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志·花與蛇》(1)
文-唐缺
種族之間的鴻溝,
恰如花叢中的毒蛇。
某一個陰雨連綿的下午,他迎來了自己人生中最重要的一次逃亡。他跌跌撞撞地穿行于那些比人還高的灌木叢中,不時摔倒在濕滑的泥地上,弄得渾身都是臟兮兮的泥土。但背后的追趕呼喝聲不絕于耳,越來越近,讓他不敢有哪怕是片刻的停留。
他覺得自己的肺快要炸裂了,呼進呼出的每一口空氣都熱辣辣地灼燙著咽喉,雙腿由酸脹到漸漸麻木,身體也被各種植物和石塊劃出了無數(shù)的血痕。但是不能停步,半步也不能停,停下就意味著無可避免的死亡。
這一天的亡命奔逃深深刻在他的記憶里,并在他的余生中不斷地被回想起。那些細(xì)細(xì)密密的雨聲就像是一張無法逃脫的巨大網(wǎng)羅,鋪天蓋地籠罩下來,無論跑到哪里,都躲不掉那種可怕的陰冷和尖銳。雨聲中,身后熟悉的山谷漸漸遠(yuǎn)離,只有追逐者們窮追不舍,星星點點的火把就像一只只怪獸的眼睛。
他累了,累壞了,在他的一生中還沒有經(jīng)歷過這樣的奔跑。終于在一次跌倒時,左腳重重扭傷了,即便不傷,也再也沒有力氣跑下去了。他看著身邊陡峭的懸崖,再回頭看看不斷逼近的火把,生與死的一線之隔在心里糾結(jié)翻滾著。終于,他咬咬牙,從崖邊滾落下去,不受控制的身體很快磕到了點什么。他昏了過去。
醒來時,已經(jīng)不知道過去了多少時間,天空早已墨黑一片,但可以確定的一點是,自己并沒有死。也許是坡度沒有想象中那么陡,也許是無意中被什么樹枝啊藤蔓啊一類的東西減緩了下墜之勢,不管身上疼得多厲害,不管渾身如何乏力,他總算還活著。
活下來就好啊。
他長出了一口氣,抬頭仰望著天空,雷州之夜星漢燦爛,令人沉醉,但他忽然發(fā)現(xiàn),似乎自己的身邊也有某些東西在發(fā)光。他下意識地側(cè)過頭去,那些森白耀眼的東西立即映入了眼簾。他猛地把拳頭塞到嘴里,免得那一聲壓抑不住的驚呼在寂靜的夜里引來追兵。
過了好一陣子,他才勉強平復(fù)心跳,用顫抖的手撐在地上,勉強站起來。在他的身邊,在這個被山洪沖開的淺淺的泥坑里,密密麻麻的白骨層層疊疊,呈現(xiàn)出各種支離破碎的扭曲姿態(tài)。他知道,如果逃得慢了一步,這個泥坑也會是自己永恒的歸宿。
他的視線轉(zhuǎn)向遠(yuǎn)方,在厚重的黑云之下,一道閃亮的白光直沖天際,足夠讓他想象在那里發(fā)生的事情。他再也忍耐不住,淚水奪眶而出。那一聲無法喊出來的野獸般的嘶鳴,在他的胸腔里來回激蕩。
蛇谷里其實并沒有蛇。這是狄弦得出的第一個結(jié)論。
狄弦來到蛇谷的那一年,這座山谷已經(jīng)具備相當(dāng)規(guī)模,由過去的小村落變得像一座山村城堡。狄弦穿過濃濃的山間迷霧,穿過長老們設(shè)置的三道秘術(shù)障礙,其間被林中不安分的鳥群在衣服上留下了不少記號,來到城下時,外衣上斑斑駁駁已經(jīng)不能穿了。剛把外衣脫下來,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幽靈般出現(xiàn)在他身前,面無表情地望著他:“來入伙的?”
狄弦點點頭,正準(zhǔn)備答話,少年已經(jīng)轉(zhuǎn)過身去,他只能快步跟上。一路上他試圖和少年搭訕幾句,卻都不得要領(lǐng),這個少年像一塊沉默的石頭,除了最開始的那短短四字提問,再沒有說過什么。
于是他只能一邊走,一邊抬頭充滿敬畏地望著那座城。城堡依山而建,雖然并沒有九州各地大關(guān)大城的雄渾氣魄,那種令人不得不仰視的高度卻也不乏氣勢,配合著陡峭險峻的山勢,仍然是一個易守難攻之地。想到這里的先輩們是如何一點點開鑿山石,一點點掘土燒磚,把一個只有十多間茅草房的小小山村營建到現(xiàn)在的規(guī)模,狄弦還是禁不住有點唏噓感慨。
不過這樣的唏噓并沒有維持多久,他很快發(fā)現(xiàn)腳下走的路徑不大對勁,好像是越走離城堡越遠(yuǎn)。他忍不住發(fā)問:“小兄弟,我們這是在往哪兒走?”
少年沒有回答,忽然向前竄出幾步,消失在了密林里。狄弦左右四顧,臉上還帶著茫然之色,耳朵里已經(jīng)聽到了一陣令人頭皮發(fā)麻的嗡嗡聲。定睛看去,樹林里呼啦啦飛出一團黑云,乃是由山間塊頭大毒性強的馬蜂組成。
狄弦哀鳴一聲,把一直在肩膀上扛著的東西扔到地上,手指輕微地動了幾動,馬蜂群飛到跟前,不去攻擊他,全都伏在了那東西上面。
“你這小子,沒來由地搞什么惡作?。俊钡蚁沂植粷M,“把我的投名狀弄得那么難看!”
地面上,馬蜂漸漸散去,那具軍官的尸體上留下了無數(shù)蜂刺,好在早已死去多時,沒有變得青腫不堪。狄弦的手指再動了動,引路少年就像一個提線木偶,四肢奇怪地扭動著,不由自主地奔向狄弦。狄弦揪住少年的衣領(lǐng),把他抓在手里,重重打了十多記屁股。
“第一,老子當(dāng)年玩蜜蜂的時候,你小子還在吃奶呢,這點道行怎么可能算計到我?”狄弦一邊打一邊語重心長地教育著,“第二,整人之前先提防被整,身上被我布了那么多根蛛絲都發(fā)現(xiàn)不了,這點水準(zhǔn),別出來給我們整人界丟人現(xiàn)眼了!”
“去你媽的!你這個老王八蛋!”少年,也就是我的父親,在狄弦的手里掙扎扭動,不斷地怒罵著。
我的父親生起氣來時總會罵我:“你這小王八蛋,比你老子年輕時還混賬!”這話讓人聽不出究竟是在罵我還是在夸我,況且一個父親將兒子稱作“小王八蛋”,難免有些揮刀自戕的感覺。但這話中也透出一定的重要信息,那就是我父親年輕時也很渾。
關(guān)于我父親小時候的拙劣,可以舉出很多例子。比如蛇谷由于地勢險要,極少有外人進入,飛禽走獸原本不少,尤其有許多猴子,經(jīng)常向人們討食。但在我父親長到八歲的時候,那些猴子就全都開始躲著人了,偶爾見到也是齜牙咧嘴很不親熱,原因在于他們總是吃到一些很奇怪的事物,那些東西要么會把猴子的爪子夾住,要么會把它們的舌頭與牙齒粘住,要么會讓它們拉肚子拉到瘦上整整一圈。猴子們不知道那些都是我父親干的,又或者在它們眼里父親就足以代表整個種族,久而久之,也就不再搭理人了。
到了父親十三歲時,已經(jīng)是蛇谷著名的禍患,但并沒有任何人提出驅(qū)逐他,反而對他頗為縱容,所以他變本加厲,橫行無忌,幸好就在這一年,他撞上了自己命中注定的魔星——那就是狄弦了。
那一天城外的巡邏者發(fā)現(xiàn)來了新人,趕忙回報,谷主照例要帶著幾位長老去考核一番。我父親當(dāng)天窮極無聊,決定趕在長老們之前,用自己的方式先行考核一下。不料偷雞的遇上了賊祖宗,我父親辛苦布置了半天蜂巢,最后除了兩瓣紅腫了三天的屁股之外,一無所獲。
狄弦肩上扛著尸體,手里提著我父親,再次回到了城門口,開始拍門。城上的人似乎半點也不奇怪我父親的遭遇,把他放了進去,并引領(lǐng)著他見到了谷主。谷主見到我父親,先是微微一怔,接著露出了笑容。
“一出手就能整治這個小鬼,還真不簡單哪!”他大聲表示贊許,讓我的父親更加覺得顏面盡失。狄弦又把手上的尸體拋下來,搜出死者的腰牌遞給谷主。谷主點點頭,笑意更濃:“還是個軍中參謀呢,很好,你做得很好?!?/p>
他話鋒一轉(zhuǎn):“但還是需要甄別身份,這一點誰來了都避免不了?!?/p>
狄弦毫不遲疑:“那當(dāng)然了。來之前,我已經(jīng)把規(guī)矩都打聽清楚了。”他這時候才想起手里還拎著我父親吶,一松手,父親摔在地上,被打腫了的屁股著地,痛得直哼唧。
谷主和長老們的哄笑聲中,父親對狄弦恨之入骨,從此停止了其他惡作劇,一門心思地就想對付狄弦。從這個意義上來說,狄弦真是蛇谷人民的救星。
而狄弦已經(jīng)跟隨著帶路人走向了祭壇。這個相貌和善,眼睛總像是在笑的年輕人,一路上充滿好奇地打量著過去的鬼村、如今的蛇谷。他驚奇地發(fā)現(xiàn),這座城市的內(nèi)部構(gòu)造也遠(yuǎn)遠(yuǎn)超出他的想象,幾乎活脫脫就是一座規(guī)模稍微小點的東陸城市。那些精雕細(xì)作的亭臺樓閣,那些似模似樣的店號商鋪,總會讓人產(chǎn)生一些飄渺的錯覺,覺得自己根本就是走在宛州,走在南淮或是淮安的街頭,享受著安逸與勞碌并存的市井生活。
但再多看兩眼,就滿不是那么回事了,因為不會有哪座大城市像這里一樣人煙稀少,從大街的一頭走到另一頭都幾乎見不到什么人。這是一座寂靜之城,一座空曠之城,徒有華麗的外表,卻不能用勃勃的生機來填滿城市的空虛。而當(dāng)你的眼前好容易出現(xiàn)幾個行人,卻發(fā)現(xiàn)夸父和河絡(luò)同行,羽人和人類并肩的時候,那種怪異之感就會更加強烈。到這時候你才會明白,一座城市的生命所在,就在它所包含的生命本身。一個人口寥寥無幾的種族,無論怎么模仿外族城市的營造,最后也只能是徒有其表,留下一個寂寞的空殼。
“聽說人類有一個旅行家叫邢萬里的,寫過一篇游記,”帶路人對狄弦說,“游記里說,一座城市就像一個人,會有自己的靈魂,可我們的城市沒有?!?/p>
“哦?為什么呢?”狄弦問。
帶路人輕笑一聲:“對于我們魅來說,靈魂是不存在的東西。因為我們的肉體就是靈魂本身。人類害怕我們魅,他們無法理解我們是怎樣從精神中自無到有地誕生的,在他們看來,那和所謂的妖魔鬼怪沒有什么兩樣,這就是我們這里過去曾被稱之為鬼村和鬼城的原因?!?/p>
他頓了頓,又補充說:“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