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睡影院的殺人》——床品美帆(二)
聲明:本文刊載于《431秒後の殺人:京都辻占探偵六角》,版權(quán)歸作者及出版方所有。本翻譯僅供學(xué)習(xí)交流,禁止一切形式轉(zhuǎn)載。
“各位,請喝茶吧?!?/p>
松村在飲品臺旁為眾人倒好茶水,用托盤端著走回大廳。那名戴著無檐帽的女性臉色慘白地點點頭,用微微發(fā)顫的手接過茶杯。她叫大瀧陽子,三十歲,沒有化妝,戴了副厚厚的眼鏡。透過這副一看就知道度數(shù)很大的眼鏡,她的雙眼顯得很小。這名女性應(yīng)該是唯一一個有在好好看電影的客人。
“松村先生,你報警了沒有?”
直行從托盤中拿了杯茶。
“剛才我跟老板說了,老板說公司會報警。應(yīng)該馬上就來了吧……”
松村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回頭看了眼C廳的門??雌饋硭男那槿匀皇只艔?。
“……難波先生,我們也要在這里等警察嗎?不能直接去店里嗎?”
直行背后響起了一個不安的尖銳嗓音。那是穿著白色連衣裙的少女……她好像是叫真矢。坐在她旁邊的男人溫柔地將她擁入懷中,他應(yīng)該就叫難波吧?
“真矢醬,有人死了噢,我們不能離開?,F(xiàn)在走的話就要被警方懷疑了,這種時候要配合調(diào)查才對?!?/p>
“可是,我們只是坐在最前排看電影而已,后頭發(fā)生了什么事都不知道啊。就算想配合也什么用也派不上啊?!?/p>
真矢從松村的托盤中拿了杯茶,難波則婉言謝絕。難波似乎情緒穩(wěn)定,但他的臉色可能在座的人里頭最難看的?,F(xiàn)在已經(jīng)二十二時半了,大廳除了直行他們再無旁人。電視突然播起《塔利亞》的預(yù)告片,所有人都嚇了一跳。
松村趕緊上前關(guān)掉電視。此時,獨自留在C廳調(diào)查的六角從門里走出。
“安見,所有客人都在這兒了嗎?”
六角走到直行旁邊坐下問道。
“真不可思議,我完全不記得看電影時發(fā)生了什么事?!?/p>
“因為電影一開始你就睡著了。所有客人都在這里,怎么了?”
“座椅扶手放飲料的地方有瓶沒開的啤酒。就是導(dǎo)演所坐位置前一排最左邊的座位?!?/p>
浜荻導(dǎo)演前一排,也就是直行他們后面兩排。直行印象里那一排應(yīng)該沒有人,為什么會有啤酒?
“那個,導(dǎo)演……莫非是?”
陽子提心吊膽地問道。
“嗯……就是死在里頭的那個人,也就是我們今晚所看電影原版的導(dǎo)演。”
聽到直行的話,陽子似乎大受沖擊。
“你認識導(dǎo)演嗎?”
“不、不認識,我不認識她本人……只是我有關(guān)注她的社交帳號,我算是浜荻導(dǎo)演的粉絲……沒想到她……真的嗎?”
陽子回頭看了幾眼C廳。
“原來她這么有名嗎?”
六角問道。陽子和松村不約而同地點點頭。
“國產(chǎn)電影粉絲都會先關(guān)注導(dǎo)演名,所以還是挺有名的。浜荻導(dǎo)演在大學(xué)時就拍出了原版《塔利亞》,還在海外電影節(jié)得獎了,當時真算是業(yè)界的寵兒?!?/p>
陽子說道。
“導(dǎo)演本人也是個迷影人士,完全沒有架子,還在家鄉(xiāng)當志愿者。本地電影節(jié)需要招待海外客人的時候,導(dǎo)演就會無償幫忙。去年這座園Cinema舉行的電影節(jié)導(dǎo)演也參加了……為什么會……啊,怎么會這樣……”
松村重重嘆了口氣。如他所言,之前直行在大廳和浜荻聊過幾句,她的確毫無架子,非常平易近人。
“是啊,那個時候?qū)а萆线^的脫口秀還有導(dǎo)演的播客我都有聽。這部重啟的翻拍電影宣布時我也……浜荻導(dǎo)演現(xiàn)在更多是以電影評論家為人熟知,但還是寫過好幾個劇本,還當過電影節(jié)評委……總之算是身影非常活躍……”
陽子越說聲音越小,最后終于沉默了。
大家正聊著浜荻導(dǎo)演的事,難波忽然站起身來。他嘴角一撇,好像是想吐,飛快跑去衛(wèi)生間了。親眼看到死人果然還是頂不住嗎?這也難怪。
“難波先生,很受不了惡心的場面……”
真矢告訴我們難波的全名是難波草介,是京都一家影視制作公司的制片人。
“我得先給店里媽媽桑打個電話……那個,警方會把這件事通知我的家人嗎?因為我還是學(xué)生,我父親不知道我在打工,被他知道可就慘了……”
從真矢這番微妙發(fā)言中,直行總算察覺到原來真矢在做陪酒工作。他們兩個果然不是情侶,而是客人和陪酒女。真矢這么年輕就做起了夜場工作,難免出乎直行意料。怎么看她都還只是個女大學(xué)生而已。在真矢用手機跟祇園的酒吧聯(lián)絡(luò)之時,兩名警官跑進了電影院。
“有人報警說有人受傷了,在哪里?”
“這里!”
松村領(lǐng)兩名警官進入C廳。
C廳門旁有只大垃圾袋還有用來收拾空瓶的紅色可口可樂箱子。箱子里有兩瓶喜力啤酒。一瓶是空的,另一瓶還有一半。出了啤酒瓶,還有幾張揉成一團、沾著啤酒黃色液體的紙巾。這應(yīng)該是難波和真矢丟的東西。垃圾袋里是客人丟棄的紙杯和吸管還有紙屑。這是今晚最后一部電影,松村已經(jīng)扎好垃圾袋口準備丟掉了。
過了一會兒,臉色蒼白的難波從洗手間回來了,他腳步發(fā)虛走回位子坐下。聽說警方已經(jīng)來了后,他的神色總算有所好轉(zhuǎn)。
兩名警官比預(yù)想得更快從C廳出來。他們慌張地用無線電同上級聯(lián)絡(luò),然后就開始盤問直行等人事件經(jīng)過以及是否目擊到犯人。他們這份緊張令大廳里氣氛陡然僵硬了起來。
“所以說,我沒看到什么可疑人士??腿司瓦@么多,全都在這里,沒有人偷偷潛入電影院,也沒有人偷偷逃走。”
松村說完,兩名警官面面相覷,氣氛更加詭異了。
“可照你這么說……到底影廳里發(fā)生了什么事?”
“什么事也沒發(fā)生。電影放映結(jié)束,我們就看到人死了?!?/p>
直行搶先回答道。兩名警官中更年輕的一個向其他人投去懷疑的眼神,說:
“這個人說的是真的嗎?”
在場全員齊刷刷點頭,這下年輕警官就更困惑了。他該不會在懷疑在場所有人都串供了吧?但直行能夠理解警官不相信自己的心情。
“總之,接下去警方會派很多人來這里調(diào)查,在那之前,各位就請先找個辦公室或者哪里安心等待……”
松村說柜臺后面的員工用辦公室太小了,直行一行人只好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情去C廳旁邊的B廳等候安排。B廳有九十二個座位,比C廳大概多三十個。兩個廳的構(gòu)造基本相同,座位四面都是通道,銀幕和音響都比C廳要大一點。
松村仿佛全身癱瘓一樣倒在最角落的座位上,雙手抱著腦袋使勁揪頭發(fā)。
“啊,為什么偏偏要在我當值這一天啊……”
陽子坐在松村旁邊,把手按在他肩膀上表示安慰。
“大家誰都沒有在電影放映中途近距離看過浜荻導(dǎo)演嗎?”
六角站在通道里沖陽子點頭問道。真矢和難波坐在稍遠一點的位置,他們也作證說什么都沒看到。真矢雙手抓住椅背,整個身子轉(zhuǎn)過來說:
“人家真的跟這件事沒關(guān)系啊。人家一直坐在位子上看電影,電影結(jié)束后就直接出門了,完全沒靠近過那個女人啦?!?/p>
她似乎極欲撇清自己。
“那請問電影放映途中有誰離席過?”
六角問完,直行和難波都舉起手來。
“那個……是難波先生對嗎?你離開影廳了嗎?”
“我出去拿毛毯了。你應(yīng)該記得吧?”
難波朝松村問道。松村作證說難波確實向他要了兩張毛毯。
難波離席時間最多不過五分鐘,不可能在這點時間里就跟其他人發(fā)生糾紛。
“安見,你為什么要出去?”
“我去上廁所,很快就回來了。我來回都從導(dǎo)演后面經(jīng)過,但沒有察覺任何異樣?!?/p>
“你是什么時候出去的?”
“什么時候……應(yīng)該是難波先生回來后不久,電影差不多放到一半左右吧?!?/p>
六角用大拇指摸摸下巴,意味深長地“唔”了一聲。
“也就是說……除了真矢小姐,難波先生、安見、陽子小姐還有我,我們幾個都有殺害浜荻導(dǎo)演的機會?!?/p>
六角這番話令眾人大驚失色,難波立刻站起來反駁道:
“喂!你在說什么呢?你難道是在說我們之中有人把那個女人殺掉了嗎?”
“沒錯。因為她在電影開始放映時還活著,放映結(jié)束時就死了。除非電影里的怪物跑出來掐死了她,否則浜荻導(dǎo)演必然是被影院內(nèi)的某人所殺?!?/p>
B廳霎時間一片死寂,所有人都閃爍著眼神相互窺視。不一會兒,直行的手表發(fā)出提示音,已經(jīng)是深夜十一點了。直行饑腸轆轆,想必其他人也是吧?饑餓難耐再加上氣氛詭譎,直行感到很是疲憊。陽子推了推眼鏡,小心翼翼地對六角說道:
“那個,我可以說句話嗎……有沒有可能犯人乘大家不注意溜進來了?這樣想才比較合理吧?況且,為什么要把我也算進嫌疑人里呢?我和真矢小姐一樣,電影放映途中并沒離席過啊。”
“很抱歉,是我解釋不清。我在電影放映時一直在睡覺,安見去上廁所了,他無法為你作證。安見同樣無法為我作證。因此我和你一樣都是嫌疑人。”
盡管陽子沒有離席,可這群人里擁有確鑿不在場證明的只有真矢一個人而已。
“她說得沒錯,為什么不是有人偷偷潛入影廳呢?死去的人不是坐在最后一排嗎?一定是這樣,一定是有人乘我們不注意溜進來了?!?/p>
開口否定真矢的人是松村。
“我一直在影廳入口處,途中沒有任何人入場。影廳的門雖然沒關(guān),但門簾還在,有人進出就會漏光,所以我肯定沒有外來人士偷偷溜進去?!?/p>
真矢有些窘迫。
“那、那么……就是有人從一開始就藏在影院里。”
“那也是不可能的。我在放電影前會打掃影廳,也會確認座椅底下有沒有客人遺忘的東西?!?/p>
真矢用尖銳的嗓音嚷著:
“啊!真煩!人家受不了了!”
她轉(zhuǎn)過去癱到在座椅上。她的腦袋一下子沉到椅背下,但仍是不依不饒地說:
“到底是誰那么殘忍殺害了那個阿姨???太奇怪了吧?人確實死掉了,可犯人卻不見了?!?/p>
所有人心中都打了個大大的問號。
直行再度回想電影放映時的景象。
難波坐下不久,直行發(fā)現(xiàn)自己不能再忽視生理反應(yīng)了。六角依然酣然大睡,他的整個身子都躺倒了。直行本想繼續(xù)忍耐尿意,可著實無法抵擋下一波襲來的潮水,他勉力彎腰走出通道。
這個時候他的手背好像碰到了什么東西。可影廳很黑,不管是座位和通道之間更是幽暗,直行什么都看不見。他向后方導(dǎo)演所坐位置看了看,但果然還是太黑了。直行記憶里當時沒發(fā)現(xiàn)任何異常。
走出影廳,直行發(fā)現(xiàn)其他影廳的電影都放完了。A廳和B廳的門都開著。大廳里沒有一個客人,空無一人的長椅前方仍在播放電影預(yù)告片。松村剛好收拾完飲料機旁的垃圾,又補充了新的紙杯和吸管。
直行上完洗手間,在洗手臺洗手時發(fā)現(xiàn)自己手背上有道仿佛抓痕似的輕微傷口。是剛才撞到什么東西了嗎?直行有點納悶,回到影廳坐下。
這就是他能想到的一切。
如六角所言,嫌疑最大的人就是曾一度離席的難波和直行。但是在那么短暫的時間內(nèi),真的有可能不發(fā)出一點動靜就把人的脖子掐斷嗎?
難波轉(zhuǎn)過來探出身子說:
“噢,我和真矢一直手牽手在看電影。我的座位里她最遠了,怎么可能隔那么老遠把人殺掉呢?”
難波和真矢蓋著毛毯牽著手,真矢也為他作證說:
“對啊對??!人家真的一直牽手來著,這不就證明肯定不是犯人嗎?”
真矢和難波嚷嚷著為彼此作證擔保。陽子在旁悄悄說:
“我連導(dǎo)演就坐在后面這件事都不知道……”
聽了大家的話,果然誰都沒有機會殺死浜荻導(dǎo)演。所有人都只是碰巧來到這間電影院,可有個人的的確確在電影結(jié)束時死了。這件事未免過于離奇,直行百思不得其解。
“那么嫌疑最大的人就是你了,安見?!?/p>
突然被六角點名,直行心中一驚。
“誒,等,等一下。我跟導(dǎo)演只是初次見面,我為什么要殺個幾乎素昧平生的人???”
“可你是離席時間最久的人?!?/p>
“我去上廁所而已,怎么可能殺人?”
緊接著,從剛才起就一直在思考的松村開口道:
“看導(dǎo)演的樣子……不像是自殺或者意外。假設(shè)真是謀殺,折斷脖子的骨頭,這可是不得了的怪力啊。一般人能做到嗎?”
“難道真有幽靈?就跟《塔利亞》里那樣?!?/p>
陽子脫口而出“幽靈”二字,直行不由得瞟了眼手背。六角敏銳地注意到了直行的表情變化,立刻追問詳情。
“不是,其實……我覺得應(yīng)該跟事件沒什么關(guān)系……”
就在此時,一名警官打開B廳的門,說:
“不好意思,請影院負責人出來一下。”
松村就出去了。直行越過警官肩膀發(fā)現(xiàn)外頭多了好多人,鬧哄哄的。大廳地面鋪上了藍色防水布,還張貼了電視劇電影里一樣的表示禁止進入的黃色膠帶。
松村出去后,直行抬起手背給六角看傷痕。傷痕和頭先相比少許紅腫,仿佛蚯蚓一樣。
“可能是去上廁所的時候在黑暗里撞到什么東西了,我在洗手間里就發(fā)現(xiàn)了這道傷痕?!?/p>
因為六角幾乎沒有看電影,所以他沒有如直行那樣吃驚。
但是其他客人看到直行的傷痕,紛紛聯(lián)想到電影里那恐怖的一幕。
“好像《塔利亞》里怪物襲擊造成的傷害啊。”
“誒……你這傷痕怎么造成的???”
“我不知道啊??赡苁峭ǖ览锾盗?,手摸到什么不干凈的東西了?”
直行瞟了眼座位和通道之間的區(qū)域,可什么不對勁的東西都找不到,只有軟綿綿的灰色地毯。雖然這里是B廳。
“你、你該不會是故意自己弄出這傷口來嚇唬我們吧?”
難波似乎已經(jīng)到極限了,倉皇地說。聽到難波指責自己說謊,直行心里覺得很失望,這個身著帥氣西裝的男人當初在大廳里那么灑脫,其實是個相當心胸狹窄的人呢。
“我覺得他沒有說謊。我轉(zhuǎn)身看到他起身離席的樣子。他腰彎得很低。不像你們,又灑啤酒又吵鬧?!?/p>
陽子替直行反駁了難波。六角凝視走廊通道的地毯,抬頭道:
“……啤酒灑了?”
真矢撅著嘴辯解道:
“我們可不是吵架噢。我只是說快把瓶子撿起來。是難波先生不小心把酒瓶掉在地上的,而且還不撿起來?!?/p>
直行確實記得難波和真矢發(fā)生過一點口角。
六角站在通道朝觀眾席看,思考片刻后忽然提出了一個很不可思議的問題:
“各位看電視都喝的是什么飲料?”
直行回答什么都沒喝,難波與真矢回答說瓶裝啤酒。陽子一開始說什么都沒喝,但很快就坦白自己帶了水壺。電影院當然不允許客人自帶飲品。
“我記得浜荻導(dǎo)演喝的應(yīng)該是可樂……”
直行看著地上茶色污漬說道。六角聽完就迅速打開了B廳的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