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七(第三部分)
三.海棠
三月的風不停地生長,拂過桃枝的時候,驚動了枝頭停留的飛鳥。擠在早春晨光里的蕓蕓眾生,都步履匆匆。
剛剛開學,邱翊就找到陸柒討論他們上學期寫的小說,邱翊說她補全了結(jié)尾,但是小說還差一個名字。
這學期陸柒變了很多,頭簾剪到了眉毛之上,換了一副比以前大很多的鏡框。他每天都寫大段的文字,卻始終沒給我看過。若不是他跟邱翊合作的小說還在繼續(xù),我甚至懷疑冬天時發(fā)生的一切都只是一場夢,陸柒一直都是這樣的陸柒,我跟他從來都沒有熟悉過。
每節(jié)課下課,陸柒都會站在窗口,不知在凝望著什么。
陸柒以前經(jīng)常會站在那個窗口看窗外街巷的人來人往??晌抑溃F(xiàn)在的他,凝望的并不是街巷也不是人海,而是我所望不到的某處或者某人。
我想站在他身邊,卻只能停留在他的身后。我對于他,可能始終都沒有那么重要吧,我只是一個偶然路過的落難者,向他乞討一些溫柔。
只有我陷得太深。
因為學校的要求,四月我便開始上晚自習。
第一天上晚自習,陸柒就坐在我前面,他依然在寫文字,很長,像是小說。
我傳紙條問邱翊是不是又開始寫新的小說了,邱翊說并沒有。
我推了推陸柒的肩膀,小聲地問:“你在寫什么啊,小說嗎?”
“故事?!彼卮穑曇粜〉脦缀趼牪磺?。
“你以前寫完都會給我看的?!?/p>
“還沒寫完,寫完給你看。”
我問他,你該不會是戀愛了吧?
他卻只是翻了一個白眼。
我看著陸柒,好像在看著一個陌生人。而陸柒仍然繼續(xù)寫著他的文字。
我以為我跟他可以做到無話不談的。
快下課的時候林諾傳了一個紙條給我,上面寫著:“先別打擾他了?!?/p>
下課之后我去找林諾,可他跟陸柒一起站在走廊的窗口,不知在談些什么。
我回到教室,趴在桌子上一直睡到了放學。醒來的時候,陸柒的校服外套蓋在了我的身上。
我本想跟陸柒一起回家,卻被人群沖散了。我在校門前等了許久,直到所有人都離開了也沒看到陸柒的身影。
陸柒匆匆忙忙地跑到公交站,一直等到最后一班車也沒看到她的身影。
陸柒坐在公交車最末的靠窗座位,他一路看著窗外連連出現(xiàn)又連連消失的城市夜景,莫名地想起了葉楠。
不知有沒有人跟葉楠一起回家,也不知她穿那么少會不會冷。
他忽然害怕會失去葉楠,這是一種什么都無法握緊的無力感。不過,可能葉楠根本不需要他太多的關(guān)心吧。
他想起了今晚林諾對他說的話:“我覺得葉楠只是把你當做朋友?!?/p>
回到家后,他拿出手機給葉楠發(fā)了一條消息:“到家了嗎?”
沒有回復。
還是那條歐式街,但是行人已經(jīng)很少了,只有轉(zhuǎn)角的酒吧不時地傳出吵鬧聲。
街角的雕像眼神依舊空洞,只是不知道人潮散去后,他在注視著什么。
我不知我為什么跑出來,只是看到陸柒發(fā)給我的消息之后,莫名地感到失落。
酒吧門外,一個姐姐坐在街邊,她身邊七零八落地堆了好多啤酒罐。她邊喝啤酒邊哭,不停地重復著“為什么丟下我……”
這么長時間,我不知是什么拉扯著我們繼續(xù)生活,也不知是什么給我們勇氣讓我們敢愛敢恨。可我們終將走入一片最荒蕪的曠野,失去波瀾失去情緒,孤獨得只剩下天地和自己。
可能真的沒有誰丟下誰。
那個姐姐的影子被街燈拉得很長,她就這樣醉在一片明亮里,陪著影子一起搖晃。
我看著她的身影,夜風從我們之間呼嘯而過,她癡癡地望著風吹來的方向。
“二十七、二十八……今天有七個人沒來,送去吧。”陸柒說。
“今天怎么這么多人沒來?”季焱又掃了一眼教室,目光在蘇茉的身上停留了一下。
“不知道?!?/p>
“葉楠也沒來?!?/p>
“嗯?!?/p>
……
“我昨天丟下葉楠去找她是不是不太合適???”陸柒說話的時候依然在看著窗外。
“或許吧?!绷种Z坐到了窗臺上。
“昨天我跟她聊到凌晨一點多?!?/p>
“你們聊什么了?”
“反正沒談愛情?!?/p>
……
在理化辦公室,莫篙又看見了那個女孩。
她總是拿著好幾本參考書找老師問問題,甚至還問老師一些貌似大學物理才講的內(nèi)容。
莫篙知道自己跟她的差距太大了,而且會越來越大。他只有不斷地追趕,那些熾熱的感情只能壓在心底,任由其燒灼滾燙。
不過,只是這樣莫篙就已經(jīng)知足了。除追趕之外,他別無他求。
我走進教室的時候正是午休。陸柒、季焱還有林諾都不在,可能是去踢足球了。
邱翊正在跟蘇茉聊天,夏舟只是坐在蘇茉的旁邊靜靜地聽著。
我走到自己的位置,課桌上放著幾張紙。
第一張上面寫著:“故事寫完了,給你看?!?/p>
莫篙走進教室,抱著一摞全新的校本教材。
我就不應該來學校。
“這是什么!”蘇茉瞪大了眼睛,然后就聽到了此起彼伏的驚呼聲。
夏舟幫莫篙發(fā)校本教材,教室里的每一個人都抗拒著。
黑板右上角描得很粗的“距高考××天”每天都在以一種很原始的方式刺激著我們,但這種方式很有效。每次看到這串一日一日減少的數(shù)字,我都感到一絲慌亂與迷茫。
我不知道自己想去哪座城市,不知道自己想報考哪所大學,也不知道自己想學什么專業(yè),我只是不停地學習,不停地做題,不停地尋找出路。
晚課下課之后,我跟陸柒一起繞著操場一圈又一圈地走。
傍晚的天空泛著水色,似有若無的月色中流淌著一絲淡淡的藍。在夕陽沉落地方,云和建筑浮動著一層金色的光芒。
陸柒一直沉默著,季焱跑過來問他踢不踢球,他也只是搖了搖頭。
我也不知該說些什么,想跟他聊天、想跟他一起回家,卻始終無法對他表達這些心意?;蛟S變了的不僅僅是陸柒,還有我。也或許,只有我變了。
再一次經(jīng)過教學樓的時候,蘇茉跟夏舟一起從教學樓里走了出來,邊走邊聊著什么。
陸柒忽然停下,側(cè)過頭不知是在看林諾射門還是在看遠處的暮色。
“今晚,一起走?”
我沒有回答他。我看著蘇茉跟夏舟的身影混進了人群,莫名地想起了第一次跟陸柒散步的那個傍晚。
那天陸柒也是忽然停下,側(cè)過頭似乎在看遠處的暮色。想來,認識陸柒這么久,我始終不知道他的目光究竟終止于何處。
上課鈴響后,操場上的人都涌進了教室,只有我跟陸柒還站在教學樓門前。
天色又暗了一些,我已經(jīng)看不清陸柒的面容。我看著漸漸隱沒在黑暗里的城市,忽然希望四月就這樣匆忙結(jié)束。
一個男人在酒吧里對一個陌生人傾訴他跟一個姑娘的故事。
“‘她回信說想跟我一起看四月熱烈的海棠??僧敶禾靵砼R的時候,她不知去了哪里?!痹谶@之后,男人便再也沒收到任何關(guān)于她的消息,也沒見過她。
陸柒寫的故事就這樣結(jié)束了。
窗外,在那遙遠的桃樹上空,還淡淡地殘留著晚霞的余暉。幾瓣桃花跌落,仿佛星群失了歸宿。
我又讀了一遍陸柒寫的故事。再次看向窗外時,天已經(jīng)完全暗了下來,只能聽見樹聲響動。
蘇茉跟夏舟在悄聲聊天,而季焱只是不停地轉(zhuǎn)著筆。陸柒睡了又起,林諾輕敲著課桌,邱翊還在寫她未完的小說,莫篙盯著參考書的封面發(fā)呆。
陸柒曾經(jīng)說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心事,藏在心底,泛成眸中永遠濕潤的感傷。
我們的確都懷著心事,但這個世界從未少過熱鬧,只是我們的孤獨隨著年歲的增長而增長?;蛟S有些熱烈的情感已然完全失卻,但我們學會了堅強。
季焱將筆緊握在手里,陸柒再一次睡去。林諾撕掉了剛寫的簡譜,莫篙翻開了參考書。
成長總要面對悲歡離合,歷盡陰差陽錯,或許我們的眼眸漸漸干涸,但我們不再害怕落寞。我們都是孤獨的人,我們都抱緊了自己。
放學的時候天氣有些涼,陸柒把他的外套披在了我身上。
“你今天還去找她嗎?”林諾走過來問陸柒。
“我跟葉楠一起走。”
“她是誰?”我問陸柒,他并沒有回答我。
我跟陸柒走出校門的時候人群已經(jīng)散了。陸柒站在校門前,望著教學樓,不知在思考著什么。教學樓最頂層的最后的一點燈光忽然熄滅,宛如我們生命中倏然失去且不可挽回的一切。
“黑暗中只有我們最渺小,卻散發(fā)光亮?!标懫庹f。
可是我們找不到奔赴的方向。
對于那女孩,陸柒一路都沒有提起。我感覺陸柒的故事寫的就是他跟她。
我們轉(zhuǎn)過歐式街的街角,桃花的清香從夜色的深處飄散,葉的聲音遮蓋了遠處飛馳而過的引擎聲。
而風依舊是城市的風,帶著濕潤泥土與汽油的味道,有沙和目光在里面翻涌,擦過肌膚,留下些許涼意和輕微的疼痛。
陸柒忽然說,他給她寫過許多信,都夾在他常讀的那本詩集里。陸柒站在風中,他微長的發(fā)被風揚起,又輕輕落下,他說這是屬于他的風。
他的聲音帶著不可名狀的悲傷,隨著風不知去往何處。風息后,黑暗中傳出的桃花香氣更濃了一些,深夜一片靜寂。
接下來的一段日子里斷斷續(xù)續(xù)地落了幾場雨,陸柒再也沒有提起過那個姑娘,也不再寫大段的文字?;蛟S他那時就是在給她寫信吧,信長到可以裝下他未跟我分享過的所有悲喜。
許很多人都是這樣,不知不覺間就沒有了聯(lián)系。我們漸漸學會了默默地離開別人的生命,也漸漸學會了接受別人的離開,不吵鬧、不挽留,彼此默契?;蛟S未來某天我跟陸柒也會如此。
我握緊了他的手。他看了我一眼,并沒有說什么。我們一直牽著手往前走,直到上課鈴響才松開。
這是我第一次握緊他的手,也是我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我與他之間那段遙不可及的距離。
午休的時候,林諾拉著我跟陸柒去教學樓的大廳彈鋼琴。
林諾輕輕地擦去琴鍵上的灰塵,然后彈了幾個鍵試了試音。他遞給我?guī)灼瓕懙暮喿V,說讓我先彈。
我沒有看簡譜,只彈想到的旋律,彈了幾段之后感覺心里很亂。琴鍵的觸感很不真實,不知從何時開始,我與身邊的人和事物都保持著一點不可挽回的距離。
林諾輕輕地拍了拍我的肩,我把位置讓給他,站在了陸柒的身邊。林諾彈起了他最喜歡的《可惜沒如果》。
外面的天空中大片的陰云堆涌,似乎一場大雨即將傾落。
蘇茉跟夏舟經(jīng)過,聽了一會林諾彈鋼琴,然后并肩離開了。陸柒說,蘇茉跟夏舟之間似乎有一段很遙遠的距離。
“他們之間的距離很近,只有零點一公分??伤麄儫o論如何都跨不過這短短的零點一公分?!蔽艺f。其實我跟陸柒之間也是如此,我們可能窮極一生都無法到達彼懷。
彈完幾首曲子后,林諾反復地撫摸著鋼琴的黑鍵白鍵,像是在找尋著什么。
他的指尖下竟荒蕪如此。
回到教室,邱翊遞給陸柒幾張紙,好像是新的故事。
“上一篇故事的題目取好了嗎?”中午自習的時候陸柒在看新故事,我只好傳紙條問邱翊。
“陸柒取了一個名字,叫《花語》。”
一個下午過去,陸柒一直在寫故事。天始終沒放晴,大雨也沒傾落。那些云就停泊在了天空中。
晚自習的時候我讀了一遍《花語》。
我不知該如何接近陸柒,我試著以他的方式表達,以他的角度看人群來往,可我始終無法徹底地了解他,更無法以他的方式過生活。
在他的文字中,我能感受到的,唯有他內(nèi)心深處的那一點疏離。
晚上有一點霧,淡淡地籠罩著潮濕的生活。有些絮飄過,悄然消失在了街的盡頭,不知落于何處。
春天快要過完了,我還沒看過海棠花,許多事依舊沒找到答案。
我回到家后,陸柒依舊站在我的窗下。我坐在窗臺上看著他,他只是靜靜地站在那里。他的身影融入街燈中,影子里鋪滿了桃花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