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冥》三羨三 第三十四章 蘭室拜禮(一)

第三十四章 蘭室拜禮(一)
今日,藍(lán)氏聽學(xué)拜禮,江晚吟險些起晚了。
不是他給自己找借口,但這真不是他故意的。
昨夜唐三出手,給魏嬰,還有他和他家姐姐做了一大桌好吃的;
美其名曰,聽學(xué)遭藍(lán)家清湯寡水余毒前,最后飽餐一頓。
聽這不正經(jīng)的說辭,江澄眼角抽了抽,當(dāng)即明白了,這肯定是魏無羨那家伙給他家三哥出的主意,這一大桌子好菜八成也是某人“恃寵而驕”,順帶帶上自己和江厭離的結(jié)果。
不過吐槽歸吐槽,江澄還是很識趣的——
唐三的手藝這幾日他是見識過的,那可是連他家姐姐江厭離都遜色三分的廚藝,聽學(xué)前這幾日還都被某無良大師兄包圓了去,能吃到一頓少一頓,不吃白不吃。
原本,聽學(xué)精舍里,唯一分給他們江氏宗主一脈的那間小廚房,只是藍(lán)氏出于禮節(jié),給予各世家直系弟子的一點優(yōu)待。
按理來說,云深不知處教禮嚴(yán)格,據(jù)唐三講還有三千家規(guī)訓(xùn)戒弟子,殺生食葷這類的動靜在這里可謂是膽大包天!
大抵上藍(lán)氏也是想著,眾世家聽學(xué)極少有名額分配給侍從跟隨,而世家直系的兒女子弟也大多含著金條出生,不會真的跑去折騰廚房,便也為著體面都給添置了。
嘖嘖,還是單純了——
誰能想到,會有唐三和江厭離這樣的人呢?
江厭離雖貴為云夢江氏大小姐,卻一貫愛好在此,游俠出身的江氏相較其他世家更是隨性自在得多。江大小姐平日里在蓮花塢時,為著自家父母和弟弟們洗手作羹湯,也是她極愛的血脈溫情時刻;
而唐三,自幼年時便照顧著父親唐昊的生活起居,后來來了玄正遇上了年幼的魏嬰,心疼孩子顛沛流離的心思加上本就體貼溫柔的脾性,在照顧魏嬰的兩年里,為著調(diào)養(yǎng)好自家小團(tuán)子流落時有一頓沒一頓糟蹋的身體,可謂是將一手廚藝鍛煉到了極致,連著一些療愈養(yǎng)生的藥理也是堪稱精通。
就算是顧念著在云深不能太駁了藍(lán)家的面子,少有殺生,但這漫山的草植蔥蘢、園林深幽,光是就地取材,某藍(lán)銀皇直系也能把素菜給玩出花兒來,讓桌前兩個食肉系的弟弟輩吃得頭也不抬。
事實上,江澄和江厭離對“唐三”此人、此姓名,并非是全然陌生的;
甚至可以說是,如雷貫耳。
蓋因他們自多年前起,便總從許多親近之人口中,或多或少耳聞過這位的風(fēng)采。
魏無羨初至蓮花塢,才剛與他姐弟二人熟悉起來的時候,點點滴滴的閑碎交談中,都透露著這位“三哥”之于他的不可替代;
稍大些,魏嬰結(jié)丹后自請前往夷陵,他的隱世身份在江氏弟子中偶有議論時,江澄和江厭離又從他的父親江楓眠口中耳聞到了此人,講起了多年前那場狹路相逢的救命之恩,隱世的俊美青年風(fēng)華灼灼,過目難忘;
最為驚奇的,還是某次家里難得聚齊吃飯時,虞夫人附和著自家夫君,也主動談起了幾句唐公子,言辭之間,竟也是極難得的溫和贊賞,甚至還少見地點了點魏無羨,也是問了問這人傷勢的近況。
那該是個怎樣的人呢?
能讓這些人如此評斷,甚至贊不絕口?
而后,云深山門,驚鴻一瞥
向來自傲的江澄也不得不承認(rèn),所言非虛,名副其實。
甚至……
某少主暗戳戳地在心里想,或許此人比之現(xiàn)在世家公子榜前列的幾位,也是絕不遜色,有過之而無不及的吧?
再者來,原本,江少主還顧忌著自家父親的叮囑,也惦記著唐三隱世世家的身份,攝于某種直覺,他初見唐三的兩日總還有些拘束和謹(jǐn)慎,還讓魏無羨嘲笑了一番裝腔作勢。
卻不想只在這聽學(xué)開始前相處了幾日,唐三溫雅隨和的脾性便讓江澄和江厭離姐弟倆放松了下來。
江澄本還想著,自家父母親大抵是出于救命之恩,才對此人贊賞不已。
然親身與唐三相處,經(jīng)日而來,他卻也明白了——
這人似乎天生便有種親和力,與人相處總使人如沐春風(fēng),點滴瑣碎舉止都讓人觀之心曠神怡,一看就知曉是出身教養(yǎng)得宜、底蘊深厚的宗貴世族。
(其實是月軒教導(dǎo)皇室禮儀所致,唐三的姑姑唐月華天生魂力不足,只有九級魂力,卻覺醒了天賦領(lǐng)域—貴族圓環(huán),能予人和諧親近,圓融舒服的體感,獲取信任。唐三師承姑姑,在月軒學(xué)習(xí)時也多有注意這方面的訓(xùn)練,故有此一說。因陳情玄正之年并無皇室帝制一說,故此說明。)
且他的溫和沉穩(wěn)、有禮有節(jié)也區(qū)別于姑蘇藍(lán)氏的雅正端方。
若說這藍(lán)氏之禮似是云端的月,那唐三便更像幽森林間的風(fēng),似廣闊無垠的海,包容萬象,又圓融親近得觸手可及,絲毫無世家子弟那般倨傲和自覺高人一等的優(yōu)越感。
本來還以為,魏無羨那人不羈、隨性、不靠譜,連同他口中萬般千般好的“三哥”也可能是夸大其詞,卻不曾想......
某江少主能屈能伸,這幾日反倒是有了更想吐槽的點。
“魏無羨,你這樣的人怎么會有三哥這么好的兄長?”
“江澄,我看你是皮癢了吧?!”
皮癢還睡晚的江少主急匆匆地束發(fā)別襟,揣起案前的三毒就跑出了房門。
昨夜湯足飯飽,有唐三管著,第二日還要拜禮,魏無羨好歹也收斂幾分,沒嚷嚷著非要逮著機會喝酒。
只眾人歡欣間,魏無羨攛掇著江澄一起拿出各自的佩劍,在精致小院里比劃起來,全是充當(dāng)飯后運動了。
魏無羨拽著不情愿放筷子的江少主,還不忘回身揚笑,沖他家三哥甜甜地嚷,讓那人認(rèn)真瞧了好好指點一下。
魏嬰開了口,唐三自是不會藏著掖著。
雖與江氏姐弟只初識幾日,但基于他向藍(lán)銀王長老以及魏嬰處了解所知,這兩人也算是可交之人;光是這七年來他們對魏嬰的照拂,唐三便銘感于心。
雖說,唐三也知曉,自己的年齡與真實實力有些惹人注意,但他卻也并沒有想要刻意藏拙掩飾的意思。
玄天寶錄有曰,若非必要,不要輕敵,也不要扮豬吃老虎,不然很有可能真的變成豬。
更何況,現(xiàn)如今他也并非只身一人,作為一個兄長(很快就不是了),唐三顧念著魏無羨,鋒芒畢露雖是不必,但到底也還是需要幾分震懾的。
其中分寸把握,便有的講究了。
月夜星輝之下,皎皎朗月清風(fēng)作伴,院落里的兩位俊拔少年提劍運氣,驚掠向?qū)Ψ健?/p>
一時之間,劍鳴迭起,交擊聲聲。
靈劍交鋒、身法重疊沖突的間隙里,與江厭離一同旁觀的青年放下筷子,含笑著托腮凝視,間隙地出聲指點。
不只是魏嬰的細(xì)小錯處,就連江澄劍法招式中的點滴不妥、細(xì)微僵硬不暢之處,唐三瑞鳳眸紫光頻閃,薄唇微揚之下也精準(zhǔn)地一并道出。
場外俊美青年嗓音清越好聽,連聲短句的提點,精煉及時,場下兩人都是這一輩天賦過人的青年才俊,哪里還有點不通的?
只須臾過去,院落里劍氣繽紛的光影便好似更加絢爛了幾分。
一整套的劍招使出,魏嬰和江澄見招拆招著有來有往。
魏無羨精于此道,更承唐三玄天寶錄鬼影迷蹤的精絕身法,常年修行以來,源于江氏的一招一式早已超脫出了自己的劍風(fēng),輕靈莫測,可謂天賦異稟,漸漸地便也占據(jù)了上風(fēng)。
但或許是興起,或許是希望促進(jìn)下唐三與江氏姐弟間的關(guān)系,他卻也并不停手,適時地喂招將自己近些年來的劍法成果更徹底地展露出來,也拉扯著江澄一起,想要給他家三哥好好瞧瞧。
如此一來,院子里的一場飯后運動便不知不覺變了味,成了一節(jié)某人的戶外指導(dǎo)課,甚至于都沒人提一嘴,唐三也不比他們大了多少,修的也并非劍道。
世間萬理百變不離其宗,一通百通。
唐三確實非劍法修行一脈,卻并不妨礙這人一路成長而來,所遇各類對手招式路數(shù)五花八門,見多識廣。
斗羅之大,武魂之奇,繁種之多,便是他獨一無二的經(jīng)驗寶藏;
再加之無法使用魂技的殺戮之都兩年,器武魂、冷兵器盛行,形形色色兇惡之輩閱過,卑劣至極見之,精絕天下見之,刀者也好,劍客也罷......
那是一場鮮血淋漓的地獄之行,卻也是極度自由、自我、自私而絢爛的武學(xué)薈萃之地。
見得多了,應(yīng)付得多了......殺得多了,便也就成了個中懂行的半個高手了。
眾賓歡笑的某個瞬息,凝著紫極魔瞳勾唇淺笑的青年眼底劃過自嘲,無聲無息。
說到底,也過去了七年——
如今的唐三,也并非從前那個,會為點滴過往恩孽動搖的唐三了......
“劍尖提氣,你的呼吸亂了,晚吟?!?/p>
“唔......知道了,三哥....魏無羨,你耍詐!”
“讓你分心,三哥都提醒你兩次了,還不長進(jìn)呢!”
“你們兩個,都注意著點分寸??!”
“知道啦,師姐(姐)!”
吵吵嚷嚷的喧鬧在一貫幽靜閑雅的云深不知處突兀極了,卻奇異地并未招來任何藍(lán)氏之人的注意。
關(guān)顧著弟弟們比試的江厭離,還有抓住機會、努力調(diào)整劍招的江澄都沒有發(fā)現(xiàn),小院外似是有什么瑩藍(lán)顏色的屏障隱晦波動著。
如水月色下,只某位上躥下跳逗趣著江少主的少年往這邊瞥了一眼,桃花眼里灼灼晃人的笑意止也止不住。
讀作切磋,寫作指點,最后興頭起來將靈力消耗一空的某少主,累得回房倒頭就睡,今日拜禮還險些一睡不醒。
嗯......還沒人來叫他,實慘。
“江澄啊....今日可是聽學(xué)拜禮耶,你居然起晚了哈哈哈!”
小院里石桌旁,魏無羨一身白衣素雅,銀冠半束,手上舉著個骨白的瓷勺向著來人挑眉揚唇,藍(lán)氏修士袍的端正雅致之下,俊顏一派靈動的戲謔,滿臉的調(diào)侃。
在他對面,江厭離同是一襲素白衣裙,端著一碗綿密的白粥抿下一口,望向自己的弟弟,嫻靜嬌美的面容也是淺笑嫣嫣。
江澄銳利的俊朗五官上極速劃過羞惱之色,幾步跨下樓梯走過桌案來,落座后惡狠狠朝桃花眼的少年瞪了兩眼,也端起面前的瓷碗喝下一大口,嘴里急急吞咽著又不服氣地去嗆身旁的人:“你昨晚靈力也用完了,我才不信你今日就是自己起來的!”
“肯定是三.....”
“肯定是我家三哥呀!”
魏無羨毫無羞愧之色地接上江澄的話頭,一點都沒有覺得不好意思,俊美的臉上反倒是驕矜之色倍顯,“我和你可不一樣,昨晚有我家三哥替我舒緩經(jīng)絡(luò),早晨他還喚了我起來,給我們準(zhǔn)備早飯呢!”
豐神俊朗的白衣少年招搖明媚,微抬著下巴眉眼彎彎,語調(diào)上揚著一副得意至極的神色。
江澄動作放慢了些,咽下嘴里的粥,舉筷去夾桌上精致的點心,耳旁入了魏無羨這日復(fù)一日的炫耀言語,他忍了忍沒能忍住,還是不雅地翻了個白眼,輕哼著咬住一個包子,撇開視線去看自家姐姐。
他這幾日算是看清了,此時才不會上趕著去瞧某人沒眼看的嘚瑟模樣。
“喂!江澄,你怎么不理我?”魏嬰沒能聽到江澄酸溜溜的回話,頓覺少了滋味,“我家三哥的手藝這么難得,早知道就不給你留了!”某魏公子吃飽喝足,現(xiàn)下挽著臂坐在桌旁含笑,小表情里的招搖掩都掩不住。
“阿嬰,別鬧了。”
有人從小廚房里探身走出,清越的聲線磁啞好聽,桌邊的三人抬眸看去,唐三也著了一身藍(lán)氏的白衣,卷發(fā)半披著鳳眸上挑,噙著滿眼的笑意走過來落座。
江澄咬著包子,抬首朝來人點點頭,甕聲甕氣地也喚了唐三一聲。
魏嬰瞇著眼笑開,伸手過去拉唐三的手臂,拽住了就不撒手,語調(diào)軟乎下來喚人。
“三哥,我哪里鬧了?”
聽著魏無羨此言,還有瞬間轉(zhuǎn)換的輕軟嗓音,江澄又沒忍住,嘴巴里塞著半個包子仍是悶哼了一聲,心里不自覺撇嘴嘟囔,只道魏無羨這人也真是厚臉皮。
江少主吞下半口包子咂咂嘴,悄悄側(cè)眸瞥了眼對面笑靨溫和的俊美青年,又轉(zhuǎn)過視線去瞧了瞧某人滿目星光的模樣,心底的吐槽又添上了一句“沒出息”。
唐三被自己的小家伙拽住,抿著唇淡笑,神色無奈,他抬手摸摸身旁少年的小腦袋,言語輕緩:“別鬧晚吟了,大家用過了早飯就得趕緊過去蘭室了,別讓先生久等了?!?/p>
“唔....這藍(lán)氏有什么好學(xué)的呀.....”魏無羨扁扁嘴小聲嘟囔,扯著唐三的手不自覺搖搖,半邊臉鼓起了小腮幫,“還不如多跑出去夜獵來得有用呢!”
“阿嬰?!碧迫ひ衾镎诵?,側(cè)頭伸手戳了戳魏嬰鼓鼓的小臉,引得那低聲可愛埋怨的少年抬眸看他,“藍(lán)氏百年聽學(xué),很多東西還是有用的。理論和實踐二者兼修,內(nèi)外得宜,才能更好地保護(hù)自己?!?/p>
“就算是阿嬰和晚吟都天資過人,很多東西都學(xué)會了,溫故而知新也是有必要的,知道嗎?”
魏無羨被戳的腮幫子癟了下去,扁著嘴哼哼,桃花眸靈動地滴溜轉(zhuǎn)轉(zhuǎn),正想去再逗弄一下江澄附和自己,卻一抬眼就對上唐三垂眸含笑盯著他的目光。
俊美無儔的男人斂目瞇眼,朝自己挑著眉輕暖淡笑,像是吃定了魏嬰心里不安分的小心思,既溺寵著縱容,又不露聲色地提醒著他別玩兒過了頭。
魏嬰視線飄了飄,像是被燙到一樣趕忙轉(zhuǎn)開膠著的目光,嘴里打著哈哈,態(tài)度軟化老實下來:“知道啦知道啦!三哥越來越啰嗦了......”
唐三勾唇笑開,嗓音無奈,“你啊......”,他伸手蹭了蹭魏嬰的鼻梁,見身前人聳了聳鼻子,稚色尚存的俊朗面容上飄過緋色,心尖忽覺癢癢的,唐三蹙了蹙眉,覺察到了自己的異樣。
“好啦!”江厭離在一旁看戲了半天,終于沒忍住嬌笑出聲,出來打個圓場,“三哥的話在理,阿羨和阿澄可要聽進(jìn)去。用好了飯我們也別耽誤了時辰,失禮了藍(lán)氏和其他世家總歸是不好的?!?/p>
“知道了,師姐(姐)!”
只有這個時候,魏嬰和江澄是最有默契的了。
唐三見此,瑞鳳眸里春水般的暖融化開,眼角眉梢都柔和了下來。
無疑——
多年未見,他的阿嬰依舊如此鮮活靈動,狡黠恣意,真是萬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