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怖“醫(yī)完”
冷骎下午去系里開會,回來后,帶來了新生體檢的通知。
體檢在校醫(yī)院進行。
醫(yī)院者,醫(yī)人之院子也,中南的校醫(yī)院就是這么一別致的小院套。
院內(nèi)有一座二層小樓,院子里的園藝也算古樸,乍一看素凈淡雅,每到夜晚風恬月朗,頗能迷惑無知青年。
樓頂立有二字——“醫(yī)院”,連“?!弊侄际÷粤?,極簡中透著隱隱的霸氣。
不巧的是,不知從何時起,“醫(yī)院”中的“院”字掉了個“阝”,且那“阝”消失得無影無蹤,就像和哪個部首私奔了一樣。于是,大義凜然的?!搬t(yī)院”從此便以“醫(yī)完”形象面對世人,而且若無其事,處之綽然,仿佛自古以來就叫這個名字似的。
反正添堵的是來看病的人——醫(yī)完醫(yī)完,一醫(yī)就完。
人家是抬頭見喜,中南的患者是抬頭見完。
你問為什么不修繕一下?大約不是資金的問題,大概只能用拖延癥來解釋。
凡事不能把話說絕,但是大多數(shù)拖延癥,其實無非是那些被拖延的事情你不愛做罷了。你發(fā)自內(nèi)心喜歡的事情,怎就不見你有一刻拖延呢?
“醫(yī)完”位于曉南湖畔,情人路邊,地理位置甚好,原本風水也不錯,早先有圍墻,有大門,門診小樓坐北朝南,四面更無樹木遮陰,左右倒有芝蘭相襯,每受天真地秀,日精月華,感之既久,遂有靈通之意。
——要不然那個“阝”怎么跑了呢?
然而,盡管中南政法學院的校醫(yī)院總有種讓人不知不覺間就往那鐵門里走的鬼魅氣氛,但比起蓋新樓之前的中南財經(jīng)大學校醫(yī)院(中南財經(jīng)政法大學首義校區(qū)醫(yī)院前身),人們還是更迷戀這種Bauhaus的調(diào)調(diào)。
中南財經(jīng)大學原來那校醫(yī)院,破得……,那破得……,破……算了,還是不提為好,免得勾起大家的傷心往事。
人間若能找出八個字來形容它,那便是:“破爛流丟,滿目瘡痍”。
若是四個字,那便是:“破瓦頹垣”。
好在大家都看不過眼了,上下一陣忙活,首義的老房子拆的拆,重建的重建,裝修的裝修,連老財大的標志——水塔,也在光天化日之下一炮炸翻了(放倒個水塔又不用偷偷摸摸的)。工夫不負苦心人,捯飭得總算像個大學的樣子了。反正錢不花掉……這是后話。
“醫(yī)完”的神奇顯然不止于表面。在里頭看過病的都懂。世界上本來就有兩種醫(yī)院,一種是“醫(yī)院”,一種是“校醫(yī)院”。但說笑歸說笑,不同于“醫(yī)務室”,即便是“校醫(yī)院”,也是敢給你做手術的。
作者就做過。
有一次,Evan手指被刀割破,雖是小傷,卻是血如泉涌——所謂“及其壯也,血氣方剛,戒之在斗”,古人誠不我欺。熱心的同師門兄弟小蔡(今之法學家蔡教授)陪我往“醫(yī)完”療傷,路倒不遠,血流了一路,不知情者還以為發(fā)生了慘案。
…… ……
一老先生坐診。
老先生雍容不迫,和藹地說道:無妨,汝須縫針。
我生平第一次縫針,不明就里,欣然答應。
哪想到老先生縫針是不打麻藥的,他大約以為小傷用麻藥多此一舉,你個大小伙子有什么挺不了的。
縫了兩針。
終究關公不是誰都能做的,凡夫俗子是有疼痛感的。諸位見過手針縫衣服嗎?就是那個場面。整根針,針眼穿著羊腸線,從肉里完全地通過……不是表皮,是肌肉!而且,重點是沒打麻藥!
我們可能平時都小瞧手指上的神經(jīng)了。
我后來可能有點疼得斷片兒了。小蔡卻被慘叫聲驚出一身冷汗。
不愧是醫(yī)完,還給我開了止痛片。
果然,一到晚上傷口處就開始向大腦傳輸信號,橫豎就是你別想睡覺。
終于,熬到了拆線的那一天。
老大爺不在,是另一位慈眉善目的大媽。大媽和顏悅色而眼力不濟,拿著剪刀看了許久,方才動手……
拆完了線,我也看清楚了,傷口的確是愈合了,可是怎么看,縫的兩針當中,只有一針是縫到了傷口上……
…… ……
“醫(yī)完”最忙的時候就是新生體檢和畢業(yè)生體檢,以及注射各式疫苗。一旦趕上此時,小小的“醫(yī)完”里就會人滿為患,人聲鼎沸,人山人海。(平時若敢來這里看病的人,那一定是仙人。)
單說列加這會兒拿著表格隨著眾人擁進那窄窄的小門,身不由己地東一榔頭西一錘子地蕩來蕩去,好不容易趕到量身高體重那一塊,醫(yī)生早懶得管那么多,連鞋都沒讓他脫,上來就量,標尺也沒壓到頭頂,糊里糊涂地就給列加量成了兩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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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的都可以馬馬虎虎就過去了,但到了二樓抽血這一關,列加終于在劫難逃。
其實化驗不化驗倒還罷了,那血可是實實在在要抽的,一滴都不能少。管抽血的那張桌子后面有兩個殺氣騰騰的醫(yī)生(或者是護士),一個年輕些,一個不年輕些。
眾人乖乖地排成兩列等候挨抽。不多時,大家就分辨出了門道——年輕的那位下手特狠,特痛,抽的特多,另一位則好點。于是,排在特痛那一列的,個個拉著苦瓜臉,一副待宰的羔羊模樣,旁邊那列里的則個個興災樂禍。列加順著自己眼前的人一個一個往前數(shù)……媽呀?。ó嬐庖簦簞e管人家叫媽,人家還沒結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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抽一次也無所謂,偏偏體檢抽血這種事總是接踵而來,比如說,畢業(yè)找工作那會兒,嘿嘿,你學校這里體檢過吧,可用人單位錄取前還要體檢,換句話說,就是還要抽血?!选簦馈蟆瘛蕖颉睢狻恕浴?!最可氣的是有的單位,還沒面試呢,哼哼,先體檢再說,TNND,你不先進醫(yī)院,就甭想見到它的面兒。曾經(jīng)有一個星期,列加被活活抽了四次血……慘啊!不說別的,您瞧這滿胳膊的針眼兒,換誰誰能不糾結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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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打新生體檢之后,列加便對“醫(yī)完”留下了心理陰影(不是肺部陰影啊),不到不得已,他絕不想跨進這道大門。即便是去,也無非下列三種情形:
感冒、腸胃、外傷。
感冒傷風了,鼻涕眼淚一大把了,陰沉著臉去醫(yī)院看醫(yī)生;
新陳代謝不暢了,三天未清空回收站了,哭喪著臉去醫(yī)院看醫(yī)生;
至于踢球打球帶來的外傷,“醫(yī)完”的作用大概就是一種心理安慰罷了。
可是有的哥們兒卻比列加多災多難多了。
那天,宋承炫犯上了急性缺鉀,渾身肌肉無力,自己連坐都坐不起來,更別說動彈了—— =說,脖子以下全暫時癱瘓了。眾人開始還拿其開涮,當他們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時便急急忙忙把他往校醫(yī)院送。起初,大伙還不知道他犯的什么病兒,只曉得輪流把他背下樓,找南苑燒烤店的老板借了一輛拉豬肉的三輪平板車,把他放在車上,顛兒到了校醫(yī)院急診室。此刻已是晚上了,只有一個值班醫(yī)生在那兒,她先詢問了一下癥狀,又看了幾看,宋承炫這哥們兒一臉無辜又一臉無奈地躺在病床上,人卻是一動不能動。
值班醫(yī)生看上去有點焦急,又有點愁眉不展,最后,說了一句話:“趕快往陸總(廣州軍區(qū)陸軍武漢總醫(yī)院)送!”
她吩咐一干人等,叫的士的叫的士,準備抬人的抬人,回去拿錢的拿錢,直到眾人上了車,才算稍稍寬心。再說這哥幾個一路絕塵到了陸總急診室門口,連司機加上迎出來的護士一共五個人把宋承炫抬了進去,四人抓四肢,護士抓褲腰帶,幾步路累得眾人滿頭是汗,急診室里的醫(yī)生乍一看大吃一驚還以為怎么了,再看此子神智清醒,還能說話,只是動不了,已經(jīng)算是急診室室里病情最輕的了,才緩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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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過頭來說陳歌,體檢抽血后的當日下午,便和列加一同去上古強大哥的體育課(誰敢逃他的課啊,囧)。今兒趕上學體操,上器械了,好好地正練著呢,也該著陳歌不走運,關鍵時刻,他手腕偏偏突然一軟,接著手底一滑,隨著一聲慘叫,整個人活活地從單杠上大頭朝下地摔了下去,只聽“啪嚓”一聲,陳歌的臉結結實實地拍到了地上(或者不如說拍到了碎石堆上)。古強嚇了一大跳——再“變態(tài)”也不能出安全生產(chǎn)事故??!急忙叫送醫(yī)院(醫(yī)完)。于是,這哥們兒一臉嵌滿了碎石子來到了校醫(yī)院,又把醫(yī)生嚇了一跳。
列加眼看著陳歌在處置室里呲牙咧嘴的慘狀,心想老大真是不幸。突然,耳聽走廊里一陣喧嘩,再探頭出去一瞧,好家伙!一群殘兵敗將過來了。
原來今天還有比陳歌更衰的。今天是中南“團苑杯”的比賽日,結果,一場比賽過后,某小系全體男生全給踢到醫(yī)院里去了——誰讓他們?nèi)松倌??要想組隊就得全民皆兵,偏偏這十八條“好漢”既技不如人,且弱不禁風,能胳膊腿兒齊全地拾掇回來已經(jīng)是奇跡了。
不過,這也沒什么好特別大驚小怪的,細算起來,列加寢室八個人,四年下來,個個因為這種不大不小的傷進過“醫(yī)完”。您這有什么了不起的???
誰讓大家愛運動呢!一場球賽下來,他們弟兄八個,總要進去幾個——有的腳被踢傷,一個月連續(xù)去換藥,有的手臂骨折,打了仨月石膏……還有的是腳背骨折、尾骨骨折、鼻梁骨折、門牙脫落……至于什么腳踝扭傷、肌肉拉傷、眉骨撕裂、眼球充血、嘴唇破裂,那更是家常小菜……而擦傷,由于無數(shù),已經(jīng)如像呼吸一般平常了。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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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yī)生給陳歌處理好傷口,敷上藥,叮囑了幾句,就去招呼那群倒霉蛋兒去了。列加陪著陳歌回到寢室。屋里就李宗武一人,他剛上完課,看到陳歌這副模樣,禁不住哈哈大笑。O(∩_∩)O……*^︶^*
陳歌見李宗武如此沒有同情心,非常“氣憤”,上去就要撓他。李宗武也不客氣,使出王八拳招數(shù),拼力抵擋。其實兩人只是鬧著玩兒,也沒想真動手,可就這么鬧著鬧著鬧著,不知怎么地一下子,噢,陳歌的下巴被李宗武給下下來了。
李宗武還愣在那兒納悶兒呢,陳歌卻是徹底說不話來了(下巴脫臼了,怎么說啊,不信您試試看)。雖然如此,陳歌的兩條腿卻還知道自己跑到醫(yī)完去。
“欸,你怎么又回來了?”醫(yī)生充滿了疑惑地問他。陳歌拼命指著自己的下巴,一句話也說不上來,干著急。醫(yī)生莫名其妙,越莫名其妙越問陳歌,越問陳歌陳歌越上火,陳歌比比劃劃地揮舞著手臂,不停地跺腳,真恨自己為什么不帶紙筆過來。虧得醫(yī)生見多識廣,在費了好大的勁之后,終于弄清楚了是怎么一回事。
好歹給裝上了,陳歌如脫大難,長出一口氣,得意間忍不住“哈哈”兩聲大笑。
得!下巴又掉下來了。
這才叫樂極生悲。
現(xiàn)身說法。
醫(yī)生無奈地看著他,卻不能不再次地給他裝上下巴,這回他不敢笑了,謝過醫(yī)生,然后問醫(yī)生要不要緊,話還沒說幾句,就又嘎然而止,只見他僵在那里,一副見了鬼的表情,不用再問,下巴又掉了。
事不過三啊,他這都過了三了,卻仍沒有拉倒的跡象。陳歌可真急了,醫(yī)生也急了,心想:這是怎么回事,下巴松了?
但是,就算掉一百回也不能就這么地啊,什么事兒能將就,這事兒也不能將就啊。裝,還得裝,十次百次也要裝,哪怕把鐵煉成鋼。
問題是,裝是又裝上了,陳歌這哥們卻給嚇得一個月都不敢說話了,哪怕李宗武、穆鈰他們總是不安好心地逗他,哪怕打飯時人家問他打幾兩他打錯了手勢人家給他盛了七兩,那怕老師提問他寧可一個勁地搖頭裝不會,哪怕女同學找他搭訕他朝人抿嘴一笑轉身就走……也虧他扳的住。其實,要按陳歌的本意,連吃飯都恨不得進流食呢!
有毅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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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巴終究沒有再掉,生活也依然在前進,時光流走了,“醫(yī)完”仍舊如故,鐵打的營盤流水的兵,鐵打的醫(yī)院流水的病人,我們都是病人,中南病人,這個激烈競爭的社會當中,我們都有病。上學時我們總想治好別人,其實后來才發(fā)現(xiàn)最該先治的是我們自己。“醫(yī)完”“醫(yī)完”,不一定一“醫(yī)”就“完”,它只管“醫(yī)完拉倒”,生活中我們更應時時醫(yī)治自己,否則,病了自己不算,別再害了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