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幻手機3】第八章:陰溝翻船

公交車開過來的時候,陸小千看到車上還有空座位,等上了車,別說座位了,連扶手桿都被占了。陸小千試著想請人給傻妞讓個座,問了幾個,都假裝低著頭刷手機,頭都沒抬。
陸小千放下了服裝袋,一手拉著吊環(huán),一手摟著傻妞的腰,盡量幫傻妞保持著平衡。
帝都晚高峰有多擁擠?這么說吧,有屁一定要在車下放掉,否則,連隔夜屁都能給你擠出來。萬一吃壞了肚子,千萬別心存僥幸,趕緊換乘其它交通工具。
這一站上來十幾個人,雖然比不上晚高峰擁擠,但也已經是人滿為患。公交車一個減速,傻妞身子一歪,肩膀撞到了一個正在刷朋友圈的男乘客。男乘客瞥了傻妞一眼,“幾個菜喝成這樣?”
這位乘客二十七八歲年紀,相貌威猛,身材雄壯,體重至少也在一百八十斤以上。被身材嬌小的傻妞碰了一下,本來不叫個事兒,這種小剮蹭每天在帝都的公交車里能發(fā)生成千上萬起,何況又是個小姑娘,不至于起沖突。如果小姑娘是單身,威猛哥應該也不會是這種態(tài)度,但小姑娘身邊還站著個男的,還摟著她的腰,威猛哥就不愿意吃這虧了。
“對不起啊?!标懶∏Ъ泵μ嫔垫さ狼?。
“對不起小哥哥。”傻妞也扭過頭來,脆生生地向威猛哥道歉。
傻妞一開口,立刻引起了威猛哥的好奇。傻妞的聲音和真人還有一定差距,一聽就是音響里發(fā)出來的。
“不是真人啊?”威猛哥問道。
“華人牌2016款手機傻妞?!鄙垫せ卮稹?/p>
“這不錯哎,還是智能的?!蓖透缍⒅垫こ扇?,栩栩如生的面龐,眼睛里閃爍著不健康的光芒,附在陸小千耳邊悄聲問道,“好用嗎?”
陸小千當然知道他指的是什么意思,心頭十分厭煩,但沒表現(xiàn)出來,“不是你想的那樣。”
“得了,都是老爺們兒,透露一下。這比我那充氣的好多了?!?/p>
陸小千沒再做聲,擋在了威猛哥和傻妞之間,保持沉默。威猛哥仍舊沒完沒了地纏著陸小千打聽,見陸小千一直不理他,不高興了,出言嘲諷陸小千,“你這是拿她當親媳婦兒了吧?”
車上傳來一陣哄笑聲。和之前坐公交車的經歷不一樣,這輛車上的節(jié)奏已經被威猛哥帶偏了。人們開始不咸不淡地議論起來,話語中帶著戲謔、譏諷。既不明著挑釁陸小千,又表達出了對他的不恥。
陸小千帶著傻妞本就不方便,他不想和別人產生沖突,只盼著車能早點到下一站,帶著傻妞換出租車。
傻妞捕捉到了那些語言,解讀出了不友好的意思。
“小千哥哥,他們?yōu)槭裁凑f那樣的話?”傻妞問道。
“他們對咱們有誤解。忽略。”陸小千對傻妞說。
“好的。”傻妞乖乖聽話。
公交車沒給陸小千到下一站的機會。
行至十字路口,前方亮起了紅燈,公交車又猛烈地晃動了一下,傻妞站立不穩(wěn),身體傾到了斜前方座位上一位陳年小姐姐身上。陳年小姐姐十分不客氣,嫌惡地把傻妞推了出去。
陸小千很生氣,但仍舊耐著性子給陳年姐道了歉,畢竟是傻妞碰到了人家。
“對不起小姐姐?!鄙垫ひ脖虮蛴卸Y,動作規(guī)范地給陳年姐道歉。
陳年姐翻了陸小千一眼,“帶一充氣娃娃上公交車,變態(tài)。”
陳年姐目測是一位九零前、八零后,本來長得不難看,但尖酸刻薄的語言扭曲了她的五官。這張臉經過簡陋的裝修,美得十分爛俗,網上隨手就能抓到一大把同款,尤其是那個廉價的尖下巴,經驗豐富點的都能認出來是出自哪家整形醫(yī)院。
聽到了陳年姐的話,滿車乘客再也不掩飾了,豪放地嗤笑了起來,幾十道歧視的目光投向了陸小千和傻妞。此時在他們眼里,陸小千就是變態(tài),傻妞就是個充氣娃娃。
陸小千再次忍了。帶著傻妞,他不想惹事。
“變態(tài),侮辱人的專用詞。請你向小千哥哥道歉?!鄙垫﹃惸杲阏f。
這兩個字,不在傻妞應該忽略的范圍之內。在陸小千為她設置的三觀里,陳年姐對陸小千的侮辱是不能被允許的。
“忽略。她是誤會了?!标懶∏Р幌霐U大事端。
“好的。”傻妞繼續(xù)乖乖聽話。陸小千的話是指令,她必須聽。
“誰誤會你了?還真會給自己找臺階。死變態(tài)。”
陸小千的怒火快壓不住了。如果不是帶著傻妞,他早就發(fā)作了。但陸小千畢竟是經過大風大浪的人。他深吸了一口氣,把那團怒火吐了出去。
“死變態(tài),侮辱的基礎上進行詛咒。請你向小千哥哥道歉?!鄙垫ふf到。陳年姐已經再一次觸及到了她的底線。
“道你媽的歉!”陳年姐忽然站了起來,猛地推了傻妞一把。
陳年姐一米七八,站起來比陸小千還高了一頭,力氣也不小。傻妞本就站立不穩(wěn),被陳年姐這一推,摔倒在地。陸小千來扶傻妞,公交車啟動了,陸小千站立不穩(wěn),也跟著傻妞一起摔倒了。
沒有人上前幫陸小千和傻妞。反倒是不懷好意的威猛哥幫著陸小千一起架起了傻妞。陸小千和傻妞陸續(xù)道了謝。威猛哥再次嬉笑著問道:“哥們兒,透露一下,多少錢?哪兒買的?”
“真不是您想的那樣?!?/p>
“得了,都是老爺們兒。這臉真嫩,跟真的一樣?!?/p>
威猛哥說著伸手來摸傻妞的臉,被陸小千攔住了。
“我就摸摸?!蓖透缢榔べ嚹樀卣f。
“哥們兒,別鬧。”
“嘿,老子今兒還就摸定了!”
威猛哥急了,再次伸手朝傻妞臉上摸了過來。陸小千伸手抓住了他的腕子。
威猛哥一米八幾,比陸小千要魁梧雄壯很多,自然沒把陸小千放在眼里,罵了一句,“老子今兒不但要摸她,還非打你丫一頓不可!”
威猛哥伸出另一只手,一把將傻妞推倒在地,接著又一拳朝陸小千打了過來。
陸小千就算是圣人,也沒法再忍了,一歪腦袋閃過威猛哥這一拳,同時踢膝頂在了威猛哥腹部,接著一腳將他踹了出去。
威猛哥都沒弄明白自己是怎么跌倒的,還以為碰巧被對方得手了,爬起來再度朝陸小千撲了過來。
陸小千可是全國最牛的搏擊教練訓練出來的,世界頂級殺手梁武都沒能奈何得了他,威猛哥哪里是他的對手?一通炫目的拳腳,威猛哥被打趴在地,腕子也被陸小千死死撅住,動彈不得了。
“向她道歉!”陸小千對威猛哥說。
“有種你丫放開我,咱倆下去打去!”
都被揍成這逼樣了,威猛哥還在嘴硬。陸小千手上一使勁,威猛哥慘叫了起來,那叫聲和狗被打斷了腿時的叫聲難以分辨,聞者頓生憐憫之心。
“道歉!”陸小千又說了一句。
“……對不起,對不起哥們兒。” 威猛哥終于服軟了,典型的一掐脖子就翻白眼,一松手就罵人。
再沒人敢風言風語了,一個個都敢怒不敢言了,也不知怒從何來。
只有一個人例外——陳年姐。
“我報警了,有種你丫別下車!”陳年姐指著陸小千說。
其實陸小千和陳年姐沒有那么大沖突。但此時在陳年姐眼里,陸小千已經成了她口中的“變態(tài)”,從眾心理使得她正義感爆棚,也不知道怎么就把自己擺到了“俠女”的位置上。
這世上有太多人打著正義的招牌到處作惡,還能理直氣壯地被自己感動得熱淚盈眶。陳年姐此時就自己調到了這個模式上。
陸小千扶起了傻妞,瞥了陳年姐一眼,沒理她。他當然不屑于動手打這個女人,甚至不屑于多跟她廢一句話,連看她一眼都顯得多余。
陸小千這一眼讓陳年姐感覺受到了侮辱,她自恃是個女人,而且剛剛報過警,以為有警察撐腰,底氣很足,“看什么看?瞧你丫長那操行。真好意思出門!”
陳年姐一邊罵著一邊站了起來,掄起包朝陸小千掄了過來。
陸小千只覺得后腦一陣劇痛。
陳年姐的包是從前面掄過來的,為什么后腦一陣劇痛?陸小千回過頭去,只見威猛哥手里正舉著一個錘子,錘子尖兒上沾著鮮血。
威猛哥趁陸小千背對著他的時候,摘下了公交車上的安全錘,一錘子砸在了陸小千的腦袋上。公交車上的安全錘是用來敲擊車窗玻璃用的,頭兒很尖,威猛哥五大三粗,這一錘子鑿下來,沒有幾個腦袋能承受得住。
陸小千倒了下去。
“傻妞……”陸小千氣息微弱,眼前的一切逐漸開始模糊。
“在呢?!鄙垫まD過身來。
傻妞沒有看到威猛哥敲擊陸小千后腦的那個瞬間。由于動作機械,她被推倒后一直沒能自己站起來,被陸小千扶起來之后,她一直面對著陳年姐。陳年姐和陸小千這一撥沖突發(fā)生得太快,她還沒來及發(fā)表自己的意見,陸小千就已經倒了下去。
傻妞回過頭來,陸小千已經倒在了地上,一灘鮮血從后腦蔓延開來。
“叫救護車?!标懶∏дf。
傻妞撥通了120急救中心,一邊描述了現(xiàn)場情況,一邊在陸小千身邊跪了下來,查看著陸小千的傷勢。鮮血不斷從陸小千后腦汩汩流出,傻妞判斷不出他能不能撐到救護車來。傻妞搜索了頭部受傷緊急處理方案,得出答案,第一步,是需要止血。但此時在公交車上,缺少止血物品。
“請幫幫我,小千哥哥需要止血,請幫幫我,小千哥哥需要止血……”
傻妞環(huán)顧著車里的乘客,人們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和他們保持距離,不敢上前,好像生怕陸小千會賴上他們。威猛哥和陳年姐也都膽怯地往后退,有些手足無措。他們大致能判斷出這件事的后果,但仍舊沒有上前。
公交車又一個趔趄,傻妞跌倒在地。
“幫幫我,幫幫我……”
有幾個人拿出了手機,開始拍攝。
傻妞艱難地撐起了身子,繼續(xù)尋找止血所需物品,最后她的焦點鎖定住了自己身上的衣服。其實陸小千和傻妞的手提袋里還有幾件新衣服,但傻妞沒有掃描到,她只掃描到了自己身上的衣服。傻妞扯下了自己的袖子,團成一團,堵在陸小千的后腦上,但袖子很快被浸透,鮮血流了傻妞滿手。傻妞又扯掉了另一個袖子,仍舊不夠。
“幫幫我……幫幫我……”傻妞一邊給陸小千止血,一邊向滿車乘客求救。
人們不懷好意地盯著傻妞,期待著她把上衣也扯下來,對傻妞身體的好奇超越了對陸小千的關注。
傻妞在人們的期待中扯下了整個上衣,團成一團,墊在了陸小千腦后。
人們有些失望。傻妞的身體是玻璃鋼材質,如同穿了一身盔甲,像《星球大戰(zhàn)》里的盔甲戰(zhàn)士。她即便是不穿衣服,也不會讓人產生色情的想法。
她不是陳年姐口中的玩具娃娃,她是一個先進的智能機器人。
傻妞的動作很機械、笨拙,為陸小千止血的全程都在求助。
陸小千的眼神不能聚焦了,逐漸開始散亂……
曾經的一代飛人,無數(shù)次在危難之時挺身而出,無數(shù)次與死神擦身而過,冒著生命危險拯救過地球的大眾偶像,以這種方式倒在了一個市井無賴的手下。
陸小千重演了游所為經歷過的那一幕。整個車廂里充滿了惶恐、麻木不仁和看到鮮血時的興奮,無一人出手相助。游所為也曾經在滿街的冷漠中險些死于失血過多。這么多年過去了,雖然看到負面越來越少,正面越來越多,但在現(xiàn)實生活中,一切都沒有變。
一百年前是這樣,十年前是這樣,現(xiàn)在還是這樣。
飛人能救得了人,但救不了人性。
公交車再次晃動了一下,傻妞的身子也再一次倒在了地上,沒法起身了。她就這樣和陸小千面對面躺在地上,一手捂著陸小千后腦的傷口,一手輕撫他的臉,盡量使陸小千保持清醒。
陸小千覺得這個世界離他越來越遙遠,眼前一片模糊,他大腦中一片混沌,已經看不到近在咫尺的傻妞了,只能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在耳邊呼喚——
“小千哥哥,不要暈過去,跟我說話。小千哥哥,跟我說話?!?/p>
“傻妞……”陸小千竭力回應了一句。
“小千哥哥,回答我一個問題,一個燙發(fā)師把一個賣糖葫蘆的給揍了,為什么? ”
“燙發(fā)師在給客人燙發(fā),賣糖葫蘆的在外邊喊,燙……糊嘍?!?/p>
陸小千用盡最后一絲力氣回答了傻妞的問題,眼皮再也抬不起來了。不管傻妞怎么呼喚,他也聽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