黎概遭紅羊之劫,忠臣義士齊亡白刃之兇。此所謂外夷無擾,獨乎你在內(nèi)室操戈。你叛君則為不忠,背父命則為不孝,不忠不孝被你一人占齊,你還想做皇帝呀?
朱棣:這個……
方孝孺:【唱】
高皇崩殿下有三年重孝,
為然何在北平日演夜操?
到今朝你公然把寶位坐了,
竟不顧千萬世眾口笑嘲!
朱棣:你只道寡人不是,你可知建文有許多不然呢?
方孝孺:他有哪些不然?
朱棣:他無故誅戮親藩,孤若不興師問罪,必有周、代、湘、岷諸王之患耳。
方孝孺:天哉!冤乎!那李景隆出兵之時,我建文皇帝諄諄告誠:“凡事慎為,勿使朕負(fù)侄殺叔父之名?!蹦阊鄄荒芤?,連耳都不能聞了麼?【唱】
李景隆出兵時諄諄誡告:
“勿使股負(fù)侄殺叔父之條”。
到今朝國已失身也焚了,
反加他不義名冤比天高。
朱棣:這一席話也不用說了,你可知寡人宣你上殿之意否?
方孝孺:不知道。
朱棣:寡人新安大位,要你替孤草封詔書,上告天地,頒行四海。你意如何?
方孝孺:【故意地】要做甚麼?
朱棣:草詔。
方孝孺:你在夢想??!【唱】
我又非李家兒慣寫降表!
我又非老馮道歷事三朝!
我又非管夷吾君亡改操!
我又非老魏徵復(fù)相唐高!
朱棣:那李家兒,馮道等,固不可效;管夷吾相桓公,霸諸侯,一匡天下,魏徵相唐太宗,垂成一統(tǒng),功高千古,名留後世。這兩人你都不效,你要效誰?
方孝孺:我效法的麼?你聽:【唱】
我願效關(guān)龍逢九泉含笑。
朱棣:孤以三公之爵賜汝。
方孝孺:【唱】
說甚麼三公爵尊崇獎褒。
朱棣:榮加你九錫。
方孝孺:【唱】
真富貴大榮華棄如蒿草,
你縱下位來叩頭,也不揮毫。
朱棣:膽敢如此倔強!欺孤寶劍不利?
方孝孺:你在嚇誰喲!【唱】
我自幼讀儒書深明禮教,
心與膽赤得來不啻火燒,
任你拔匣中劍也不草詔,
吾此心如泰山誰能動搖!
朱棣:膽敢如此無禮!來,給他文房四寶,扭耳叫他寫來。
〔方寫畢向朱擲去。
方孝孺:拿去!
朱棣:少時就要加官?!究唇椤俊把嗄娲畚唬〈?!篡!篡!”喲!老狗你罵得好!
【唱《三板》】
老匹夫你競敢橫筆亂掃,
以文字叫罵孤自逞才高!
御林軍快將他撕衣綁了。
孤就不要你草詔,
未必然社稷不牢!
方孝孺:我死得其所,正所謂:天降亂離兮,孰知其由?奸臣得計兮,謀國用猶。忠臣發(fā)憤兮,血淚交流。以此殉君兮,抑又何求!嗚呼哀哉,庶不我尤!這一個死字,我方孝孺是早認(rèn)定了的。
【唱《三板》】
拜謝了高皇帝靈魂聖考,
再拜謝建文君聖德滔滔。
朱棣:我殺你的老妻子。
方孝孺:【唱】
老妻子一任你剔若蒿草。
朱棣:我殺你的子孫。
方孝孺:【唱】
小兒輩一任你挖根斷苗。
朱棣:我滅你的九族。
方孝孺:哈哈,哈哈……
【唱】你縱然滅十族我更含笑!
朱棣:好烈性的老狗!
方孝孺:【唱】篡!篡!篡!
這個字萬載難消!
朱棣:不怕死的老狗,膽敢橫目視孤,來,把老狗雙眼挖了!〔挖眼。
方孝孺:【唱】
銅金鋼哪怕你烈火來烤,
鉄羅漢一任你千捶萬敲!
你縱然用酷刑把眼挖了,
留著我這根舌罵總不饒!
朱棣:喲!你還要罵呀!來,剪舌拔牙!〔剪舌拔牙。
方孝孺:【唱《陰三板》】
到此刻我才把此心放了,
也不枉聖天子痛愛老耄。
古今來死節(jié)臣屈指不少,
生與死早認(rèn)定泰山鴻毛。
〔方示意要朱下位來,朱近方,方含血噴之。
朱棣:【踢介】殺!
〔御林軍抬方孝孺下。
朱棣:嗨呀!這個老狗,臨死之時,含血噴孤,現(xiàn)出斗大一個篡字,打髒孤的龍袍,可算得建文奴才鐵錚錚一個忠臣。哼哼!孤倒要給你一個厚葬。孤的詔下:把老狗十族滅了!正是:【念詩】
衰絰長號赴國門,
淋漓血噴御袍新,
寧甘十族多成鬼,
不易忠臣一詔文。
可惱!
〔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