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最不受重視的女孩,27歲,偷偷買房

“倘若一個女人決意要寫小說,她必須要有錢,而且還要有一間屬于她自己的房間。”這是作家弗吉尼亞·伍爾夫在《一間自己的房間》中最出名的一句話,這也是楊敏從小以來的夢想。
楊敏是家里排行第二的女孩,從小到大,父母的資源就一直向著弟弟傾斜。弟弟在高中時,父母就為他買好了婚房,但工作多年的楊敏卻只能和父母住在一起。關于買房,媽媽更是直言不諱:“女孩子結(jié)婚直接住男方的房子就好了,這個錢能省就省?!?/p>
楊敏不是沒想過從家庭里獨立出去。985大學畢業(yè)后,她野心勃勃去到了上海、成都,進過互聯(lián)網(wǎng)大廠內(nèi)卷,也去過嘗試過邊工作邊考研,但這些努力都沒能幫助她在城市里扎根。最終,她選擇回老家的國企工作。
買一套屬于自己的房子,就是楊敏回家后的第一個計劃。27歲那年,她瞞著父母貸款、交首付,看著房產(chǎn)證上的名字,楊敏獲得了前所未有的底氣。
但沒想到,這卻成為家庭矛盾的導火索,因為一套房子,母親差一點就要和她決裂了。
女孩子不用買房
我從成都回來后,就一直想買一套自己的房子。不為別的,就想擁有一段自己獨處的時光。
三年,我存了6萬,加上2016年開始買的理財保險,每年都會強制存2萬,我口袋里已經(jīng)有了20萬,付了一個小房子的首付。
然而在三個月后,有一天我下班回家,發(fā)現(xiàn)母親陰沉著臉坐在沙發(fā)上,茶幾上放著我的房產(chǎn)證。我還沒來得及張口質(zhì)問,她先發(fā)制人,“你一點都不尊重我!你買房子不帶我看,不問我的意見,背著我就買了!你還把我當你媽嗎?”
接下來,像大多數(shù)中國父母對兒女的指控一樣,她細數(shù)了一遍自己從小到大對我有多好,來襯托我的無情無義和不尊重人。
聽到這些話,我一面感到震驚,一面感到委屈。在買房之前,我不止一次和媽媽嘗試過溝通,可除了無休止的爭吵,永遠沒有其他結(jié)果。

第一次和母親提起買房,是在我剛回老家的第一年。我看好房子后被她劈頭蓋臉地訓了一頓,她嫌我選的位置不好,選擇的理由太幼稚,再加上當時我也沒有存夠錢,只好乖乖接受了批評。
后來我又看過好幾次房,每次母親都會以各種各樣的理由拒絕:“現(xiàn)在房價太高”“疫情期間市場不景氣”“等二十大開完看看政策”......
在2021年時,我估摸著再有一年應該就能存夠了,終于鼓起勇氣告訴她,“媽,我可能再有一年就能存夠首付,最近要開始看房了?!?/p>
她一反常態(tài)地說了句:“好啊,那你去看唄。”我腦中閃過一絲喜悅,卻不敢問她原因,生怕多問幾句她又會改變想法。
很快,我看中了一套位于市中心的房子,上班只需要五分鐘步程。本以為這次母親不會任何理由拒絕我了,沒想到她聽完后,把手里正在干的活一扔,轉(zhuǎn)頭告訴我:“不是不能買,而是沒有必要買,女孩子結(jié)婚直接住男方的房子就好了,這個錢能省就省?!?/p>
這一次,母親終于亮出了底牌,我也明白了,原來她之前說的同意只是敷衍。
“我明確告訴你吧,只有兩種情況可以買房,要么你一輩子都不結(jié)婚,要么你離婚了一個人帶孩子,到時候我直接給你買一套房子!否則休想!”
不用想就知道,這根本是她給我畫的大餅。母親非常希望我早點結(jié)婚,而且在她的觀念里,這兩種情況是絕對不可能發(fā)生的。
結(jié)論很明顯,我媽這輩子是不可能同意我買房了。于是在這次爭吵后,我就決定了要自己買房,而且我不能告訴他們,我要偷偷地買。

在2022年11月,我去到售樓部,用我攢的20萬交了房子首付。房子只有40平米,剛夠一個人住,但拿到房本的那一刻,我好像擁有了前所未有的底氣。
回到家后,我還是小心翼翼地把房產(chǎn)證隨機夾在了衣服里,藏在了衣柜的最深處。沒想到三個月后,母親就在幫我打掃房間時發(fā)現(xiàn)了它。
家里最不受重視的女孩
我家有三個孩子,姐姐比我大六歲,弟弟比我小一歲半,我是女生,又是老二,從小在家里最不受重視。我出生時,媽媽大出血,又碰上生育政策查得嚴,所以一生下來就被抱回鄉(xiāng)下了。
直到二年級結(jié)束的那個暑假,父母終于把我接到了城里的寄宿學校。倒不是專門給我換學校,而是當時弟弟該上小學了,父母想送弟弟去這個學校,但又覺得他年齡太小,想有人照顧他,所以干脆把我一塊送過去了。
寄宿學校一個月送我們回家一趟,但我最不期待的就是每個月的回家日?;氐郊乙馕吨鎸θ齻€根本不熟的家人,我每次都因為叫不出口“爸”“媽”,到嘴邊的話又硬生生憋回去,那種尷尬的氣氛讓我對所謂的“家”完全沒有歸屬感。

父母對弟弟的偏愛并不藏著掖著。上三年級之前的那個暑假,那時我剛回父母家,一天晚上吃完飯我把自己的碗拿去廚房洗了——這是在鄉(xiāng)下姥姥姥爺家培養(yǎng)起的習慣。沒想到我爸很生氣地一拍桌子,說我應該拿全家人的碗去洗。
相比之下,弟弟只是比我小一歲半,他吃完飯甚至都不會把碗送到廚房里,也從來沒有人讓他幫著收拾任何東西。我當時很害怕,只好乖乖地把碗拿去刷了,在這個陌生的環(huán)境里,我本能地用順從當作自己的保護色。
相處的時間越久,越頻繁地感受到類似的不公平。爸爸媽媽有時開車帶著我和姐姐、弟弟出去玩,我們?nèi)齻€孩子坐在后排,我最先上車,坐在了靠窗戶的位置,姐姐和弟弟為了爭搶另一個靠窗的位置就會開始吵架。
他倆一吵,爸爸就會呵斥“你倆別吵了”,然后從后視鏡中拋給我一個嚴厲的眼神,“你去坐中間?!彪m然我不想坐中間,但我也不敢反駁,只能默默地挪過去。
小學畢業(yè)后,我去小姨所在的初中念書,當時小姨是我班主任,我和她的小女兒住在她家。常年寄居在別人家里,我自然地對周圍環(huán)境有種不安全感,漸漸地,我變得性格孤僻、膽小、畏畏縮縮。
小姨應該是發(fā)現(xiàn)了我的性格缺陷,在上初二的一天晚上,家里只有我和她兩個人時,她把我叫到了客廳的沙發(fā)上聊天。她看著我的眼睛,告訴我“丫丫,你不要覺得自己在家里不受重視……人生的幸運與不幸不是父母對你愛得多少來決定的,而是自己決定的......”
現(xiàn)在看來,這都是些老生常談的話題,但當時的我,卻是第一次聽到這樣的話,內(nèi)心突然產(chǎn)生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安全感,我感動得一個勁地流淚。
在我心里,小姨一直是個包容、獨立的女性。她的婚姻并不算幸福,姨父是個自我且家庭觀念弱的男人,很少為家庭付出。在這種喪偶式家庭中,小姨一個人撫養(yǎng)兩個孩子,但從來都沒有一點怨言,對待我也和對她自己的孩子一樣。
在住進小姨家之前,我一直不愿意去直面父母重男輕女的這件事,或許是在她的影響下,我也開始變得寬容,不再計較父母對我的愛比別的孩子少,也不再膽小怯懦,我漸漸開始有了一點自我意識的覺醒,意識到我也可以憑借自己的努力來逃離家庭。
逃離家庭計劃
從小到大,我的成績都算比較好的,也是家里三個孩子里唯一考上985大學的。因為我知道這個是父母最驕傲的一點,所以讀書的時候總是神經(jīng)很緊張,生怕自己萬一考不好會怎樣。
上大學后,每天堅持去早讀,但是漸漸地,我發(fā)現(xiàn)身邊的人好像都很松弛。比如室友早上沒有課就不會早起,她們會用一整個周末的時間休息、看劇。
我反問過自己,這種差異是因為什么,后來發(fā)現(xiàn),雖然逃出了高考的壓力,但家庭的壓力卻伴隨著我走到了大學。
同學的家長在打電話問他們在做什么時,他們會很大方地承認自己在看劇,而每次母親打電話問我最近在干什么時,我都只敢匯報自己的學習情況,不然母親一定會覺得我不上進。這種壓力就像沿著一條無形的軌道行走,時間長了,竟然也很難脫離了。
大學畢業(yè)后,我開始了新一輪逃離家庭計劃,這一次,我滿懷著必勝的決心。

21歲,我懷著一腔孤勇去大城市闖蕩,到上海的一家互聯(lián)網(wǎng)公司工作。我在徐匯區(qū)的一個老舊逼仄的弄堂里,和別人合租了一間一室一廳的房子,每個月三分之一的工資都付了房租。安頓下來之后,我卻被公司告知,自己實際需要報道的地方在浦東,于是上下班擠地鐵變成了我的日常。
以前我很喜歡坐地鐵,喜歡看形形色色的人在地鐵中不同的樣子,但在見識了上海的早高峰后我才明白,原來我喜歡的只是寬松有位置、沒有汗臭味的地鐵。我每天早上八點出門,晚上九點回家,舟車勞頓,日復一日,即使累得小腿打顫,也要為了節(jié)省開支,回家后大晚上做好明天要帶到公司的飯。
大學時想象自己以后在一個寫字樓里上班,穿著商務裝健步如飛,是一件很帥的事情,但真正開始工作后,商務精英被打回社畜原型,我突然意識到原來當小鎮(zhèn)做題家的那些年,我瘋狂刷題渴望的生活,并不是這樣的。
但我還不甘心就這樣回老家,于是我趕著9月份校招還沒結(jié)束,從上海辭職去了成都,應聘別的工作。我在報社做了半年時間編輯后,看到身邊大家都在考研,也抱著從眾心理想試試,又辭職找了一個私人博物館的工作,在職備考。
博物館的薪資3000元一個月,但工作很清閑,每天八點上班,下午四點下班,工作包括遛狗、聽雨、打麻將、擺龍門陣,偶爾去盤點藏品。突然間,我發(fā)現(xiàn)我很享受這樣清貧但是安逸的工作。
我還記得2018年冷風颼颼的冬至前一天,館長任性閉館,帶著所有人去喝了一鍋熱乎乎的羊肉湯,那時候我好像明白了——原來我想要的不是大城市里的高薪,不是無休止的加班,不是老板口中的大餅,而是這樣一種閑散又無聊的時光,不用竭盡全力,也能活得開心。那晚圍坐在熱騰騰的食物蒸汽里面傻笑時,我恍惚間感覺自己身在老家樓下的羊肉湯店。

后來我考研失敗了,又嘗試過很多離奇的工作,比如在編程公司做品牌策劃、在連鎖健身品牌做新媒體運營等等,這些工作到最后都沒有做下去。
那時,我已經(jīng)25歲了,到了長輩口中應該穩(wěn)定下來的年齡。父母經(jīng)常打電話催我趕緊回家,找一份安穩(wěn)的工作。我一次次失敗的逃離計劃,好像也加快了我的覺醒——與這些壓力相比,以前我千方百計想要逃離的家庭,是唯一能給予我庇蔭的避風港。
19年底,我通過考試成為了家鄉(xiāng)一家國企的文員,轉(zhuǎn)年疫情來了,我也算踩著點脫離了市場上的搖擺,進入了相對穩(wěn)定的軌道。
一間屬于自己的房子
回到老家后,和父母住在家里,他們既是我的父母,又是房屋的主人,我寄人籬下,經(jīng)常會受到他們的管教。
每次提出自己想買房的事情,父母就會靈魂拷問我:“你在家不是也有自己的房間嗎?你和我們住在一起我們也不會打擾你?!背藭r不時的被管教,生活習慣不一致也讓我有一種很不自由的感覺。我在房間可以關門,但爸媽也可以隨意進入;如果晚上11點燈還亮著,媽媽會過來看我怎么還不睡覺;甚至現(xiàn)在27歲了,還不敢當著他們的面喝可樂,只能偷偷在樓下喝完再上樓。

父母不同意我買房,其實我早有心理準備。十幾年前,我弟弟上高中的時候,父母就已經(jīng)給他買了一套房子,而且就直接告訴我這個房子是給他結(jié)婚買的。那時我也在上高中,還不太懂這些世俗的東西,覺得房子沒什么了不起的,以后靠自己也能買。
我一直認為自己追求一種“向下走的自由”,最明顯的就是我不再去爭論家庭對我的不公平了,而是自己說服自己,然后放棄改變父母的想法,接受這樣一對有局限性的父母。
如果我努力抗爭,爭取到至少和弟弟差不多的一套房,好像更符合當今的女性主義。但在我的觀念里,父母的錢永遠是他們自己的錢,跟我沒有任何關系,他們愿意給誰就給誰,如果給我弟弟讓他們更加安心的話,那就給他。我也經(jīng)常想,雖然他們從小給弟弟物質(zhì)上的支持更多,但是在教育上也沒有虧待我,他們并不是不愛我,只是愛得沒有那么多,我能勸自己接受這樣的現(xiàn)實。
理智上,我恨家庭不公平地對待了我這么多年;情感上,我又放不下父母養(yǎng)育我的恩情,而且我很依賴家庭的溫暖,所以最后選擇了一種最為平靜的解決方式,就是和解。
我媽在意房子的商品價值,她覺得我買房時行情不好,日后房價會跌,但我在意的只有屬于我的獨處時光,這段時光是不能用金錢衡量的。
有一套自己的房子,意味著每天下班后,我知道我要走進一個屬于我自己的空間,我會很輕松地騎著自行車,順道買點吃的,計劃一下晚上看什么電影,到家后可能會泡個腳,拿出早上冰鎮(zhèn)好的飲料,打開電視,就那樣看著。
周六早上起床時,內(nèi)心也會很安靜,因為自己要自由地計劃這個周末了,但是在家的話,時間會不由自主地被房子的主導者支配,比如爸媽會讓我去干洗店拿個衣服,或者去接送一下我的外甥,我的計劃就會被毫不留情地打碎。

作家弗吉尼亞·伍爾夫在《一間自己的房間》中寫到:“物質(zhì)對于創(chuàng)作力的重要性,歸根結(jié)底不是物質(zhì)本身在起作用,而是物質(zhì)能給予一定程度的心智自由?!边@句話對我很重要。不管怎么說,先要讓自己物質(zhì)層面的身體獨立出去,才能談精神上的自由。
我的房子快要裝修好時,媽媽主動提出要給我一筆錢裝修房子,但我沒要,因為不希望自己的底氣會變少。我希望自己的所有東西都是靠自己得到的,那樣會讓我實現(xiàn)真正的獨立。
因為資金有限,我的房子都是最基本的裝修,只添置了咖啡機和一些花花草草,其他的正在一點點朝著我想要的樣子改變。之后我的房子里會有一張大書桌,我會慢慢開始創(chuàng)作我的小說,即使我知道自己寫不出什么像樣的作品,但這是我一直堅持的一點理想主義。
在這個簡單的,只有40平米的房子里,我在一點點構(gòu)想未來的軌跡,如何變得更加自由、獨立,然后把父母留在我身上的影子,慢慢全部抽離。
就像伍爾夫鼓勵女性的那樣,“我希望你們能用寫書或別的方法掙到足夠多的錢,去四處旅行,去無所事事,去思索世界的未來或過去,去看書、做夢或是在街頭閑逛,讓思考的釣線深深地沉到溪流中去?!?/p>
作者??小洲??|? 內(nèi)容編輯??百憂解??|? 微信編輯??田鄢怡
你可能還想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