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卜洵《灰色馬》(鮑里斯.薩文科夫《蒼白戰(zhàn)馬》) | 下卷(四)
九月六日
依梨娜對我說道:
“我覺得這樣地替你害怕……我不敢想到你……你是……這樣的奇怪。”
我們和以前一樣地在公園里。這里都是秋的符號,落葉在風(fēng)中飛動。天氣很冷,空中有一股泥土的氣息。
“我是怎樣的快活呀,最親愛的……”
我握住她的雙手,親她的纖指,我唇邊低語道:
“我的愛,我的愛,我的愛……”
她笑起來。
她說道:“不要憂悶。要快樂些。”
但是我回答道:
“聽我說,依梨娜,我愛你,和我一起走?!?br> “為什么?”
“我愛你?!?br> 她把她的美麗的身體緊靠著我,低聲說道:
“我也愛你。你知道么?”
“但是你的丈夫……”
“我丈夫怎么樣?”
“你同他住在一起?!?br> “呵,最親愛的……那有什么關(guān)系?現(xiàn)在我是同你在一起了?!?br> “常常同我住在一起吧?!?br> 她清朗地笑起來。
“我不能說,我不能說?!彼卮鸬?。
“不要笑,不要當(dāng)做玩兒,依梨娜?!?br> “我并不在開玩笑。”
于是她又擁抱我。
“一個人的愛必須永久么?愛情能夠永久么?你要求我只戀愛你一個人,不要愛別人……我不能夠……我要走了……”
“到你丈夫那里去么?”
她不言,點點頭。
“那么,你愛他了?”
“親愛的佐治。太陽耀著,風(fēng)吹拂著,綠草低語著。我們互相戀愛著。你還要求什么呢?為什么要想到過去的事呢?為什么要想到我們將來的事呢?不要苦惱我。我不愿意愁苦。讓我們快快活活的。讓我們生活著。我恨那憂愁和眼淚……”
我答道:
“你說——你是他的和我的。是不是——告訴我?是真的么?”
“是的,是真的?!?br> 她臉上起了一陣陰影。她的眼睛變了憂悶而黑暗。白色的衣服在漸深的暮色里消失了。
“為什么?”
“唉,為什么?”
我彎身向著她。
“但是如果……如果你的丈夫沒有了呢?”
“我不知道……我什么也不知道……愛情是永久的么?不要問我,親愛的……請你不要再想到這事?!?br> 她親熱地親著我。我沉默著。妒忌漸漸地侵入我的靈魂里:我不愿意把她分給第二個人。我不愿意。
九月十日
依梨娜秘密地到我這里來,鐘點和星期如急流似的飛過去。我的全世界現(xiàn)在都集在我愛她的戀情。一切的回憶都封鎖住了,生命的鏡子是模糊了。我眼前所有的是依梨娜,是她的唇,是她的親愛的雙手,是她所有的青春和她的愛情。我聽見她的笑,她的快活的語聲,我戲弄她的頭發(fā),貪婪地親她快樂的熱情的身體。夜降臨了,她的眼睛在夜里更顯得光亮。她的笑聲,更覺得清朗。她的接吻刺激得更尖銳。舊的影像如咒語似的又現(xiàn)了出來——奇幻的南方的花,血紅的仙人掌,變幻而且熱情。有她在我這里,我還管什么恐怖主義,什么革命,什么絞架和死呢?
她羞怯地走進(jìn)來,眼光低下,然后她的雙頰突然紅熱起來。我聽見她的清朗的笑聲。當(dāng)她坐在我膝上時,她快樂地清晰地吟唱著。她唱的什么呢?我不知道。我聽不見。我感得她的全心身都在我的身心里活動。她的快樂在我心里反應(yīng)著,我再也沒有憂念留存著了。她親我,她低聲說道:
“我不管……你也許明天便走了,但是今天你是我的……我愛你,最親愛的。
我不能明白她。我知道婦人們都愛那些愛她的人,我知道她們所愛的是愛情。但是她丈夫今天,我第二天,再一天又是她丈夫的接吻……有一次,我對她說道:
“你怎么能夠和兩個人接吻呢?”
她抬起她美麗的眼瞼。
“為什么不能,最親愛的?”
我不知怎么回答她。我粗聲說道:
“我不愿意你和他接吻?!?br> 她笑起來。
“而他也不愿意我和你接吻。”
“依梨娜!”
“什么事,最親愛的?”
“不要同我說這種話。”
“唉,最親愛的……我在什么時候和誰接吻,同你有什么關(guān)系?我知道你在親我以前曾同誰親過嘴么?我想知道,但是在實際上我能夠么?今天我愛你……你不快樂么?你不喜歡么?”
我想告訴她:你沒有羞恥,沒有愛情……但我什么話也不說。在我自己的靈魂里有什么羞恥遺留著么?
“聽我說,”依梨娜笑道,“你為什么這樣說呢?你為什么要說這是可以的,那是不可以的?鼓起勇氣去生活,去求快樂,去從生命里找到愛情來!所有恨怨之情都是笨懶的,也不必想到死。世界是廣大的,每一個人都可以得到許多快樂與愛情。在快樂里沒有罪惡,在接吻時沒有欺詐?!越游前桑灰枷肓恕?br> 然后她又接下去說道:
“你,最親愛的,你不知道什么是快樂……你的全生命都集中在死上。你是鐵做的;太陽照不到你……為什么想到死?你最好是快樂地生活著?!悴灰詾槲业脑挒閷Φ拿??”
我沒有回答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