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滸里的吃喝35:從陽谷到孟州,武松的“金玉”之殤

明月年年有,人間又中秋。
這一天晚上,孟州守御兵馬都監(jiān)張蒙方在鴛鴦樓下安排了豐盛的宴席,與家人一起飲酒賞月,共度佳節(jié)。
作為張都監(jiān)的“心腹人”,武松也被特別邀請來飲酒。
雖然來到張都監(jiān)身邊時間不長,但這位前都頭卻受到了張相公的絕對信任。他不僅住進了張都監(jiān)家中,還時常被張都監(jiān)叫進后堂,穿房入戶、飲酒吃飯,完全將他當作了自家人。
有旁人看到武松深受信任,便托武松幫忙找張都監(jiān)辦事。張都監(jiān)也真是特別給武松面子,只要他開口,都無所不應。這么倍受器重的武松,看起來前途無量,于是有更多人來奉承討好他,紛紛送禮給他,金銀啊,財帛啊,綢緞什么的,應有盡有。很快,武松的包袱就裝不下了。他特意去買了一個柳藤箱子,專門來裝這些禮物——收禮的感覺真好,未來大概還會有更多的禮物吧……
無緣無故地,張都監(jiān)為什么對武松如此厚待?是真心欣賞,還是如施恩父子一般,有所欲求?
個中緣由,張都監(jiān)沒表現(xiàn)出來分毫,武二郎也沒有多想。

武松是誰?他是打虎英雄?。{著武藝高強、相貌堂堂,他在職場上一路順風順水,差不多人見人愛花見花開:他在柴進家得到宋江的賞識,與之結拜為兄弟;在陽谷縣因為打虎被縣令喜歡,直接任命為都頭;剛來到恩州牢城,就被施管營父子看中,好酒好肉的招待……這樣的經歷,讓武松對自己充滿信心,對張都監(jiān)的寵信毫不懷疑,他覺得理應如此,理所當然。
現(xiàn)在,張都監(jiān)又邀請他參加中秋家宴,這是比物質獎賞更讓人驚喜的精神獎賞,這是真正的“心腹人”待遇了,武松又感動又有點惶恐。
他只喝了一杯酒,便告辭說,小人就是個囚徒,哪敢跟恩相坐在一起。
但張都監(jiān)卻是十分熱情誠懇,說什么也不放武松走,武松只能“遠遠地斜著身坐了”,內心裝滿歡喜,行止上卻還是有點拘謹。
精美的菜肴流水般端上來,張都監(jiān)讓家中的丫鬟們親自給武松斟酒勸酒,自己跟他討論拳腳槍法,武松越喝越多,也越來越放松。此時明月當空、光彩燦爛,張都監(jiān)叫來一個心愛的養(yǎng)娘——就是丫鬟婢女,出來唱歌助興。

這女子名叫玉蘭,生得眉目如畫、眼如秋水,她執(zhí)著象板,款款唱起蘇軾的“水調歌頭”來: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不知天上宮闕,今夕是何年……
一曲唱完,玉蘭又奉命來給武松斟酒,這時我們一向大方爽朗的武都頭忽然膽怯了,他不敢抬頭,趕緊“起身遠遠地接過酒來”,向張都監(jiān)和夫人行了禮,一飲而盡后又趕緊將酒盞還給玉蘭姑娘。
便在這時,他聽到張都監(jiān)微笑說,想要將玉蘭許配給她為妻。
武松忙謙虛推辭了兩句,看張都監(jiān)并非客氣,也就不再多說,然后一連又飲了十數(shù)杯酒——飲酒是武松生活的內容,也是他情緒的表達,開心時要飲酒,緊張時要飲酒,沒事閑的要飲酒,準備打架也要飲酒。此時他喝酒,既有對張都監(jiān)誠懇的感謝,也有抑制不住的歡喜吧?
“約莫酒涌上來,恐怕失了禮節(jié),便起身拜謝了相公、夫人,出到廳前廊下房門前。開了門,覺道酒食在腹,未能便睡,去房里脫了衣裳,除下巾幘,拿條梢棒,來廳心里明月下使幾回棒,打了幾個輪頭?!?/span>

我們知道,武松是極有酒量的,武松也不怕醉,醉了更有力氣更有精神。但長官在上,美人當前,他忽然心有所畏,唯恐自己失了禮貌。他告辭出來后,開門、脫衣、摘巾、拿梢棒、月下舞棒,雖然不過是尋常動作,卻隱隱顯出武松內心的不平靜。此刻,除了對張都監(jiān)知遇之恩的深懷感動之外,大概更有朦朧的喜悅情緒在內心泛起,那是對窈窕淑女的向往和傾慕,是對未來幸福生活的憧憬。
明月皎皎,花香滿地,未來可期,人生真是美好啊!
只可惜,這種幸福感很快戛然而止。武松剛剛對著明月佳人生出的旖旎情懷被殘酷的現(xiàn)實無情擊碎。
便在當夜,武松被一片“有賊”的叫嚷聲驚動,連忙提了梢棒就奔后堂去捉賊。這時他迎面遇到了玉蘭,這個今夜讓他心心念念的女子告訴他,一個賊向后花園跑去了。那還更有何疑?武松點點頭,便跑進后花園去追賊,然而哪里有什么賊,他自己被當做賊,被七八個軍漢抓住了。

武松被押到張都監(jiān)面前,剛剛還和顏悅色與他飲酒談拳的人,此時已經變了臉,一口一個“賊配軍”、“強盜”地喝罵,又讓人帶著武松去他房中搜查,果然在他的柳藤箱子里發(fā)現(xiàn)了一二百兩銀子的贓物——武松被“人贓俱獲”,第二天送到知府面前,隨即被屈打成招,關入死囚牢。
直到這時,武松才恍然明白,這是一切都是圈套,都是騙局,什么心腹人,什么中秋夜宴,什么殷勤許婚,都是誘惑他主動鉆進圈套的環(huán)環(huán)相扣。
他頓時生出了切齒痛恨,恨張都監(jiān)的笑里藏刀,恨自己的單純天真,恨玉蘭的欺騙,恨自己竟然還對她有了怦然心動的念頭……
相比其他粗魯?shù)牧荷胶脻h,武松很有女人緣。他遇到的兩個女子,金蓮和玉蘭,不僅名字優(yōu)美如花,才情亦是如花??上徎ú⒎浅瞿喽蝗荆m花也根本不是高潔出塵,她們都欺騙了他,傷害了他,戲弄了他,所以,不管她們主動還是被動,他都必須殺死他們,用她們青春的血來洗刷帶給自己的羞愧與恥辱。

盡管這是一個騙局,可卻是武松離愛情婚姻最近的一次,讓他一度柔情滿懷,心生無限向往和期待。
此后武松的人生徹底改變,他走上了亡命江湖、征戰(zhàn)沙場的道路。在與方臘義軍交戰(zhàn)過程中,他失去左臂,也失去了功名之心,在杭州六和寺正式出家。
此后歲月漫長,在月白風清、水天同碧的六和寺中,他一定會多次回顧自己的波瀾壯闊的一生吧?他還會不會想起,曾經,在孟州,在中秋月下,那個用柔美聲音唱出的“但愿人長久,千里共嬋娟”的女子,那個在月下舞棒、滿懷歡喜希冀的自己?
在缺少愛情的水滸中,曾有一段愛情胎死腹中,也是讓人深深嘆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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