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九齡的故事:看開元朝最后一位賢相的俯仰沉浮
中國詩人故事:一代賢相張九齡(一)
無心與物競,鷹隼莫相猜。
——《海燕》
01
大唐詩壇,張九齡被冷落久矣。
張九齡,字子壽,號博物,生于公元673年,卒于公元740年,開元朝最后一位賢相。
在他死后70年,唐憲宗李純力圖中興。他效法玄宗之致理,將軍國樞機,盡歸之于宰相,先后任用了一批年輕有為、忠讜有才干、力主削藩、反對宦官干擾軍政的宰相。我們熟悉的詩壇泰斗白居易、元稹、韓愈均活躍于他當政期間。
安危在出令,存亡系所任。玄宗初,得姚崇、宋璟、盧懷慎、蘇颋、韓休、張九齡則治;用宇文融、李林甫、楊國忠則亂。故用人得失,所系非輕。人皆以天寶十四年安祿山反為亂之始,臣獨以為開元二十四年罷張九齡相,專用李林甫,此理亂之所分也。
這是唐憲宗與他的宰相崔群在論及政道得失時,崔群的一番言論,他把張九齡罷相視為大唐由盛轉衰的標志,見解甚為獨到。一人身系大唐三百年興衰大變之關鍵,雖則有些夸張,但這也從另一方面顯現出張九齡的政治地位和政治魅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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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這位一代名相的懷念可不止百年后的君臣,還有親自下詔將他貶出京城的皇帝本尊。安史之亂爆發(fā)后,李隆基倉惶逃亡成都,狼狽之中陡然想起開元二十二年張九齡奏誅安祿山的讜言直諫,悔不當初。于是下了一道褒獎詔:
正大廈者柱石之力,昌帝業(yè)者輔相之臣。生則保其榮名,歿乃稱其盛德?!_元之際,寅亮成功。讜言定其社稷,先覺合于著策,永懷賢弼,可謂大臣。
此時,這位正王朝大廈、奠社稷柱石的賢相早已長眠地下數十年矣。
在唐玄宗的“宰相天團”里,張九齡的后世影響力最為深遠,一方面是因為他卓越的政治才能和耿介不阿的政治品格,另一方面,則要得益于他的詩歌才華。盛唐詩壇,他是繼陳子昂之后,力排齊梁頹風,追蹤漢魏風骨,打開盛唐詩壇局面的重要一人。
03
張九齡是廣東韶州曲江人,后世稱多稱其“張曲江”。他的詩歌創(chuàng)作成就,在一定程度上對嶺南詩派的開創(chuàng)、形成和發(fā)展壯大,起了重要啟迪作用。后起廣東詩人,如宋代余靖、元末南園五子、明代南園后五子、明末清初的嶺南三大家以至清代的黎簡、宋湘,他們的詩歌創(chuàng)作,都有形無形地受到張九齡的影響,逐步形成嶺南詩派的獨特風貌。
清人屈大均在論及嶺南詩歌的兩大流派時,曾說:“粵人以詩為詩,自曲江始;以道為詩,自白沙始?!?/p>
張九齡更是嶺南地區(qū)在中央擔任宰相的第一人,人稱“嶺南第一人物”,可以說是嶺南的一張文化名片。
他出身于官宦世家,曾祖父張君政,曾任韶州別駕;祖父張子虔出任過竇州(治所在今廣東信宜縣)錄事參軍;父親張弘愈,曾為新州索盧縣(今廣東新興縣南部)丞。
終唐一世,雖然前有唐太宗重修《氏族志》,后有唐高宗禁令五姓七家通婚,但依然改變不了唐人好稱郡望的社會風氣。張氏家族也不能免俗,據他們自稱祖籍河北范陽,是西晉司空張華的十四世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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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九齡到底是不是張華的十四世孫,年代久遠早已無法考據,也不排除是嶺南張氏家族為擺脫領表微賤的貼金之舉。但這樣的出身也確實給他后期的仕途帶來益處多多,對他多有提攜的前名相張說也自謂張華后裔,那么他與張九齡交好就有同氣連枝的宗第之誼。
長安二年(702年)—長安四年(704年),張九齡居家丁父憂。丁憂期間認識了他生命中的貴人張說。兩人不光有同宗之契,且因同好文學而一見如故。在之后的數十年光陰里,從政路上刀光劍影,兩人雖各有際遇,卻一直是對方最忠實可靠的政治伙伴。
張說對張九齡不光有提攜之恩,在政治理想和文學創(chuàng)作方面對他也影響至深。張說對張九齡“敘為昭穆,尤重親之”,可以說是他親選的文壇領袖接班人。張九齡也沒有辜負他的厚望,在他死后對文才英杰多有扶持,王維、孟浩然、盧象、裴迪、王昌齡這些盛唐詩壇赫赫有名之士,都曾受到他的關照。
人生的機遇玄妙而又自然,一南一北遠隔萬里的二張,因為血緣的牽連而修契,更因為心中共同的理想而相知。他們在風光無限的大唐開元年間,用自己的政治地位和文學魅力,為大唐政壇建立了一張令后世矚目的人才網絡。以二張為首的文儒階層與詩人群,開創(chuàng)了開元一代的新風尚與新氣象。
如若702年張縣丞不曾仙逝,如若703年張氏兄弟不曾生出陷害魏元忠的壞心,便不會有703年那一場歷史性的會面,也便不會有流傳千古的二張佳話。盛唐詩壇或許精彩依舊,但想必會遜色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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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數張九齡的一生,他少有才名,青年登第,中年勵志,晚歲登高而又跌重。為人富有膽識和遠見,忠耿盡職,一生磊落。張說死前曾經多次將張九齡薦于李隆基,開元十九年(731年)三月,張九齡被召入京,擢秘書少監(jiān),兼集賢院學士副知院事,頗為玄宗倚重,而后更是得任中書令,一掌朝堂機杼。
《詠燕》
海燕雖微渺,乘春亦暫來。
豈知泥滓賤,只見玉堂開。
繡戶時雙入,華堂日幾回。
無心與物競,鷹隼莫相猜。
海燕本就微賤,它也知道自己如同泥土一般卑賤。只不過見到玉堂開放,便乘著春風偶爾飛抵而已。雖然它也曾雙雙飛入深房繡戶,也曾伴著華麗的車馬出入宮宇。但它畢竟只是一只小小的海燕,根本無心與誰相竟,也請隼鷹莫要無端猜忌。
這哪里是海燕的心聲,根本就是張九齡的明志之語。
他以海燕自喻,說自己出身低微,借助時勢方能躋身朝堂。也正像燕子春來秋去一樣,他只是朝廷的一個過客而已。這既是他因政治敏感而審時度勢做出的見機遠害之舉,也是出于恬退本性所具有的清和自守的政治風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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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人王夫之對張九齡亦贊譽有加,他認為:“唯開元之世,以清貞為宰相者三:宋璟清而勁,盧懷慎清而慎,張九齡清而和,遠聲色,絕貨利,卓然立于有唐三百余年之中而朝廷乃知有廉恥,天下乃藉以義安”。
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張九齡卻在富麗堂皇的朝閣之中守住了自己的本心,所以才會在三百年大唐朝堂里,以諍臣本色而具一席之地,且流芳百世。
隨波逐流易,固守真心卻難。
所以我們在看張九齡的詩作時,會經常感受到一種曲奧崛澀的艱難,也會時時感受到身不由己的無力,他將一生的窮達進退都比興于章句之中,情辭委婉,獨具“雅正沖淡”的神韻。
一生賦詩220首,雖不算極致精彩,卻別有一番深婉情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