惡之水
清晨陽光透過厚厚的玻璃,形成色彩斑斕的彩虹。 昏暗的臥室內(nèi),鐘國緩緩的睜開眼,深吸一口充滿霉菌的空氣。 他起身來到衛(wèi)生間,殘破的鏡子只剩下一小片,他看著鏡中憔悴的相貌,不由得心生厭惡,只能無奈的轉(zhuǎn)過身,走到客廳端起水壺喝了口水,咕咚咕咚幾聲漱了下口后咽下。 鐘國意猶未盡的滾動著喉結(jié),他想要再倒一杯,可空空如也的水壺只是給予了他無情的回應(yīng)。 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炙熱的陽光無法穿透濃厚的烏云。 他嘆了口氣打開電視,上面正在播放國家新聞。 “我國淡水凈化領(lǐng)域取得階段性勝利。” 鐘國摁了下遙控切換頻道。 “今天是日本福島核電站排放核廢水25周年,人類永遠不會忘記這沉重的一天!” 他神色厭惡的關(guān)掉了電視,扶著額頭感覺肺腑之中有些疼痛。 叮叮叮,電話鈴聲響起,是女朋友打來的。 “喂,鐘國,我在綠色家園等你,記住別遲到啊。” 女朋友吳佳的聲音雖然有些嘶啞,但依舊能聽得出那甜美動人的青春期少女模樣。 “嗯~?!?鐘國放下電話,穿好內(nèi)衣來到衛(wèi)生間。 梳子在頭上輕輕劃過頭皮,這個舉動是如此小心翼翼。 “嘶?。。 ??鐘國扶住眉心額頭,疼得眼淚都出來了,捏緊梳子緩了好半天才恢復(fù)正常表情。 簡單的打扮后,走出了衛(wèi)生間,拿起厚重的衣服穿上,極不情愿的走到玄關(guān)前。 他對著玄關(guān)上旁的父母的畫像拜了拜。 這是他家唯一的全家福合照,年輕的父母抱著他,臉上有著一絲溫暖的笑容。 玄關(guān)內(nèi)是一處獨立的空間,各種精密的儀器閃爍著綠光,四周封閉的玻璃給人一種身在魚缸。 鐘國關(guān)上房門,幾個呼吸間已經(jīng)讓面罩染上一層氣霧。 他將手放在玻璃上,觸摸式開關(guān)啟動。 隨著大門緩緩打開,所有的儀器開始閃爍著黃色,緊接著變成了紅色,最后變成了紫色。 ?鐘國猶豫了一下向外邁步。 街頭的景色一片昏黃蕭條,街上的行人零零散散,再也沒有了汽車穿行。 破舊的房屋只有厚重的玻璃和金屬外墻,與那翠綠殷紅的植物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看見綠色的鐘國心情稍稍好轉(zhuǎn)了一點,但時刻小心翼翼的行走在街頭。 因為從十幾年前開始,所有人上路必須考行走證,否則只能關(guān)在家中,人們用步行代替了汽車。 面罩里的水霧遮擋住防護罩,這讓他有些看不清路,因為一個不小心跌倒摔壞了衣服,會給他帶來無妄之災(zāi)。 沒有時間概念的緣故,他不知走了多久,按照記憶中的路線來到綠色家園。 進出里面的都是成雙成對的人,雖然穿著厚重的防護服,但也能猜得出他們的性別。 鐘國掃了幾眼周圍,并沒有發(fā)現(xiàn)女朋友佳媛的身影。 “嘿?!?鐘國的肩頭被拍了下,嚇得他一個激靈。 “哈哈哈?!?鐘國沒好氣的回過頭:“親愛的佳佳女士,你總是那么幼稚,像個長不大的孩子?!?吳佳聽聞他的教訓(xùn)并沒有生氣,因為鐘國老是一副嚴肅的模樣,也正是他可愛的地方。 “好啦,好啦,別生氣啦?!?她牽起鐘國的手,厚厚的防護服下,臉色變得羞紅。 鐘國并沒有反感,而是寵溺的摸了摸她的頭,握緊了戀人的手。 應(yīng)該說是愛人,因為從今天起,他們踏入綠色家園的那一刻起,就要變成真正的夫妻。 兩人步伐堅定的走上臺階,早就將身心交于彼此,來到此處便是那愛情的見證。 綠色大廳如家中那般,有一處巨大的玄關(guān),許多即將結(jié)成夫妻的戀人同時步入其中,等待關(guān)上四周形成封閉空間后,紅色警報慢慢的變成了綠色。 鐘國牽著吳佳的手,二人對視一眼走進了綠色家園。 他們來到前臺,填寫完資料后終于松了口氣。 面罩下,吳佳的臉上洋溢著幸福的笑容,還有那少女初嘗人事的羞澀。 工作人員對著他們笑了笑:“恭喜你們,請進入綠色家園九號廳進行生育,如有不會的地方,請觀看視頻學(xué)習(xí),如有疑問可以隨時聯(lián)系人工ai解答?!?“嗯,嗯~好的。” 鐘國聲音越來越小,領(lǐng)完鑰匙卡后,懷揣著緊張的心情,帶著吳佳步入九號廳內(nèi)。 這里雪白一片,是一處封閉式的倉房,中間只有一臺顯示器和一張大床,上面有著干凈的床單,旁邊是一個電話亭似的消毒洗漱間。 鐘國要說不緊張那是假的,畢竟是個未經(jīng)人事的小伙。 吳佳也手臂僵硬,對于自己人生中的第一次很是慌張。 鐘國見她身體僵硬:“要不?先看看視頻吧?” “嗯,好。” 吳佳臉紅的坐在床邊。 二人估計是太過緊張,連防護服都忘了脫下來。 鐘國打開顯示器,上面立馬播放起性知識的介紹。 待看到嬰兒出生的那一刻,二人心中有一種莫名的感動。 吳佳拉了拉鐘國的手:“你說咱們的寶寶取個什么名字好呢?!?鐘國突然有些心不在焉,看著電視里健康正常的嬰兒沉默良久。 “如果是女兒,就叫吳禾,如果是男孩,就叫鐘福?!?突然,鐘國感覺自己的身體出現(xiàn)異樣,他強忍著疼痛不敢吭出聲。 吳佳并沒有察覺到異樣,而是羞澀的靠在他肩膀上:“不用在意我的,反正我父母已經(jīng)去世了,我不會糾結(jié)孩子姓什么?!?鐘國隔著厚厚的防護服,兩個圓溜溜的防護罩靠在一起相依相偎。 正當吳佳準備脫下防護服與他進行人類原始的本能時。 鐘國忽然止住了她的行動。 “佳佳,要不,還是算了吧?!?吳佳解開防護服的手頓住:“我能知道為什么嗎?” 鐘國哽咽的說不出話來。 尷尬的氛圍持續(xù)了幾十秒,鐘國站起身來說道:“我,我們還是不要孩子了,可以嗎?” 又是一陣沉默,吳佳的哭聲漸漸傳來。 “為什么?因為你不愛我了嗎?” 鐘國沒有回答,而是看著電視上的寶寶,眼神中流露出悲傷與不忍。 “我不希望我們的孩子出生在一個這樣的世界?!?吳佳走了過來,拉住他的手用哀求的語氣說道:“可大家都是一樣,這是很正常的事情?!?“不!”鐘國幾乎是吼出來的,這是他第一次對女朋友這么大的聲音:“這不正常!正常的人不會活不過40歲,你的父母,我的父母就不該將我們生出來!” “咳咳咳!咳!” 鐘國劇烈的咳嗽幾聲,捂住胸口表情變得痛苦扭曲。 吳佳神色慌張的關(guān)心道:“怎么了?你的癌癥加重了嗎?” 鐘國推開她,癲狂的笑了笑:“你們都不正常!為什么能把癌癥說的如此輕松!正常人不會得癌癥!不會!” 吳佳眉頭彎彎,眼角劃過一滴淚水:“可,可人生下來就會得癌癥啊?!?鐘國聞言,忍不住狂吼了一聲,推開吳佳奪門而出。 吳佳呆愣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開朗的她此刻顯得很是無助。 鐘國瘋狂的奔跑著,沖出了綠色大廳,惹得行人紛紛躲避。 “喂,你TM想死啊,超速是犯法的!” 一男子護著愛人,朝著鐘國破口大罵。 鐘國忍不住邊跑邊哭,為什么,為什么連自由奔跑都是犯法! 他直到海邊停了下來,望著一望無際的大海怔怔出神。 他翻過護欄,走到沙灘上,跪坐在地上捂住胸口。 癌癥的疼痛使他度日如年,若不是特效藥的存在,恐怕連20歲都活不過。 他坐到了黃昏。 身后忽然出現(xiàn)一人,吳佳走了上來。 “如果你不愿意,我尊重你的想法?!彼紫律韥肀ё$妵?。 鐘國身體突然開始放松不再緊繃,仿佛疼痛不再能使他痛苦。 他轉(zhuǎn)過身來,毅然決然的摘下防護罩。 憔悴的臉龐與淚痕不斷滑落。 “對不起,真的對不起?!?吳佳用手抵在他的嘴上,也毅然決然的脫下防護服。 二人像是幾十年前,正沙灘漫步的情侶,此刻完全沒有了束縛。 鐘國凝視著夕陽,低下頭做出了深情的告白。 “我愛你,佳。” 吳佳羞澀的低著頭,聲音細若蚊蠅:“我也愛你,國。” 吳佳輕撫鐘國的額頭:“瞧瞧你,又把額頭上的第三只眼睛給弄傷了?!?鐘國苦笑,親吻了上去。 二人分開之后,相互凝視著對方。 “噗~?!?吳佳伸出手指,擦了擦鐘國鼻子下面的鼻血。 鐘國也伸出手指,不斷擦拭著對方止不住的鼻血。 二人神色逐漸萎靡,忍不住坐了下來,凝視著海邊六只腳的海鷗。 鐘國難得露出笑容:“如果有來生,我們的孩子就叫吳禾怎么樣?” “好?!?二人相互依偎,在夕陽下終結(jié)了短暫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