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載]離別的鐘聲 | The Division Bell | 第四章 | EVA研究站
The Division Bell | 離別的鐘聲??by:jcmoorehead 譯:beiming
https://www.cnnerv.com/translation/10123.html
第一章 式日 /??“The day(s) when I thought of you.”
第二章 長夢 /??“Tyre tracks & Broken hearts.”
第三章 回響 /??“Did I say that ? ”
第四章 舊傷 /??“It just won’t quit.”
/2020年,6月6日/
她回到莊園的時候,已經是黃昏時分。
夏日的傍晚,繁華的柏林城車水馬龍,路邊的人們行色匆匆,每個人都有著自己的歸處;年輕的戀人們在即將分離的街角駐足,相擁在夕陽的余暉里為彼此獻上熾烈的長吻。
但這是別人的幸福,與她無關。即使行走在幸福之花處處盛放的燦爛花海之中,她依然是一座寂靜的孤島。
回來的路上她沒有坐電車,而是獨自一人走了許久。
她覺得自己有些事情需要厘清,否則凌亂的千頭萬緒遲早會讓她發(fā)狂。但其實在心底她明白有些問題注定沒有答案,又或者,那樣的答案她根本不愿去聽。她是個矛盾的存在,一邊沉浸在幻夢中,卻又一邊奢望著真實,但求知是需要代價的,那份代價往往高昂到無以復加。
可即使如此她依然無法停下那毫無意義的思索。她做不到。她只能任由它肆意奔流,直到耗盡她所剩無多的心力。
她靜靜地走著,雙手插在口袋里,兜帽的帽檐壓得很低。
她獨自穿過繁華的街區(qū),穿過灑滿霞光的靜謐的小巷,穿過城區(qū)西郊那一片迎著夕陽盛放的向日葵花田,當教堂樓頂的鐘依次被敲響七次的時候,她終于抵達了這趟漫長行程的終點。
熱情的女傭迎了上來,明日香擺了擺手,示意自己不需要幫忙。女傭沒有再問什么,她很清楚小姐的性格。她向明日香微微欠身,轉而拿起掃帚,去清掃她鞋底的泥土在地板上留下的污痕。
明日香走進了自己的房間,鎖上了門。她的動作很輕、很緩慢,與平日里的她大相近庭。她盡力不發(fā)出任何聲響,因為她不想再引來別人的注意了——那是她此時此刻最不需要的東西。
明日香任由自己的身體倒在床上,她覺得自己的能量已經耗盡,以至于連脫掉外套的力氣也沒有了。她輕掩著臉,無可奈何地輕聲嘆息。
這四年以來,她一直在學著控制自己的情緒,而且她相信自己其實做得很好。盡管人們看得出她的寂寞與悲傷,但明日香卻再也沒有向任何人發(fā)過脾氣。縱然無法戰(zhàn)勝自己心中的惡意,但她至少可以不讓它出來傷人。
所以,只有到了獨處的時候,她才能卸下偽裝,坦然地面對真實的自己。譬如說,在霧氣氤氳的浴室里,當溫暖的水流輕拂過她的身體,望著鏡中殘缺的自己,她時常會有一種想哭、想放聲尖叫的沖動;又或者,在那無數個不眠的夜晚,她只是靜靜地蜷縮在床上,望向窗外或盈或缺的冷月,用力地抱緊枕頭,輕咬著嘴唇淚流滿面。
她把對他的思念藏到了心底最深的地方,那是她絕不會允許別人觸及的角落。只有在獨處的時候,她才舍得如數家珍地回憶起兩人過往的點滴。
頃刻間,一切都崩塌了。她知道他還活著,她理應為此感到欣喜若狂,可是......恰恰相反,她覺得自己害怕得不得了。
她不由得握緊了自己的右手,那記耳光帶來的觸感仍然清楚地留在她的腦海中。明日香越是強迫自己忘掉,它就越是頑固地寄居下來。
“懦夫......”她輕聲低語,“就算過了這么多年,你依然是個徹頭徹尾的懦夫?!?/p>
但沒有人知道,這句話到底是在說真嗣,還是在說她自己。
明日香盯著那只義肢,那只不再屬于自己的右臂,不斷地將手掌攥成拳頭而又張開。她的臉上浮現出一絲蒼白的微笑,又一次回憶起了他臉頰的觸感。她猛然想起,自己也曾溫柔地撫摸過他的臉,就在許多年前那個荒誕的黎明,就在那殘酷與浪漫交織的紅海旁,那片一望無際的白色沙灘。
明日香知道,自己犯下了錯誤,而且一錯便是許多年。
四年前的那一天,她心如死灰地選擇了回到德國,就像是一位敗軍之將倉皇地逃離自己的傷心地。她受了傷,而且傷得很重,在受傷后竭力逃回自己的巢穴,是任何一只動物都會有的本能。
從那一刻起,明日香就已經明白——其實她只是拒絕去承認而已——選擇逃避的人并非真嗣,而是她。
人們說他已經死了,但卻從未說起他為何而死——因為,她從來沒有問過。
或許他是在為自己尋找藥品的途中掉進了地面的裂縫,又或者是在求援的途中被戰(zhàn)自的士兵射殺。這當然不過是毫無根據的猜想,但明日香無法排除掉這樣的可能:也許真嗣是為了她而死的,也許在死前的那一秒鐘,他仍然在記掛著她。
只是啊......
明日香戲謔地笑了,那笑容里寫滿了諷刺與自嘲。
他到死也不會知道,自己已經拋棄了他。就算他能活著回來找她,留給他的也不過只有兩條凌亂的車轍印而已。
不可否認,即使是現在,她的心中仍然留存著對他的怒火。在所有人的靈魂溶入LCL之海的時候,她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他過往的所作所為。她看到了他如何將昏迷不醒的自己當成泄欲的玩具,看到了他心中所有污穢的幻想。這只會讓她覺得惡心。
還有她與量產型EVA的戰(zhàn)斗,那絕望的最后一戰(zhàn)。當自己的身體被撕碎的時候,他只是抱膝蜷坐在機庫的一角,就像是一個需要媽媽安慰的怯懦小鬼。酚醛樹脂禁錮了他的EVA,可他至少應該試著去努力、去做點什么。但他沒有。
正因如此,那一天她選擇了脫離LCL之海。她不愿讓這樣可憎的家伙進入自己的靈魂,她不屑與他這種人融為一體。
但也許......
“那么所有人都去死吧?!?/p>
在遭到了自己的拒絕之后,他憤怒地扼住了她的咽喉,隨后說出了這句話,將整個世界推入了第三次沖擊的深淵。
那時明日香確信,自己是憎恨著他的,而他也應當厭惡著自己才對。可每當想到沖擊發(fā)生前的那一幕,明日香總會覺得有些動搖。
在被自己拒絕之后,他大可以去找其他人,去祈求其他人的幫助,去欺騙、去傷害、去重復他那慣用的伎倆。但出乎明日香意料的是,他沒有離開。
她做了什么?是什么讓他如此痛苦,以至于他要扼死她?在被她拒絕后,他為什么沒去找其他人?
萬一他不是在撒謊呢?萬一,他是真的想留住她?
這絕對不可能。那個可悲的小鬼,他絕不會......
“那么所有人都去死吧。”
所有人?
所有的人都要死?
因為我嗎?
......
...........
................
她陷入了永無休止的思維怪圈,她無法確信他是否真的在憎恨著自己。她選擇了從LCL之海脫離,選擇了重新作為個體而活下去,或許在那時,她是想要再度見證兩個個體之間的羈絆的萌生,倘若還有機會,她會允許自己放下那無聊的高傲與怨懟,允許那個怯弱的少年愛上自己,并且,在最后的最后,她會允許自己愛上他。
可是,可是啊......
明日香又一次自嘲地笑了。
可是后來,她一樣也沒有做到。
過去的四年里,她主動拋棄了真嗣,縮回自己華貴的宅邸中過上了衣食無憂的生活。她先是假裝自己不再需要任何人,隨后又在每年中專門挑出一天為他過一個生日,以此高傲地向世人宣布:自己仍然沒有忘記他。雖然她一直避開了大家,但其實在心底她比誰都渴望有一個人能記錄下她所做的這一切,有時她甚至會想:倘若人死之后真有魂靈,當他的魂靈看到自己這樣垂憐于他,一定會感動到落下淚來吧。
這實在是一種卑鄙的傲慢。
可她卻一直沉醉其中,沉醉于虛偽的自我感動,不能自拔。
她本有機會結束掉這一切,她本有機會擺脫那個病態(tài)的自我。那個機會就在今天。
他沒有死,他來到了德國。他來這里并非有什么別的原因,而只是為了她一人。
可是她再一次拋棄了他。干干脆脆,沒有經過任何思考,就像高貴的富家小姐下意識地驅趕在門前游蕩的一條野狗一般理所當然。
就與四年前一模一樣。
“啊......又搞砸了啊,我?!?/p>
明日香無力地垂下了頭,嘴角露出一絲蒼白的微笑。雖然在笑著,她卻總覺得眼眶在發(fā)燙。
她打量著自己的臥室,這間豪華而寬敞的房間。她想起自己身在日本的時候曾不止一次地抱怨美里的公寓太過狹小,簡直不像是給人住的地方。如今,她終于如愿以償地擁有了寬敞的大房間,可是......她卻總覺得缺了點什么。
這樣的房間,她一個人住不來。這里太空虛、太冷清,時常讓她孤獨到無法呼吸。
在這里,她感受不到歸屬感。這里不是她的家,這里只是她的住處而已。
她不由得懷念起了自己在那個狹小公寓里所見證的點點滴滴。自她搬入之后,三個人只能緊緊巴巴地擠在同一個屋檐下,可憐的笨蛋真嗣甚至連一間像樣的私人臥室都沒有。那時他們三人時常要靠猜拳來爭奪浴室的優(yōu)先使用權,而最后的結果往往是三個人誰都不服氣,面紅耳赤地吵成一團;又或者,她會在真嗣看電視的時候故意擋在他的面前,絞盡腦汁地制造些矛盾,好跟他吵上一架。至于她的目標,當然只是他手里的電視遙控器罷了。
不過只是些零散的記憶碎片,不過只是些當時只道是尋常的往昔。即使已經忘卻了幸福究竟是怎樣一種感覺,明日香依然相信,自己曾經得到過幸福。
“對不起......”
她咬住了嘴唇,淚水順著臉頰無聲地滑落。
明日香知道,自私的人并不是真嗣,而是她自己;逃避的人同樣不是真嗣,而是她自己。曾經如此,而今亦然。她以為自己在這四年中真正地收獲了成長,以為自己學會了如何去愛一個人,但此刻她方知那不過只是自欺欺人的幻覺而已,是她演給別人或是自己看的一出戲罷了。當他再一次出現在自己面前時,明日香才明白原來自己依舊與四年前一樣差勁。
他一定會對自己很失望吧。也許他會就此打道回府,回去找他的美里、他的朋友們,然后在那個狹小島國開始自己全新的人生。于他而言,這并不是一個很壞的選擇,至少他可以結交一群會接納他、包容他的人,至少他可以不再讓自己受到傷害,至少,他可以確保自己在余生中都能遠離她。
對此,明日香沒有什么好辯解的。如果他真的做出這樣的選擇,她也一定會接受,然后大度地向他致以祝福。
但是,在他離開之前,明日香仍然想再見他一面。盡管她不確定自己是否還有勇氣這樣做,但她覺得自己至少該去與他道個別。哪怕只是在機場長廊中短暫的一瞥也好,她想要讓他記下自己笑起來的樣子,想要向他證明自己并不是那么無可救藥的人。就算今生再不能相見,她仍然不愿意讓自己在他的回憶中永遠板著一張難看的臉。
對了,要見到他......
明日香想起了真嗣遞給她的那張名片,此刻它仍然靜靜躺在夾克的左側口袋里。她摸出了那張早已被揉成一團的紙,小心地把它展開。初升的新月灑下淡淡的流光,剛好足夠她看清那一行小字寫就的地址。
明日香盯著那張名片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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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真嗣半夢半醒地坐起身來的時候,他瞟了一眼床頭的電子鐘,凌晨零點二十六分。
自己已經睡了多久了呢?他不知道。他甚至連這一下午做了些什么都想不起來,在與她重逢而又不歡而散之后,他的大腦似乎一直處于一片空白的狀態(tài)。
他隱約記得,自己失魂落魄地回到了旅館,隨后給美里小姐打了一個電話。電話里,他心灰意冷地告訴她,自己準備坐第二天最早的一班飛機返回日本,讓她不必擔心。接下來她又與自己說了什么,他已經想不起來,他只記得電話那邊傳來一聲失落的嘆息。
他拿出手機,最后一次檢查了睡前訂好的那張機票。手機的屏幕亮度仍然停留在白天的狀態(tài),刺眼的白光讓他不由得皺起眉頭、瞇起了眼睛。
6月7日凌晨四點三十分。到了那時,他將坐上飛機離開這里,為這趟短暫且并不愉快的旅程畫上句點。
他呆呆地望向窗外,夜幕下的都市依舊燈火通明。但這是別人的幸福,與他無關。萬家燈火之中,年輕的男人以手掩面,用誰也聽不到的聲音輕輕地嘆息。
他早該預料到這樣的發(fā)展的,畢竟,他豈能奢望她會原諒自己?他只是一直不愿去承認罷了。
他想要親自確認她對自己的態(tài)度。盡管她的不辭而別已經說明了答案,盡管她從來連一個電話、一封信件甚至是一個善意的眼神也不曾給予過他,他還是不遠萬里來到了這里。他知道,只有親耳聽到她的拒絕,他才能真正地死心。
最后,他如愿以償。
尤其是,在看到她的眼罩與義肢手臂之后。
就這樣從她的身邊離開吧,他想。他已經給她留下了足夠多的痛苦,他不想再讓她經受新的創(chuàng)傷了。走吧,走吧。這樣對自己和她都好。
也許,在未來的某一天里,明日香將會遇到一個愛她的男人,然后一同走過婚禮的紅毯。那個男人一定會比自己優(yōu)秀的多,他一定會代自己保護好她,給予她真正的幸福。那是自己永遠也做不到的事。
所以,就這樣走吧,把全新的未來與希望留給她。經歷了那樣多的苦楚,她值得擁有屬于自己的美好人生。就算無法給予她幸福,至少,他可以確保自己在余生中都會遠離她。
自己想要對她說的話,已經全都說過了。他只是想向她道個歉而已,無論是否能得到原諒。既然現在目的已經達到,他再也沒有繼續(xù)糾纏著她的理由了。
對了,要出發(fā)了......
為了趕上凌晨四點半的飛機,現在差不多該動身了。他最后一次檢查著自己的行李,一個并不算大的行李箱。在確認無誤后,他拉好了行李箱的拉鎖,隨后披上了自己的外套。
真嗣疊好了睡皺的床褥,把用過的物品也整齊地擺回了原位。這是他多年的習慣,無論是去朋友家做客還是寄宿在旅館,他總是盡量不給別人留下任何麻煩。
他的動作很慢,就像是在故意拖延時間一樣?;蛟S這真的就是他潛意識中的想法吧。只是,不論如何不舍,告別的時刻終將不可阻擋地降臨。
他最后一次望向了窗外,望向夜幕下的柏林城璀璨的萬家燈火。他衷心祝愿明日香在往后的歲月里一切安好。
他提起了行李箱,輕輕推開了房間的門。但也正是在這時,他看見門外站著另一個身影。
沒有再穿那件嚴實的夾克,而是換上了曾經的淡黃色連衣裙。火紅的長發(fā)披散在肩頭,手臂和眼罩都暴露在外,但她似乎并不在意。
惣流·明日香·蘭格雷,她就站在那里,直視著他的雙眼。
碇 真嗣屏住了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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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不讓我進去?”
片刻的沉默后,明日香首先開口了。
“啊,嗯......”作為回應,真嗣像是突然反應過來一樣,為她讓出一條路來?!罢堖M?!?/p>
他看著明日香走進了他住的房間,打量著這里的陳設。他早已對明日香的家境有所耳聞,或許,以她的標準來看,這樣的房間實在是太差勁了。
掃視一周,最后,她轉過身來,目光定格在他的行李箱上。
“準備走了?”
真嗣聳了聳肩,有些難為情地笑了?!班牛闶前?。”
聽到這個回答,明日香其實并不吃驚,畢竟當初自己就是這么告訴他的。她大可以就這樣放他離開,只是,自己既然能趕得上見他最后一面,那就一定得說點什么。
明日香轉過身去,坐到了床上。她一點也不見外,絲毫不介意把他剛收拾整齊的床榻弄皺。
“說起來,我還不知道你是什么時候來德國的呢?!?/p>
“一天之前吧,”或許是意識到自己暫時無法離開——又或者,其實他自己打心底里并不想離開——真嗣把行李箱放到了一邊,重新掩上了門。“本來只是想著見你一面就回去的?!?/p>
“才剛來一天就回去,不覺得有點可惜嗎?”
真嗣淡淡地笑了,“嘛,畢竟我想說的話都已經說完了。”
何況,我知道你也不會愿意聽。他在心里默默補充道。
“真的?”明日香抱臂在胸前,擺出一副將信將疑的樣子,“就沒點別的什么想說的?”
當然有!他一直有一句話想要對她說,那份感情已經在他心底埋藏了四年。只有在失去她之后,他才知道思念的感覺竟然是如此沉重而悲傷。
可是,他不敢說。何況她多半也不想聽。
所以真嗣點了點頭,認真地回答道,“嗯,沒有了?!?/p>
明日香神情復雜地盯著他,像是有什么話要說。在她的眼神之下,真嗣只是別開了視線,回以一個略顯無奈的微笑。
“如果我原諒了你,你這趟旅程的目的就算是達到了,對么?”
“嗯......如果能得到你的原諒,我就再也沒有遺憾了。我會搭乘最早的一班飛機離開,不會再打擾你?!?/p>
“說到做到?”明日香的聲音里似乎帶著輕蔑的笑意。
“嗯,說到做到?!?/p>
“既然這樣,”她轉過身背對著他,深吸了一口氣,“那我就不原諒你了。”
真嗣一下子就呆住了。
“飛機票訂好了,是嗎?”
“嗯......”
“那就取消掉吧?!?/p>
她回過頭來,真嗣這才發(fā)現自己并沒有聽錯,她的確是在笑。
“可是......明日香,我不明白......”
“我說你,怎么還和當年一樣?唯唯諾諾的?!彼櫰鹈碱^,于是真嗣立刻識相地低下了頭,不再說了。
明日香輕聲嘆了口氣,繼續(xù)說道,“聽好了,真嗣,早些時候是我不對,我一直在后悔用那樣的態(tài)度對待你。但是,你這家伙也別指望我會痛哭流涕地祈求你的原諒,那種事情我做不來。我只是想補償我對你的無禮,比方說帶你參觀一下這座城市或是一起吃頓飯什么的??傊?,倘若能讓你留下一個好的印象再離開,我也算是問心無愧了?!?/p>
明日香保持著抱臂在胸的高傲坐姿,但實則在用余光小心翼翼地打量著那個黑發(fā)的年輕男人。他靠在門背后站著,雙手插在褲兜里,依然是垂著頭一言不發(fā)。
真嗣這樣的反應讓她有些懊惱,又有些慌亂。也許自己剛才的語氣還是太重了,也許他還在生自己的氣?可惡,她早就知道自己應該降低身份,不要總是擺出一幅高高在上的樣子;她知道自己至少應該拿出熱忱與真誠來,他值得被這樣對待。可是她就是控制不住自己,她擺脫不掉那種無聊的自尊,無法坦誠地向他訴說心中的不安與寂寞。從與他重逢的那一刻起,不知不覺間她與他仿佛又變回了當年那個高傲火爆的紅發(fā)少女,還有專屬于她的笨蛋真嗣。
“可惡......”她用余光打量著他,小聲咕噥道。
“明日香......”
“怎么了?”
他顯得頗為躊躇,就像是有什么難言之隱。
“對不起。”
“我說你啊,怎么總是......!”
“我是認真的?!彼穆曇舻偷孟袷嵌Z,“你的眼睛,還有你的手......”
“少看不起人了,我沒有你想的那么脆弱。何況我也知道,四年前的事情也并不全怪你。相比起對你發(fā)怒,我更想詛咒SEELE那群該死的家伙下地獄?!?/p>
明日香望向自己的右手,把手握成拳頭而又緩緩松開,“就我自己而言,倒不如說,失去了一只眼睛和一只手臂,我覺得自己反而比以前看得更清楚了。反正,我自己的生活并沒有什么不方便,你不需要擔心。但你若是覺得我是個瞎了眼還斷了手臂的丑女人......”
“怎么可能呢,”真嗣打斷了她,淡淡地笑了,“即使是時隔四年之后的重逢,我依然驚異于你的美麗?!?/p>
明日香覺得,自己的臉頰在發(fā)燙,她有些難為情地躲開了他的視線?!班遥妥旎嗟募一?.....”
“我是認真的?!?/p>
隨后誰都不再說話,沉默再一次降臨了。
直到,明日香終于覺得有點厭煩了。
“喂,真嗣?!?/p>
“嗯?”
“要不要一起去喝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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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家酒吧距真嗣住的旅館很近,下午回來的時候,失落的他也曾想過要不要進去喝一杯。但思慮再三,他還是打消了這個念頭。所謂的借酒消愁,不過只是換種方式逃避而已。
結果,現在的他卻和明日香一起,坐到了長長的吧臺前。
“兩杯龍舌蘭,加冰?!泵魅障阌玫抡Z對調酒師說道,“謝謝?!?/p>
“你點了什么???”
“是酒啦,有什么大不了?反正我們都是成年人?!?/p>
如果是以前,真嗣一定會百般阻止她嘗試那些只有大人才能做的事。而這次他沒有再說什么,只是回以一個淡淡的微笑?!罢f的也是呢?!?/p>
“比起這個,我有件東西要給你看。”明日香揮手招來侍者,用德語小聲說道,“請把我早些時候寄存在柜臺的東西拿來,謝謝。”
真嗣眨了眨眼睛,一臉疑惑地望著她,但明日香只是故作神秘地一笑,什么都沒有說。
當那位侍者再度出現的時候,他的手中捧著一個細長的木盒,看上去頗為精致。他恭敬地把木盒交到明日香的手里,隨后默默退開了。
“喏,打開看看?”
看著她遞來的那個木盒,真嗣反而更加疑惑了?!懊魅障?,這到底是......”
“打開看看就知道了。”
他將信將疑地接過了木盒。在打開蓋子的一瞬間,他看到一樣他完全沒有料想到的東西。
“這是......琴弓?”
“十九世紀流傳下來的古董,我托爸爸從拍賣會上買來的?!泵魅障銦o所謂地聳了聳肩,“送給你了?!?/p>
“可是......為什么......?”
“這還用問,生日禮物嘛。”
看著一臉錯愕的真嗣,明日香得意地笑了。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冰鎮(zhèn)龍舌蘭。
“沒想到你還會記得啊......”
“當然,這四年中你的每一個生日,我都記得清清楚楚?!?/p>
“可是......我一直以為你仍在記恨著我?!?/p>
“一開始的確是這樣。畢竟,就是因為不想再見你,我才會選擇回到德國。”明日香放下酒杯,嘆了口氣,“可是那之后的多年以來,我自己的心態(tài)也一直在變化。這談不上是什么成長,因為很多時候我都覺得自己比從前更加迷茫。真嗣,盡管我時常搞不明白自己對你到底懷有怎樣的感情,但我想,應該不會是記恨?!?/p>
“說起來,我們已經四年沒聯系過了呢,”她繼續(xù)說道,“你會有這樣的誤解,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嗯,這四年里我一直想要聯系你,但卻怎么也做不到。這不僅是因為我心存畏懼,更是因為我不知該怎么做才能找到你。自你離開后,你的所有信息都被刪除了呢,我一直在找,卻還是一無所獲。”帶著一絲歉疚,真嗣對她笑了笑,“所以,這四年以來,我一直在等你的來信......”
真嗣的話悄然而止,因為他看到明日香臉上那輕快的神色消失了。她眼中一閃而過的凝重讓真嗣有些緊張,自己也許說錯了什么話。
明日香盯著他許久,終于長嘆了一口氣,望向了別處。
“有件事情,原本不打算告訴你,我本想著靠自己去查,但是,既然你也提到了......罷了,”她無奈地笑了笑,“真嗣,你知不知道,為什么我從來沒有給你寫過信?”
真嗣直視著她的眼睛,搖了搖頭。
就像是終于下定了決心一樣,明日香端起酒杯,將剩余的雞尾酒一飲而盡,白皙的臉龐立時漲得通紅。
“因為......人們都說你死了?!?/p>
但令她驚訝的是,真嗣似乎并沒有顯得太震驚。他的眼中的確出現過一絲錯愕,但很快就消失不見,明日香再看時,他竟然露出了笑容。
“看你那么嚴肅,我還以為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呢,哈,哈哈......”
“你是笨蛋嗎?你當我是在和你開玩笑嗎?”明日香再也忍不住了,“這可是關乎你的生死,你就一點都不吃驚嗎?”
“明日香,當時的局勢太過混亂,若是出現了信息的誤報也情有可原,”真嗣依然在笑著,喝了一口雞尾酒,“我的‘死訊’,并不是什么不可理解的事情。比起這個,如今我們依然好好地活著,并且與彼此重逢,這才是最重要的。”
“什么嘛,把自己的命說的像是兒戲一樣......”明日香小聲咕噥著,臉上仍然泛著紅暈。喝這么烈的酒,對她來說也是第一次。
“知道你并非是因為記恨我才會一直沒有給我寫信,這就已經足夠了。我很感激?!?/p>
“嘁,你這家伙......”
明日香終于如釋重負地笑了起來,感到前所未有的輕松?!氨绕甬斈辏缃竦哪阏媸亲兞撕芏喟?。換成以前那個笨蛋小鬼的話,多半會直接哭出來吧?!?/p>
真嗣同樣回以微笑,笑容中帶著一絲狡黠?!叭丝偸窃诔砷L的嘛?!?/p>
“給我講講你現在的生活吧,我還挺好奇的呢。”明日香百無聊賴地趴到了桌臺上,把玩著細長的雞尾酒杯,“你現在還是和美里住在一起,對吧?”
“嗯,是啊,不過我們現在搬到了第二東京。”真嗣點點頭,繼續(xù)說道,“特務機關NERV已經被取締了,聯合國成立了負責管理災后重建工作的組織WILLE,美里小姐現在也是WILLE的一員?!?/p>
“哦,我聽說過WILLE,我爸爸的公司和WILLE有很多合作項目。美里那家伙,現在還像以前一樣嗎?”
“變化不大,不過她倒是不像以前那樣嗜酒如命了,可能是工作更忙的關系吧。但不管怎么說,就算是現在,負責做飯和做家務的人仍然是我?!?/p>
“不過,”真嗣意味深長地笑了,“有時候美里小姐倒是會顯得格外殷勤。比方說,當冬治、洞木、劍介或是她的同事來家里做客的時候,她總會盡量給別人留下一個好的印象。哦,順帶一提,現在冬治和洞木已經是戀人了哦。”
“果然,我以前就覺得他們兩個人看彼此的眼神不對勁!嘁,小光的眼光真是差勁,居然看上了那樣的笨蛋?!?/p>
“不要這樣說嘛,洞木常說冬治是個出乎意料很溫柔的人呢。周末的時候兩人總是會出去玩,有時也會把我和劍介叫上?!?/p>
“看起來你們關系不錯啊,那就好?!泵魅障阈α?,“我還擔心你會變成一個像優(yōu)等生那樣孤僻的家伙呢?!?/p>
聽到她提起綾波 零,真嗣的笑容消失了。不只是他,明日香也是一樣,她覺得有些愧疚。
“她......再也沒回來過,對吧?”明日香小心翼翼地問。
“嗯,綾波她再也不會回來了。為了阻止補完計劃,她獻出了自己的生命?!闭嫠寐燥@苦澀地笑了笑,“都是因為我?!?/p>
“也許你只是還沒有見到她呢?”
“我也曾有過這樣的想法,可后來我發(fā)現自己錯了。她歸還了LCL之海中所有的生命,卻唯獨把自己的存在徹底抹去了,新世界的人們也不會再有關于她的記憶,這一點我已經確認過了。明日香,在這世界上,只有我們兩個人還記得她?!?/p>
“嘁......真是個不合群的家伙,就連死都死得這么孤獨。”
雖然這樣說著,但明日香的語氣中并未帶著任何譏諷的意味。她不知道自己還該不該繼續(xù)聊下去,聊起那個謎一樣的綾波 零。的確,自己與她的相處并不融洽,可兩人之間的矛盾其實是由自己而來。自己或是嫉妒真嗣對她的偏愛,或是看不慣她那人偶一樣的生存方式,這才屢次找她的麻煩。自始至終,她并沒有做錯過什么。四年之后,當明日香重新審視那段歲月的時候,她覺得自己有必要就自己當年做過的傻事向綾波 零道歉——只可惜,再也沒有機會了。
所以最后,明日香還是決定換個話題。
“你現在還在上學?還是說,已經上班了?”
“嗯,不久之前剛剛完成學業(yè),現在的我是個老師?!彼α诵Γ敖桃魳返??!?/p>
“哦,不錯嘛,”明日香狡黠地笑了,“那我是不是今后也該尊稱你‘碇老師’了?”
“你過獎了......”她的恭維讓真嗣有點不好意思,“明日香,你呢?”
“我嘛,沒什么大不了的。這四年的大部分時間我都是一個人度過,不過......我寫過幾個電腦游戲?!?/p>
“你會寫游戲?”
“有什么好驚訝的,誰讓本小姐是十三歲就大學畢業(yè)的天才呢?!笨粗嫠媚樕系捏@訝,明日香只是無所謂地聳聳肩,“我有自己的工作室,名叫‘Studio Longinus’。嘛,雖然里里外外只有我一個人就是了?!?/p>
真嗣又一次露出了驚訝的神色,“劍介可是這家工作室的忠實粉絲,尤其是機器人類的游戲......真是沒想到啊,原來那都是你做的?!?/p>
“你知道就好了,不要說出去啊?!泵魅障惴谧郎希贌o聊賴地用手指敲打著桌面?!拔铱刹幌朐俪蔀閯e人注意力的焦點了,過度的關注只會讓我覺得難堪?!?/p>
“明日香,你也改變了很多啊。以前的你可不是這樣的。”
“就像你說的,人總是要成長的?!?/p>
“但是,就算是成長,也不該以失去友情為代價。我們曾經認識的人們,尤其是美里小姐還有洞木,每次談起你的時候,她們也時常覺得頗為懷念呢。一起玩的時候總會聽到她們說,‘要是明日香還在就好了’......”
“我會給她們打電話的,OK?我只是覺得現在還沒有準備好......”
“不,明日香,我沒有逼你的意思,”真嗣淡淡一笑,“只是不想看到你這么孤獨?!?/p>
‘不想看到你孤獨’——這并不是她第一次聽到這句話。恰恰相反,這些年來,從父母、同學和女仆們的口中,這句話她早已聽過了無數遍。但明日香知道他們不懂自己,曾經的那段歡笑與淚水交織的時光,他們并未陪自己一同經歷過。她當然感謝他們的好意,但卻實在做不到向他們敞開心扉。
只有當真嗣說出這句話的時候,明日香才第一次感受到了心中的那一種莫名觸動。
笨蛋真嗣,能與你重逢,我就已經不再孤獨了。她在心里默念道。
明日香覺得自己的臉上又開始微微發(fā)燙,但這一次是否還是酒精的作用,她說不上來。
“吶,真嗣,明天我們一起出去吧。”
“嗯?去哪里?”
“當然是參觀一下柏林。難得來一趟,不參觀一下不覺得太可惜了嗎?”
“可是......我也不知道去哪里比較好啊,”真嗣微笑著說,“再說了,我來這里只是為了見你一面,參觀城市什么的從來都沒有想過。”
“這也不怪你,誰讓你是一根筋的笨蛋真嗣呢。”
真嗣無奈地聳了聳肩,笑著說,“那好吧。”
“總之,你只管早上九點鐘準時下來就好了。想來你也不知道自己想去哪,所以,行程的安排就交給我吧?!?/p>
“總覺得很不好意思啊。收到了這么貴重的生日禮物,明天還要繼續(xù)給你添麻煩......”
“有什么麻煩的!我已經四年沒有出來玩過了,一起去逛一逛難道不是很好嗎?”明日香皺起了眉頭,“我說你啊,真是的......”
“那樣的話......”真嗣雙掌合十,擺出極為虔誠的姿勢?!鞍萃心懔?,明日香?!?/p>
望著他那認真而鄭重的樣子,明日香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這還差不多?!?/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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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明日香回到家的時候,已經是夜里的兩點鐘。但她卻注意到,客廳的窗戶依然透出微弱的燈光。
她悄悄地打開門走了進去,盡量不要驚擾到早已入睡的人們。果然,在客廳里,她的媽媽有希子正愁容滿面地踱著步子。
見到女兒回來,她快步上前,拉起了女兒的手。
“你這孩子,終于回來了!你去哪里了,為什么不和我們說一聲?”
“我......我......”明日香陷入了語塞,不知道自己該不該如實相告。“嗯......這個嘛......”
“我一下班回來,就聽說你一直把自己鎖在房間里、連晚飯都沒吃,可等我一打開門才發(fā)現你已經不在了!你這孩子,偷悄悄地跑出去做什么?真是把我嚇得夠嗆!”
“媽媽,不用擔心,你看我這不是好好地回來了嘛......”
有希子看著她,眼中仍然帶著些許責備的神色。在嚴厲的目光下,明日香所能做的只有賠以一個歉疚的笑容。更讓她不安的是,如果有希子繼續(xù)追問起她悄悄跑出去的目的......
但有希子卻沒有再問什么。沉默的最后,她只是長長地嘆了口氣。
“算了,今天當班的漢娜太太,我已經讓她回去了?!彼贿呑匝宰哉Z著,一邊向廚房走去。“明日香,你餓不餓?要不要媽媽給你煮點宵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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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夜里,真嗣在旅館的床上輾轉反側,遲遲感受不到一絲困意。
早些時候,他給美里發(fā)了短信,告訴她自己的計劃有變,接下來會在德國逗留一段時間。他與明日香在這一天中經歷的諸多事情,他也簡要地寫在了信中。不過,關于自己離奇的‘死訊’,他倒是有意做了隱瞞。
等她明天醒來看到短信的時候,不知道會是怎樣的一幅表情呢?真嗣淡淡地笑了。
他看了一眼床頭的電子鐘,凌晨兩點三十分。好吧,也許自己還是早點睡覺比較好,否則,萬一陪她逛街的時候打不起精神來可就糟了。
可是他怎么睡得著呢?別說是入睡,他就連平靜地躺在床上都做不到,一想到過去這一天中經歷的種種,他總會覺得心臟狂跳不止。
自己收到了生日的禮物,一把昂貴的琴弓。更重要的是,送禮物的人是明日香。這讓真嗣感到前所未有的幸福。
他從未像現在這樣,期盼著夜晚能快點過去,早上的九點鐘能夠快一點到來。他不顧一切地渴望再次見到她,在那之前,每一分每一秒的等待都會讓他焦心難耐。
明天,一定會更好......
......的吧?
真嗣笑了,帶著這樣的念頭,他悄悄地閉上了眼睛。
他不知道的是,城區(qū)另一端的一座豪華宅邸里,紅發(fā)的年輕女人同樣在輾轉反側,思索著相同的心事。
跨越了時間與空間的兩顆心靈,在這一刻產生了奇妙的重疊,共同期待著屬于他和她的奇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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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舊傷 /??“It just won’t quit.” ”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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