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網(wǎng)3/霸明】月明花滿池(十八)
正午的日頭開始漸漸西移,在假山中投出片片陰影,涼爽愜意。柳千庭邁下臺階,轉身抬手。清秀美麗的女子沖他微微一笑,將纖細的手掌放在對方掌心,借著對方的力,走下并不陡峭的臺階。
啊,才子佳人,舉案齊眉。隨行的侍女微微低下頭,因這一幕而紅了臉龐。
“你是不是有些太投入了,”楊云夕將耳畔一縷作亂的發(fā)絲別在耳后,略有些嗔怪地笑著看向柳千庭,微微靠近,輕聲細語,“你想用我安撫姑媽,我沒意見,但我來龍泉府也是有要事要辦的,別壞了我的名聲。”
柳千庭笑了一下,隨手折了一直牡丹遞給對方,低頭說道:“可別忘了,‘激將法’這種餿主意,可是你出的,消息早就已經(jīng)放出去,柳家和楊家的婚事,整個龍泉府,少說有一半的人都知道了?!?/span>
楊云夕微微一僵,有很快整理好姿態(tài),挑釁似的看向柳千庭。
“那,你家那位也知道咯?”
很明顯,這句話戳中了柳千庭的痛點,見對方眸色一暗,楊云夕突然有些不安地退后了半步。
“那位啊……”柳千庭抬頭看向不遠處的一處小閣樓,二樓的涼亭中豎起了屏風,幾個身影在其后影影綽綽看不清臉。
“他知不知道并不重要?!?/span>
柳千庭不敢說完全了解陸語,但他敢打賭,那只小蝸牛已經(jīng)嗅到了什么,縮回殼里去了。他只希望,這半年的努力并不是完全白費。
如果對方還有心的話。
“沒有心,就不會痛了?!?/span>
某個熟悉的場景與話語在腦海中一閃而過,柳千庭沒來由地心中有些慌亂。楊云夕將手輕輕搭在對方的小臂上,笑得溫柔。
“你呀,小心玩火自焚?!?/span>
為盡地主之誼,也為了滿足柳夫人的期待,柳千庭一整個白天都耐心陪著楊云夕。醉仙居的廚子是陸巳不拘一格從民間請來的,對于一些新奇的吃食很有一手,所做的冰品造型奇特,味道也很不錯,楊云夕吃得十分滿意,當場便請柳千庭過幾天務必要帶她去醉仙居坐坐。
柳夫人也在一旁點著頭道:“就是,你帶著云夕多出去逛逛,上次那個有馬場的山莊,不是也很有趣嗎,過段日子就是七夕了,你們兩個年輕人好好玩玩,去那邊小住兩天吧。千庭,如今生意已經(jīng)逐漸邁入正軌,你也不必那么辛苦,該放松的時候就好好放松一下,別讓我擔心,好嗎?”
柳千庭看著母親,一時間沒有接話。楊云夕見氣氛微妙,連忙出來打圓場。
“生意上的事可是一日都耽擱不得,細枝末節(jié)的瑣事才多呢,不敢占用千庭哥太多時間,”楊云夕羞赧地笑笑,“再者就是,我實在是不擅長騎馬,也坐不得馬車,還好這次是走水路來龍泉府,不然啊,保準路上不知道暈成什么樣呢,還是算了?!?/span>
柳夫人點了點頭:“這樣啊,那就算了。也是,你身體一向不好,那就再想想別的……”
楊云夕親親熱熱地挽著柳夫人的手,柔聲安慰道:“不用擔心,千庭哥從小就溫柔體貼有擔當,定會把我照顧得很好。對了,千庭哥,我聽下人介紹說,這府上有一大片荷花池,這會兒荷花開的正好。剛剛吃多了小食,我怕夜里吃不下飯,不如我們?nèi)ツ沁吷⑸⒉?,消消食??/span>
聽見楊云夕提起荷花池,柳夫人臉上有些尷尬,略帶著怒意瞪了一眼柳千庭。府上各個院子雖然也有小池,可楊云夕提及的那片荷花池,正是在荷語園,是柳千庭為了陸語修的。
雖然柳夫人并無意隱瞞柳千庭先納了妾的事實,可太早相見似乎也不太好。
“改天吧,今日你剛剛到,又走了挺多路,怕你身子受不住累?!绷ンw貼地給楊云夕碗中添了冰湯,“你若是想看,改天找個雨后初霽的好日子,我讓人把那邊提前收拾下,到時候在那邊賞荷吃茶,也算別有一番風趣?!?/span>
柳千庭開了口,在座的兩人自然無有不應。柳夫人也放下心來,明白柳千庭這也是怕楊云夕遇上陸語,才想著要提前布置一番,讓兩人錯開。
夜里吃了飯,柳夫人又留兩人說了會兒話,直到楊云夕不住地掩著臉小小地打起哈切,柳夫人才笑意盈盈地放兩人離開。分別時,楊云夕擦了擦眼角憋出的眼淚,輕聲說了句‘不用謝’,腳步款款地回了屋子。柳千庭轉身去了書房,處理完今天的賬目,直至月到中天,才起身往荷語園走。
誰知在園子門口就被攔下來了,這還是頭一回。
攔人的侍女瑟瑟發(fā)抖,不敢抬頭,但還是挺直了脊背,沉聲說道:“小主子身體不適,早早就睡下了,特意叮囑女婢務必將爺攔下來,以免過了病氣給您。還請爺今晚先回去吧,等小主子明日身體好些了的……”
柳千庭眉頭緊皺,語氣不太好地問道:“身體不適可有請大夫,因何不適?為何無人來報我知曉?”
小侍女腿軟得直想跪地,顫聲答道:“實在是……實在是小主子不讓說?!?/span>
“說!”
小侍女撲通一聲跪下了,抖得厲害,伏地答道:“小主子傍晚突然想劃船,卻又不讓人貼身伺候,我們拗不過,只得看他一個人劃船進了荷塘……剛開始還好好地在摘荷花和蓮蓬,不知道怎么船突然翻了——”
小侍女猛地一抖,她分明聽見柳千庭的骨節(jié)發(fā)出了咔噠一聲,滲人的很。
“然后呢?!?/span>
“然后,然后護衛(wèi)們就趕緊跳下去救人,好在小主子水性好,竟自己游了回來,還勒令我們不許對外頭說。只是傍晚起了風,許是風一吹就有些著涼,換了衣服后小主子就有些發(fā)熱,已經(jīng)請了大夫——”
“陳大夫嗎?”
“不是,本來是要去請陳大夫的,可他們一家人不知道去了哪里,不在家中,于是便請了谷大夫來……谷大夫說是著了涼,受了風寒,開了三天的湯劑,讓小主子多休息?!?/span>
柳千庭愈發(fā)沉默,小侍女抖得越厲害。
“好,很好……”柳千庭緩緩開口,眼中的擔憂與怒意盡數(shù)消散,只剩冰冷,“你做得對,起來吧。當初是我讓你們對陸語盡忠,他不讓你們說,你們便不說,很好。我無話可說??晌椰F(xiàn)在后悔了?!?/span>
小侍女從地上爬起來,依舊低著頭。只聽頭頂柳千庭用毋庸置疑地口吻說道:“重新確認下,我才是柳府唯一的主子,你們的身契全在我的手里,我要發(fā)賣誰,陸語救不了,懂了嗎?”
小侍女瘋狂點頭,上位者今日說風明日要雨,哪有他們質(zhì)疑的余地。
“從今日起,荷語園的上下人等,只需照顧好陸語的生活起居即可,不必唯他命是從。當然,該做的樣子還是要做,懂嗎?”見小侍女順從應下,柳千庭接著說道,“從今日起,他所有的事,每日報來我聽,事無巨細,我全都要知曉?!?/span>
柳千庭抬手輕輕推開房門,側頭看著那侍女。
“我今夜來過嗎?”
小侍女瘋狂搖頭:“今晚柳爺來過,被我們攔下了,沒有進屋。”
“很好?!绷]在理會那戰(zhàn)戰(zhàn)兢兢的侍女,徑直進了屋。
屋內(nèi)只留了一站燭火,盡職盡責地提供著微弱的光線,柳千庭在桌上的香盒中摸出一包粉末,撒了一些在燭心上,火光搖曳片刻后啪地一聲炸出一朵燈花,又趨于平靜。
空氣中的木香漸漸濃郁,柳千庭輕手輕腳地走到床邊,合衣躺下,陸語在睡夢迷迷糊糊地翻了個身,并未醒來。
他不會醒,因為那包粉末里有安神助眠的成分。柳千庭輕輕摸了下對方的眉心,傾身留下一吻,那蹙起的眉心便漸漸舒展了開。
陸語總是愛做噩夢,可他從未和自己提過,柳千庭便也當做不知道。只是偶爾幾次晚睡,他每回上床后,陸語都會翻身抱住自己,深呼吸幾次后,夢中糟糕的情緒便會平復。
到底是自己身上的味道,還是他本人能夠安撫對方呢?
如果是因為自己就好了。若是因為自己,他什么時候能聽見對方表白心意呢?
若是因為自己,對方最后還會選擇離開嗎?
“怎么這么不小心,又掉進荷塘了,這回沒有我,你倒是曉得自己爬上來了?!绷バ箲嵃愕剌p咬著對方的唇,又不知足地頂開對方的唇齒,勾弄柔軟的舌尖。
陸語緩緩醒來,只覺得渾身酸痛,額頭已經(jīng)不熱了,想來是谷大夫開的湯藥起了效果,陸語看了眼窗外的天色,天光大亮,應該起床習武了,可昨天落了水又發(fā)了燒,他這會兒昏昏沉沉的,爬也爬不起來。
原地翻了個身,總覺得枕畔殘留著淡淡的木香味。陸語目光放空地摸著那閑置的枕頭,來來回回地摸,突然又回過神,攥緊了手心。
門外的侍女輕聲陸語醒沒醒,要不要用早膳。陸語撐起身靠在床頭把人喊了進來,說自己想在床上吃。
小侍女手腳麻利地在床榻上支起小桌板,將熱粥咸菜,包子雞蛋,還有一些葷素糕點一一擺放好,正準備退下去時,陸語突然開口。
“昨夜你們放柳爺進來了?”
小侍女搖了搖頭,神色淡定地答道:“柳爺昨夜確實來了,只是在門口被我們攔了下來,聽說您身體不舒服,他便叮囑我們好好照看,然后就回去了,還說讓您這幾天安心養(yǎng)病,等病好了他再來看您?!?/span>
陸語緊盯著對方的臉,再次問道:“你們真的攔下來了?沒有說我落水的事嗎?”
小侍女笑了笑,答道:“小主子特意交代了不讓說,我們哪敢亂說,您放心吧?!?/span>
陸語放在被子下的手掌攥得更緊,質(zhì)地溫潤卻堅硬的物品硌得掌心悶疼。
“我知道了,辛苦你們……”陸語輕輕笑了下,“先下去吧,吃完了我喊你?!?/span>
小侍女點點頭,退了下去,關好屋門,在無人的地方松了口氣。陸語抬起胳膊,攤開掌心,手中的玉佩將掌心印出了紅痕。
那是柳千庭隨身帶著的玉佩。
無人知曉昨日夜里發(fā)生了什么,陸語也無從得知枕畔曾有纏綿親吻,除了床頭花瓶中擺著的三朵荷花靜默地圍觀了一切。
陸語唯一知道的事只有,曾經(jīng)看似的平等,已經(jīng)出現(xiàn)了微妙的偏移。
他從未有過真正的自由。
陸語的病一拖就是半個月,先是風寒,后來不知道怎么又起了疹子,臉上一片一片的紅。柳千庭坐在床邊,陸語坐在床上,兩人中間隔著半透明的床幔。床幔下露出一只長了些許疹子的手。
“沒什么事,大夫說可能是夏天花開的多,不知道哪里沾染了過敏的東西,吃點藥過幾天就好了。”陸語把手從柳千庭的掌心縮了回來,語氣淡淡的,不喜不怒,一如往常,“就是這幾天不好見風,刀也練不了,陸老板怕是說我了……”
柳千庭透過帷幔定定地看著床上那個身影,克制住自己想要撩開帷幔的手。
“沒關系,正好待會兒我要去醉仙居,我會和他說的。”
“嗯,好。”陸語應了聲,似乎將視線轉向他,又偏開了頭,“我真的沒事,你不用總來看我,云夕小姐還在府上吧,她難得來一趟北方,你……”
“陸語!”柳千庭粗暴地打斷了對話的話,忍了又忍,終究還是什么都無法指責,輕聲說道,“好好養(yǎng)病,別逼著我鏟了荷語園的花,填平了那個池子。”
長久的沉默橫亙在兩人周圍,柳千庭終究還是忍不住撩開簾子,按住了對方著急忙慌想要擋住臉的手,俯身在對方唇上咬了一口,咬出了血。
“這是懲罰。”
陸語面紅耳赤,抿著嘴里的血腥味,把頭埋在膝蓋里。
“這么丑你也下得了嘴,太過分了……”
僵持的氛圍因為這一句簡單的抱怨而煙消云散,柳千庭哭笑不得地揉了揉他的頭,沒再說什么,轉身離開了。
醉仙居,楊云夕已經(jīng)先一步等在那里,畢竟她實在是討厭坐馬車,只能先行一步,走著去。見柳千庭推門而入,她細細觀察著對方的神色,給來者添了一杯茶。
“你這表情,到底是生氣呢,還是高興???”楊云夕揚眉輕笑,“男人心,海底針。”
“少說風涼話。”柳千庭把杯中的茶水一飲而盡,恢復了平常的模樣,“待會兒我是不會管你的。”
“真狠心。”楊云夕裝模作樣地嗔怪道,神色卻緊張起來,下意識摸索著手腕上的一枚手鐲。
那是一枚款式有些舊的銀鐲子,看得出戴了很多年,不一會兒,門口傳來幾聲輕扣,侍從打開門,門口站著一如既往衣著華麗的葉家三公子葉知冬,在他身后還有另外兩人,一位是天策府的女將軍李依,另一位是帶著小兒子前來赴宴的長歌門楊玦。
柳千庭差點捏碎了杯子,狠狠瞪著楊云夕,楊云夕露出一抹溫柔可人的微笑。
情敵齊聚一堂,這頓飯,必然會很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