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返亞特蘭蒂斯》(1)

『初始的‘零’褪去意義,一萬道光中眾神牧歌于田園』
『深藏的‘一’奪下枝干與脈絡,于未來彰顯無可動搖的過去』
『璀璨中糾纏的‘二’與‘三’,將在錯誤的枝上結成正確的果』
『枯萎后又得新生的‘四’,人之子向神明贈予認同,終揚升為頌歌』
“循環(huán)往復,循環(huán)往復,我于時間之中勾勒心景。我于時間之中描繪心景。我于時間之中鑄造心景?!?/strong>
“‘我’即是心景?!?/stro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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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返亞特蘭蒂斯》
?
1.
“前輩?!?/p>
清乖子本想著伸手摸一摸的。
那個光點,沿路追著她一直跳動,從顯示屏繞到操縱桿邊,很多次已經離清乖子的衣服很近了。那個藍色光點的小精靈漂浮在與視線平齊的半空中,又被綠色女孩輕微的呼吸推出去好遠。它輕的像不存在質量,王寶煲在操作臺上忙些什么,于是清乖子想要趁這個機會摸一摸那個小精靈,她剛伸出手去,光點又被帶起風的流動排斥開。但是一點點一幕幕的光,越來越多,像螢火蟲。從艙室的底部升起,高低錯落。清乖子想著過去還在河邊,星星垂落下掉在田埂中,打擾到螢火蟲。星星的光是一點一點的,螢火蟲是一點一點的,夜風揉碎月色下的河面,泛起微光也是一點一點的。河岸邊的生活也曾是豐富多彩,有小小的城市小小的軍隊,蛙國的英雄舉起寶劍的身影印在童話書里。團團簇簇的光,像極了現(xiàn)在,但她被束縛在時間穿梭機的座椅上,王寶煲再三告訴她不可以亂動,那些是時間的碎片,絕對不可以占有不屬于自己的時間。
于是清乖子趁著沒被前輩發(fā)現(xiàn)偷偷縮回了手。她閉上眼,嘆了口氣,回想著當初還在田埂里,記憶中的畫面。一連串的滴滴聲響起,清乖子轉過頭,她看見王寶煲停止了調試,從懷中珍重地掏出一個懷表,蓋子上的雕刻有一點點粉色的紋路。王寶煲將懷表擰了四圈,然后將它嵌進操作臺上嚴絲合縫的凹槽內。清乖子隔著時空穿梭機的舷窗看見地面上有人在向她們招手,王寶煲也向地面揮揮手告別。地面的工作人員,那個叫夢蘭的女孩興高采烈的樣子,她在paradise的發(fā)射中心,目送過一次又一次的遠行。
“錨定,成功?!?/p>
王寶煲收回視線,看著艙內的顯示屏。代表航向的箭頭飛速回溯,定格在一萬三千年前,傳說中的,今人所未知的時間。于現(xiàn)實中早已沉沒的黃金之國,亞特蘭蒂斯。
“蛙蛙。”
前輩一聲呼喚把清乖子的思緒拉回了現(xiàn)實,她老老實實端坐在椅子上。
“我們要去亞特蘭蒂斯,因為——”
“因為傳說一萬三千年前的亞特蘭蒂斯是『神明』們最后現(xiàn)身的地方?!鼻骞宰尤嗔巳啾亲?,自動接過了前輩的話:“我們要去修正那一段歷史。我們要去阻止『神戰(zhàn)』。這是paradise的任務?!?/p>
“亞特蘭蒂斯沉沒后,原亞蘭系神明銷聲匿跡。其余神明為了爭搶權柄與信仰掀起神戰(zhàn),大陸破碎,海洋翻涌。最終神座破碎的神明不知有幾位,那場戰(zhàn)爭沒有勝利者,這顆星球失去了權柄與信仰,被迫終結了神代?!?/p>
“這場戰(zhàn)爭也造成了大量的『遺失』,這份損失對于paradise的『未來』是不可接受的,因此我們要重返亞特蘭蒂斯?!?/p>
“從神明手中,奪回人類的權柄?!?/p>
王寶煲盯著這個綠色頭發(fā)的女孩。清乖子是paradise內部的天才,剛剛結束訓練沒多久就被委以重任。她敏銳,心細,在劍術訓練上拿到了最高評分。但這孩子有一點跳脫和粗線條,或許不止一點,王寶煲不確定自己能不能拉的住她。這種人設是什么?古早漫畫里面有點天賦的熱血笨蛋?穿梭機馬上就要啟動,王寶煲回到座椅上,她低頭看向自己的雙手,白色的作戰(zhàn)服袖子。清乖子的指尖還在試圖追逐時間碎片的光點,王寶煲瞪了她一眼,清乖子訕訕地縮了回來。
“虛空第二定律?!?/p>
“『非必要者,皆為改變?!弧鼻骞宰哟诡^喪氣,看見前輩沒有說話,她只好繼續(xù)背下去:
“虛空第三定律,『改變招至錯誤,錯誤招來正確。』”
“我們還在時空旅行之中,蛙蛙?!蓖鯇氺夷托慕忉尩剑骸霸诘竭_錨定之前,最忌諱的就是肆意改變?!?/p>
她看向這個新人,指甲嵌進肉里,割地她生疼。
“回到亞特蘭蒂斯沉沒前的時間——蝴蝶效應。讓亞蘭系的神明參與這場混亂中。這是很危險的任務,我沒有把握能帶著你回歸。如果真的遇見什么事情,記住錨的位置,沖回來,把我的逆時之鐘拿走——”王寶煲指了指嵌在操作臺內的懷表:“它比我重要?!?/p>
清乖子低著頭,頭發(fā)垂下來擋住了臉。不一會蛙蛙昂起了頭,就算以王寶煲的能力也沒法讀出她片刻間的表情變化。清乖子大膽地看向王寶煲的眼睛,這回輪到王寶煲有一點慌亂了。
“前輩一定能帶我回去的。”清乖子甜甜一笑:“前輩可是paradise的銀白月光騎士,那么多更危險的任務也執(zhí)行過,我稍微拖一點后腿也沒關系的吧?!?/p>
王寶煲張了張嘴,她有些不太擅長對付這個女孩。時間在舷窗外匯聚成白線,除開艙內的一切都在飛速倒轉。清乖子坐在座位上,安靜地打開套筒,里面是一幅畫卷:奇妙的筆觸,有些泛黃的紙張,僅僅上色了一半。那是王寶煲從總部申請來的,就算是在paradise內部,這幅畫也是至寶——傳說中與神明有關,足以作為錨的一部分,精準定位到一萬三千年前。
“我不知道——”
“前輩一定會帶我回去的。”清乖子打斷了她,但并沒有看她。清乖子的指尖還在沿著畫的紋路一寸一寸摸索,一個指節(jié),兩個指節(jié),清乖子好像在用觸覺丈量些什么。片刻后她滿足地嘆了口氣,將畫重新攏在套筒內。
『這是注定的事情。』
兩人靜靜的看著時間飛速倒轉,白色的箭頭繞開她們的手,極快地向身后逃逸開。逆時之鐘發(fā)出幽幽的光芒,在這片光的照耀下兩人和身下的座椅成為了時間倒轉中唯一不變的存在,這種感覺很是奇妙。
王寶煲伸出手,光點聽話地繞開她的手指:
“蛙蛙,趁著現(xiàn)在還有空閑,我教你如何勾勒心景。別人或許做不到,你一定能做到?!?/p>
“借助入夢的通道,從想象中將心中所念具現(xiàn)為現(xiàn)實的能力,『心景』簡直是為你量身打造的?!?/p>
“你一定比我學起來更快,蛙蛙是paradise前所未有的天才,你的能力『英雄夙愿』一定會將你引到正確的路上去。”
『這是注定的事情。』
清乖子順從地閉上眼,按下作戰(zhàn)服上的虛擬橋梁按鈕,跟著王寶煲的話語一點一點展開想象。王寶煲先行示范,她閉上眼,借助入夢溝通現(xiàn)實,清脆的一聲叮,銀白騎士的臂甲就出現(xiàn)在她的手臂上。王寶煲抬起手臂晃了晃,流轉月光的臂甲有著華麗的流線型,晃得蛙蛙換出了星星眼。
“想象自己最期待的事情,最想要的物件。能夠改變現(xiàn)狀,決定勝局的——”
“一件,只要一件?!盒木啊坏牧α拷^不是萬能的,這份力量對使用者的負擔極大。意識海會剝離使用者的體力、意識乃至記憶與存在本身,用來貫穿夢境與現(xiàn)實之間的通道。所以絕不要試圖去勾勒一整個場景,勾勒生命或者現(xiàn)實——那不是我們能付得起的代價?!?/p>
“控制自己的思想,既不允許悲傷發(fā)生,也不要貪圖更多。這是使用『心景』的訣竅。”王寶煲頓了頓說:“其實是很危險的能力,但是我們要去的是一萬三千年前,我必須要讓你能夠自保。”
清乖子試了試。她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她在腦海里拼命試圖描繪這一切,童話書上,國王與公主與騎士,英雄舉起寶劍斬下惡龍的頭顱。我想要的就是這個。通體綠色,翡翠一樣光澤,鋒銳而堅韌,劈開巨龍鱗片也不會卷刃磨損的寶劍——
『那柄劍——再清晰一些,從刃尖開始——』
蛙蛙做不到。前輩和她說讓她把思緒集中在僅僅一件物品上,但每當她試圖在心景里還原寶劍的細節(jié),就會想起那個夏夜,想起童話書和螢火蟲,想起媽媽帶著她講故事的晚上。從天上垂落的光與從地上升起的光,在她的腦海中愈發(fā)清晰可見。僅僅一瞬間——心景中勾勒出這幅畫面的一瞬間,清乖子就覺得被抽干了渾身的力氣。她臉色蒼白大口喘息著,那一瞬間她感覺自己的存在都被剝離了少許,大汗淋漓沾濕了垂在作戰(zhàn)服上的發(fā)絲。身體好像空了一塊,但是不對——
心里更空。
心臟傳來的劇痛讓清乖子幾乎不能忍受,她掙扎著想要爬起身,手卻死死的放在虛擬橋梁按鈕上面。
現(xiàn)在還不是放棄的時間,現(xiàn)在還不行。
『心景是能讓人得償所愿的能力,所以我——』
......
王寶煲飛速解開安全帶,一腳踢開了清乖子僵在半空中痙攣的手,隨后掙扎著,將面色蒼白的女孩抱回了座位上。清乖子緊緊抿著嘴,因為缺少血色連嘴唇都暗淡了,半晌后她才睜開眼,喘著粗氣,與一直盯著她,將她抱在懷中的王寶煲四目相對。那雙眼睛已經不知道盯著她多久了。
清乖子知道自己做錯了,她想伸手去觸碰眼前的藍色身影卻沒有力氣,只好安靜地等待責罵。可是閉眼過了好一會意料中的疾風驟雨沒有出現(xiàn),清乖子鼓起勇氣睜開眼,看見的卻是前輩平靜如水的眼神:
“很難受吧?第一次使用『心景』。”王寶煲幽幽的望著她,好像早有預料那樣:
“人都是有所渴求的,想將心中期望的回憶拉回現(xiàn)實——我們付不起這份代價。你的手流血了?”
王寶煲看著懷里的姑娘,鮮血從清乖子左手掌心中流出,洇濕了所有指縫。蛙蛙不自然地將手抽了回來,微微蜷縮起:
“沒事,剛才被抽干力氣時摔倒了,不小心劃傷而已?!?/p>
血液在艙室地面上流成一灘,清乖子看上去傷的不輕。王寶煲點了點頭,沒說什么。她與清乖子都是paradise執(zhí)銳披堅的戰(zhàn)士,不需要旁人照顧。代號為『騎士』與『英雄』的二人絕不暴露脆弱,她說沒什么事,那就是沒什么事。
清乖子慢慢起身,將手心的傷口藏在身后:
“我可以再試一次,前輩?!?/p>
這個倔強的女孩低聲說。王寶煲沒做回答,看了看女孩蒼白的臉和還有些站不穩(wěn)的腿腳,半晌后才開口:
“白熊效應?!?/p>
“白熊?”
清乖子迷惑,但王寶煲也只是略微解釋了一下:
“人越被要求不去想象些什么,這個畫面反而在腦海中會更加清晰。換句話說,反面的約束反而會增強你溝通入夢橋梁的能力?!?/p>
“現(xiàn)在,清乖子,聽從命令?!?/p>
“你不要去想象一頭出現(xiàn)在房間里白色的熊?!?/p>
清乖子閉著眼,握緊拳頭。還沒愈合的傷讓她保持疼痛與清醒,血從她左手食指的指骨滴落,不知是什么原因,第二次勾勒心景無比成功。一柄劍從虛空中浮現(xiàn),閃著琉璃一般的翠綠光澤,還未出鞘就讓人感受到它的鋒銳。
綠發(fā)女孩伸出手,劍緩緩飄落在她的掌間。仿佛服從是它的天職,這柄劍歡欣,注定要為清乖子所用。清乖子用未受傷的右手漂亮地甩了幾個劍花,鏘地一聲歸鞘,王寶煲的眼里充滿了贊許。
“『溯源之刃』,喜歡嗎?擁有讓為其所傷的一切進行『追溯』與『回歸』的能力,是我與paradise送給你的晉升禮物,一早就埋在了意識海中。”
“蛙蛙,恭喜你成功通過前些日的特訓?!?/p>
王寶煲眨了眨眼:“這柄劍也是個耗藍大戶,可不要輕易發(fā)動。我可不想在亞蘭洲的土地上拖著虛脫的你到處跑?!?/p>
清乖子沒有回話,她把頭昂的很高,好像要阻止什么從眼睛里滑落。她想起之前曾見到這柄劍的時候,有人對她說,你注定要成為英雄。
時間穿梭機閃著銀白的光澤,在光的河流中隨時間匯聚成一線。在這片停止的艙室內二人被緩緩地強制拉入夢鄉(xiāng),清乖子的指尖摩挲著裝著畫卷的套筒,那套筒上不知曾被誰刻下了字,她在睡前想用指尖去讀:
『凡有所求,必有所失?!?/p>
“虛空第零定律?!?/p>
睡夢中的王寶煲呢喃道,不知是夢話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