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秋/重云同人文】漫話少年事(四)
半個月很快過去了。璃月港里春色漸濃,天氣愈加和暖,野花與春草的芬芳在空氣中彌漫,小團雀也紛紛換上了更加輕盈艷麗的羽毛。閑時漫步在城中,放眼望去,盡是一片生機勃勃,令人心中頗感平和喜樂。
重云也在飛云商會長住了半個月。那日他從天衡山南趕回璃月港,第一件事便是沖進飛云商會去看行秋。一氣奔上二樓,行秋的父母都在,他正要稍作行禮問候,豈知行秋的兄長比他還著急,一聽他來了,幾乎是沖上來一把拉住他就往房內(nèi)奔去。重云后來才聽他們說,行秋午時將盡那會兒忽然驚醒過來——算來也正是重云在那恐怖的噩夢中和行秋一同擊敗了邪物憑附的遺跡獵者的時刻——睜眼見到守著他的父母和兄長,艱難開口的第一句話便是:“重云呢?”他們告訴他說,重云守了他一夜,早上才出門為他作法驅(qū)邪去了。但他只是吃力地搖頭,說:“不是的,我明明見到他……”而后神情有些恍惚,不再說下去了。他們見行秋醒了,知道不管重云做了什么,大概是有轉(zhuǎn)機了,多少松了口氣,勸行秋安心休息,說重云一會兒就回來了。但是行秋不肯,每次總是稍稍合眼片刻又忽然睜開,吃力地側(cè)過頭朝門口看看,沒有見到重云來,才又合眼一小會兒,總之是不見到重云,就不肯安心休息。
當然這些都是重云后來才知道的事了。那時他只記得,行秋的兄長拉著他奔進房內(nèi),而他一眼望見行秋好端端躺在床上,懸了一路的心終于放了回去。行秋朝房門這邊稍稍側(cè)著臉,淺淺合著眼,雙眉微微皺著。重云一時幾乎擔心起來,疑心他噩夢里的邪物是不是并未驅(qū)除干凈。但下一刻,行秋仿佛感應到他來了一般,毫無預兆地睜開了眼睛,直直朝他望過來,眼神清明如初,用有些沙啞的虛弱嗓音輕聲叫他:“重云?!?/p>
重云立刻知道他還記得方才夢里發(fā)生的那場生死之戰(zhàn)。他三步并作兩步飛奔過去,蹲下身來伏在床沿邊,輕聲回答他:“我沒事。你呢?”
行秋輕輕搖了一下頭。重云長出一口氣,說:“沒事就好。這樣就行了,那東西已經(jīng)被趕走了,別怕?!笨葱星镞€不肯閉上眼睛,想了想又說:“你好好休息,我就在這里守著,沒什么妖邪還敢回來?!?/p>
行秋目不轉(zhuǎn)睛地看了他一陣,似乎確信他是認真的,這次終于安心閉上眼睛。這一次又昏睡了三天,期間白術(shù)還帶七七來過,檢視之后說傷口明顯開始愈合了,那股無名的邪氣也除去了。一家人都安了心。
?
此后隨著天氣轉(zhuǎn)暖,行秋也一天天好起來。現(xiàn)今才過了半個月,他已經(jīng)不肯整天躺著了,說躺著無事可做,太過無聊,軟磨硬泡,終于磨得父母和兄長答應他,可以每天坐在床上看一會兒書。行秋簡直大喜過望,在他對父母兄長尤其是百般不肯走的阿旭翻來覆去保證了幾十遍“有重云在這里我絕不會有事”之后,在重云也百般無奈地被迫應和“我一定會管著他不讓他看書太久”之后,終于,房間里只剩下他們二人了。行秋豪氣干云地一揮手:“成了!重云,在我床底下,拖書箱子!”
重云伸手一摸,拖出來一個重得嚇人的巨大沉木箱,打開一看,里面整整齊齊堆的全是各式各樣的經(jīng)典古籍。他正要隨手拿起一本遞給行秋,定睛一看,下面卻是一本武俠小說……不,下面全是武俠小說。重云拿書的手僵在半空:“原來你藏的……全是武俠小說?”
“哈哈。”行秋調(diào)皮地沖他一眨眼,“你可別跟家父家母說哦,這是秘密。嗯……今天看什么好呢……要不重溫一下《神霄折戟錄》吧。第一卷在……最左邊那摞從上往下數(shù)第三本。謝了!”他從重云手里接過書,美滋滋翻了幾頁,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故作神秘地放輕聲音道:“哎,要不,你也來看看?”看重云一副猶豫的神情,又說:“保證有意思!我知道你要抓緊練功,就看完這一本再去練功,怎么樣?”
重云一時有些恍神。他這時候才忽然感覺到,好像已經(jīng)很久沒有見過從前那個古靈精怪的、一天到晚變著法兒捉弄他的行秋了。等醒過神來的時候,他已經(jīng)坐在床邊,伸手替行秋拿著書了。行秋說:“哎,不是這樣,你這樣坐不累么?轉(zhuǎn)過來一點?!闭f著從重云手里把書拿過去,自己用右手拿了右半邊,讓重云用左手拿左半邊:“好了!你看完一頁就自己翻一頁?!?/p>
不知不覺間,一上午就這樣悄然溜過去了。重云發(fā)覺這本小說確實引人入勝,看著看著也就忘了時間。行秋看得比他快,應該是因為他看過很多遍了……不,應該是因為他看書本來就比重云快。幾乎每一頁都是行秋先讀完,但重云還沒讀完,這時候重云往往會以余光瞥見行秋沒在看書了,卻在看他,饒有興致地看他臉上的表情,大約是在推測他讀到這里的劇情有什么感受。重云不知怎的有點不好意思,但后來也就習慣了。他也確實漸漸入迷了,讀到劇情發(fā)生重大轉(zhuǎn)折的時候,往往難以掩飾驚喜或者意外的表情,這時候行秋就會輕輕地會心一笑,想來他第一次讀到這里時,大約也是類似的反應。
眼看著還有幾頁就要讀完了,門外忽然傳來輕輕的敲門聲:“小少爺,重云先生,該吃午飯了,我現(xiàn)在端進來?”是阿旭。行秋一聽,如臨大敵道:“壞了!忘記時間了,快快,把書藏起來,別讓他們發(fā)現(xiàn)我藏了這么多武俠小說——”
重云一聽,連忙合上書就塞進箱子。行秋往門口看了一眼,壓低聲音對重云道:“拿一本正經(jīng)書出來!”重云哪見過這種游擊戰(zhàn)場面,這時候只有言聽計從的份兒,拿出一本不知道什么先賢語錄就塞給行秋,飛速扣上箱蓋,一把推到床下,而后手足無措了片刻,在行秋瘋狂招手示意下,一轉(zhuǎn)身端端正正坐到了床邊。
行秋打開書,擺出個看書看得出神的姿勢。重云正在暗嘆這神態(tài)怎能如此天衣無縫以假亂真……門外又傳來阿旭的聲音:“少爺,我進來啦?”行秋不作聲,卻用手推重云。重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明白了,一面也裝著湊過去看書,一面高聲應道:“啊,是阿旭嗎,請進!”
阿旭一手拎著紅木食盒,一手推開門:“少爺?啊,少爺又看書入迷了啊。”他仔細地將食盒中的飯菜一樣一樣擺在小桌上,沒看到重云正奮力瞪大眼睛以掩飾自己內(nèi)心真實情緒的奇怪表情。但從書里抬起頭準備結(jié)束表演的行秋看到了?!爸卦啤瓤龋彼噲D掩飾自己的失笑,沒有完全成功,后面的話還是帶了點笑音,“吃飯了。你看,今天的甜點是栗粉涼糕!”
重云一看,果然又是沒見過的新菜式。在他長住飛云商會的這些天里,幾乎所有人都知道了他體質(zhì)特殊,不吃熱食,于是廚房除了天天變著花樣兒給行秋小少爺熬各式各樣的粥和湯,就是天天變著花樣兒給重云這位尊貴的小客人做各式各樣的冰涼小食。光是主食就種類繁多,各式各樣的涼面、涼粉和冷面點做了個遍;飯后甜點則尤為別出心裁,餐餐變著花樣來。為了防止小少爺看了嘴饞,還特地做一份涼的,一份熱的,也虧他們費心思。飛云商會的廚師班子是月菜一脈,做菜講究口味清淡而追求細膩精致,做起海鮮來也大有一手??谖肚宓@點很對重云的胃口,生冷海鮮的各種做法也令重云大為驚嘆。重云曾有一次半開玩笑地感嘆:“從前經(jīng)常見到阿旭到處找不見你的影子,也就你天天往外跑得不著家。若換作旁人,在家里有這么好的待遇,只怕是樂得守在家做個富貴少爺呢!”他記得行秋當時傷還沒大好,人也沒什么力氣,笑起來不像從前那般古靈精怪,有點懶洋洋的:“得了,換作是你呢?還不是一樣天天在外面驅(qū)邪除魔?!庇谑嵌讼嘁曇恍Α@點上永遠是心有靈犀的。
阿旭擺好了飯菜便退出去了。重云端起那碗蓮子百合粥,剛剛好是溫的,就遞給行秋,順帶幫他扶了扶背后的靠枕。行秋才剛剛能起身的時候,還不能自己端碗,那段時間都是阿旭喂他喝一點糖水,后來才能喝一點粥。那時候重云怕行秋覺得難堪,并不在房間里和他一起吃飯。后來行秋可以自己端起碗了,一天晚飯前,他招呼照例準備出門的重云說:“重云你看,今天有桂花糖涼糕哦!只有我這里才有的,一起吃嗎?”重云一愣,阿旭及時說:“確實是專門給小少爺做的,但只準嘗一點兒,重云先生不介意的話,幫忙管著他點兒,比方說……把多余的都吃了,就留一塊給小少爺?”行秋并不反駁,反而一笑,說:“你看,這明明就是做了兩人份的嘛?!睆哪翘炱鹬卦凭鸵恢绷粼诜块g里和行秋一起吃飯了。
兩人各自喝完了粥、吃完了涼面,分著吃了栗粉涼糕。還是行秋吃一塊,重云吃三塊。行秋小口小口咬著涼糕,心滿意足地點評道:“好吃!自從你來了我們家做客,廚房的手藝是每日見長啊?!敝卦频惯€惦記著剛剛的書沒看到結(jié)局,看看門口,壓低聲音問:“下午還看書嗎?”
“稀罕,你不趕著練功了?”行秋笑著反問。重云支吾道:“唔,那書確實很精彩嘛……我就想知道結(jié)局是什么?!毙星餂_他眨眨眼:“那還不容易,等一會兒阿旭收拾了餐具,我們接著看就是了。不過我可得提醒你,《神霄折戟錄》一共有六卷哦?”
在行秋“一入此坑深似?!贝笥嫷贸训牡靡庑β曋?,下午還是決定繼續(xù)看書了。春日午后的陽光透過窗紙暖洋洋地照進來,在地板上映出窗欞的紋樣,乍一看有點像海燈節(jié)時候貼在窗上的剪紙,不過紅紙換成了金紙,金燦燦的一方。陽光堪堪移到床邊的時候,書也剛好看完了。重云翻過最后一頁,若有所思地點點頭,而后準備起身去拉過屏風來稍稍擋一擋太陽。轉(zhuǎn)頭待要跟行秋說一聲,才發(fā)覺行秋合著眼,微微歪著頭,像是睡著了。
原來剛剛重云還在一頁頁翻書的時候,行秋就已經(jīng)沒在看了,只是重云每松開一頁翻過去,他都在半夢半醒中輕輕滑一下手指把新翻的那一頁攏過去。重云保持著一手拿書的姿勢,認認真真看了行秋好一陣,才確認他真的已經(jīng)睡著了。沒想到他都睡著了還能記得接過重云翻的每一頁書,這一下真是叫重云又是吃驚又是好笑。行秋長長的睫毛微微顫動,在眼瞼下方投下細密的陰影,重云也不知怎么的心里一顫,輕輕把書從他手里拿出來,又輕輕把他的手放下去,然后去拉屏風。這半個月以來在行秋家半是做客半是照顧行秋養(yǎng)傷,他已經(jīng)不是第一次驚訝于行秋的睡相了——實在無法相信平日里動不動就一臉壞笑變著法兒捉弄他,打起架來動如脫兔的行秋,睡著了居然是這么一副人畜無害的乖巧模樣,當真活脫脫一個靜若處子的美少年,難怪他能以一副勤奮好學、謙和有禮的表象騙過不知情的外人那么多年。那張清秀的小臉若是在睡夢中露出忍痛的表情,簡直叫人看了心疼,重云這些天不經(jīng)意間看到了好幾回,對此還是毫無抵抗能力,看一回必定心里輕輕揪一下。大概是不習慣那個每天欺負人的行秋忽然有一天需要人照顧了吧……大概。
重云已經(jīng)盡可能輕手輕腳了,但當屏風擋住床前的陽光,行秋反而醒了。他稍稍支起身子,揉了揉眼睛:“唔……我睡著了?什么時間了?”
重云也就不把屏風推回去了,回到床前說:“未時剛過吧?!毙星稂c點頭,淺淺打了個呵欠:“哎……好想出去走走?!?/p>
重云一臉認真道:“再過半個月吧,等白術(shù)先生說你可以出去走動了,那才可以?!?/p>
“唉?!毙星飹吲d地一拍被子,“啊對了,《神霄折戟錄》第二卷,你看完了嗎?好不好看?”
重云看了看手上的書:“我是看完了,就不知道你是什么時候睡著的。而且,你是練就了什么夢里翻書的神技么……”
“那個啊?!毙星飺溥暌恍?,“練是沒練過,大概……就是書看多了,順手吧。沒事,我都看過一遍了,快,第三卷!”
重云心想反正還早,行秋在屋里這么悶著也是無聊,于是又拖出那個大書箱來翻找第三卷。一本一本翻找過去,忽然在書箱一角看見了一只小巧精致的木盒。這些天下來他早就不跟行秋見外了,更別說想到什么“別人的東西不要亂動”,心里好奇,就順手拿起來問行秋:“誒,這個是什么?”
行秋看了一眼:“哦,這個啊,是輕策莊采來的上好的冬雪茶,給云堇準備的?!彼袷潜贿@一小盒茶葉勾起了回憶,感嘆道:“想想也是好久的事了呢……這還是去年冬天,海燈節(jié)前夕,我跑到輕策莊去給那里的孩子們送書送吃的,他們專門采了給我的,說是經(jīng)過霜雪的茶,味道很獨特的。我當時還想著哪天給云堇送去,就又有好幾場新戲可以聽了,沒想到這一放,就放到了現(xiàn)在。”說到這里他又高興起來:“你知道云堇吧,和裕茶館最紅的名角兒,她不光戲唱得好,編起異俠傳奇來也很有一套!下次我們一起帶著這罐茶葉去找她?她只要喝到好喝的飲料,就會有動力創(chuàng)作新戲,然后我們又能免費聽一場從來沒聽過的戲了!”
“?。堪?,好啊……”重云不知道為什么有點出神,回過神來之后連忙應了一聲。但怎么想還是不對……是了!他忽然明白哪里不對了,猛地回頭說:“行秋,你還記不記得辛焱?”
“記得啊,怎么了?”行秋一臉茫然道。但他很快就繃不住了,終于撲哧一聲笑了出來。好吧,裝不下去了。重云臉上那副奇怪的表情,分明是還對那次莫名其妙蹦上臺去跟辛焱一起唱搖滾的事耿耿于懷,而罪魁禍首嘛……當然少不了他一份。
“不是說那次!”重云雖然有點羞惱,卻意外地嚴肅,“我是說,我有一次遠遠路過辛焱的演出現(xiàn)場——哎呀真的很遠的!我看見云堇也在觀眾中間!她戴著一頂垂紗帽,我沒看清,但是后來我又遇到過一次同樣的情況,我好奇這個人怎么站著不動看那么久,服飾風格又完全不像會專門來看這種演出的人啊……我就偷偷觀察了一下。當時只覺得眼熟,沒想起來是誰,這么一想,那就是云堇沒錯!難道……難道她是辛焱的歌迷?”
行秋也一臉吃驚:“這樣嗎?平時完全看不出來啊,這兩個人,風格差太多了吧……”于是托腮若有所思道:“也許下次去當面問問云堇?”
重云倒是意外地積極:“帶我一個!我也想象不到云堇身上會有那么大的反差。如果說她真的喜歡辛焱的歌,難道,她以后也會嘗試唱搖滾?”
“啊,不了不了,反差太大了,無法想象?!毙星镞B連搖頭。停了一會兒,又忽然笑了,說:“不過我可沒想到,原來重云還會關注這種事嗎?”
“喂,我可不是整天只知道練功的!”重云抗議道。行秋只是笑:“誰叫你整天就只知道把練功掛在嘴上!”
忽然他稍稍低下頭,不笑也不說話了。重云一開始還沒覺得有哪里不對,見他一副低頭沉思的樣子,好一會兒沒聲音,就問:“怎么了,又想起什么了?”但行秋沒回答他,也沒抬頭。重云忽然感到不安,仔細一看才發(fā)現(xiàn)他一只手正緊緊攥著被子,心里頓時空了一下,疾步奔到床邊:“行秋?怎么了,沒事吧?”行秋還是不抬頭,重云連忙伸手去扶他,手碰到他后背,才發(fā)覺他全身都繃緊了,呼吸急促得叫人心慌,額前的頭發(fā)只是這短短幾十秒內(nèi)已經(jīng)濕透了,臉疼得慘白。重云知道不好,趕緊扶他躺下,一摸他的手也是冰涼的,又趕快把被子給他掖好,而后沖出門外,什么都顧不得了,就大喊起來:“阿旭!不卜廬!快去不卜廬請白術(shù)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