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堂會】三 午馬?博
一:
? ? ? ? “下注下注,買定離手,你們動作快點。”賭場之中一片雜亂之聲。
? ? ? ??其中,坐莊的荷官壓著骰盅,一直是那么的底氣十足。而我邊上的漢子們則永遠(yuǎn)分成兩派:一方竭力嘶吼著“大,大,大”,一方拼命狂叫著“小,小,小”。
? ? ? ??他們喊得興起,唯獨(dú)我一人還掂著手中最后一塊碎銀子,在桌面邊糾結(jié):我到底該選什么呢?
? ? ? ??但很快荷官就已經(jīng)在人群中察覺到了我這個另類:“喂!你還在磨蹭個什么?要是沒錢,就給我滾蛋,看什么看?!彼@么一說,無疑是把我推到了風(fēng)口浪尖,頓時整桌人的眼神都只盯著我一個人看。
? ? ? ??“就是,贏要贏的體面,輸要輸?shù)耐纯?。這里是賭場,可不是粥廠!”旁邊的賭鬼們前一刻還和我稱兄道弟,可看現(xiàn)在的樣子,多是怒意非常。
? ? ? ??“你這個晦氣鬼快里我遠(yuǎn)點,別妨礙了老子翻本!”我左側(cè)的一個半勾著身子瘦骨嶙峋的小個子看著我,口氣倒是大得驚人。忽然他又失聲驚叫起來:“你他媽一直扭扭捏捏,不會是要出千吧?”這句話一出,四周的人眼睛都直直瞪著我,就像是要把我活吃了。
? ? ? ??“行,行,我壓大……大!”我終于定下決心,右手一按,銀子便“啪”的一聲,幾乎要嵌在了賭桌之上。
? ? ? ??“好,痛快!開?!睗h子們重新喧嘩了起來,但很快這其中就會有一半的人開始罵罵咧咧。
? ? ? ??“??!是?。 比祟^攢動間,荷官的聲音從那片張大了嘴撲上去看的賭友里透了出來。
? ? ? ??娘的,又是??!怎么還是小,老子不服,再來,我還買大!血液似乎在看到結(jié)果的瞬間沸騰了,我心中急躁到了極點:“大,我還押大!”可在說出這句話以后,我才發(fā)覺自己身上已經(jīng)再無分文了。
? ? ? ??“吳老板,賒賬?!蔽以谶@里賒賬也已經(jīng)是賒慣了的。每次不到一炷香時間他便會堆著笑,捧出一百兩銀子給我??蓻]成想,這次一呼之后對方卻只拿來了賬本!
? ? ? ??“小子,從你來我這兒玩樂,可是一直有賒無還??!現(xiàn)在都欠下三千兩了,你還要賒?沒門!”
? ? ? ??“你!”這是我第一次見到他這副囂張的模樣,在這種動輒就是身家性命的地方,我堂堂朱鋒會贏不了區(qū)區(qū)三千兩?瞧他瞥眼的模樣,我心頭滿是怒意。
? ? ? ??“呦!難不成腿掃東南要在這兒動手嗎?這要是說出去,在江湖上的名聲可不好聽??!”這里三教九流魚龍混雜,我見身份被別人識破,剛剛抬起的右腿再也踢不下去了。要是鬧事,只怕我從此便聲名狼藉,而身為天地會午馬堂堂主,到時整個天地會也會因此而被抹黑。
? ? ? ??也罷,也罷,怪只怪我朱鋒的賭運(yùn)一直不好。要是等我轉(zhuǎn)運(yùn)翻了本,看我不買下他這個賭坊!
? ? ? ??然而,要翻本,我又該去哪里找本錢呢?
? ? ? ??殺人越貨?私闖偷盜?不,不,不,這樣的辦法實在稱不上是辦法。我的生財之機(jī),就在我如今所在的日月山莊,就在這十一堂會里。這里就是個賭場,只要我好好表現(xiàn),一定可以大賺一筆。
二:
? ? ? ??在晚膳熱鬧激烈的討論之后,我獨(dú)自來到了唐大哥的房間里。
? ? ? ??“咳咳,什么事?”當(dāng)發(fā)現(xiàn)我并不是他要等的那三個人的時候,他佝僂的身子向右側(cè)了側(cè),顯然也覺得有些奇怪。
? ? ? ??而我則毫不客氣地開門見山:“大哥,兄弟缺錢了,給我點銀子花花!”
? ? ? ??“咳咳,憑什么?”他雙眼一翻,一副鄙夷的神色。哼,他或許還不知道我早已握住了他的把柄,想到他會在瞬間向我求饒,我已經(jīng)有些迫不及待了。
? ? ? ??“唐大哥,哦,不,唐一山。”我故意拖長了聲音,“難道你不是滿清韃子的人么?不過放心,我不會說出去的。只要……你?!敝灰o我錢。是的,錢、銀子,大量的、白花花的銀子,馬上、馬上就想要得到!快,快點向我哀求吧,快把銀子給我吧!如果代理總舵主是清廷走狗這個消息被我傳了出去,他一定會死無葬身之地的。
? ? ? ??“哦,不說?咳咳,多謝?!比欢埔簧娇粗?,卻好像一切都和自己無關(guān),平靜得讓我難以置信。聽到他這一句搶白,我頓時有一種被耍了的感覺。
? ? ? ??“你你你,你會后悔的!”我的右手顫抖著,聲音里竟然透露出了心虛和膽怯,“只要我把這事說出來,你就完蛋了!”
? ? ? ??“咳咳咳,咳咳咳……”可此時的唐一山仍然像是沒聽到一般,對我絲毫不加理睬。既然無論如何也談不攏,或許我還需要先回房去好好準(zhǔn)備一番才行。
? ? ? ??可惜,上天并沒有給我這個機(jī)會。很快,唐一山死了,死得蹊蹺。是自殺?是天地會手足相殘?是韃子對自己人滅口?不過這些都不重要,他已經(jīng)死了,我再也沒辦法從他的手中得到一分一毫。
? ? ? ??不過不要緊,我知道自己還可以另覓財源,我斜眼瞥向正在一旁抹淚的邵彬。
??? ? ? ? ??“兇手是誰?”他正凄厲地哀嚎著,讓人無法看出半點破綻。也難怪我直到前不久才打探到這個潛伏多年叛徒的蛛絲馬跡。嘿嘿,像他這樣兩面三刀的人,我又何必對他同情?
三:
? ? ? ??“七弟,你帶我去一趟你屋?!比盒廴齼蓛傻厣⑷?,我終于又下注了……
? ? ? ??“怎么了?”邵彬回頭的時候一臉的無辜和詫異,天真得就像是一個孩子,如不是我掌握了真憑實據(jù),還當(dāng)真要被他糊弄過去了。
? ? ? ??等見到我從袖口拈出的那張信紙的時候,他的臉上已無人色,他的嘴唇無助地翕動著:“怎么會…怎么會……會?”這是他和清廷鷹爪來往的信件,我也是因為偶然的機(jī)會才發(fā)現(xiàn)了這個秘密。當(dāng)時的我根本想不到這個義弟居然是叛徒,就像現(xiàn)在的他想不到我會握住他的把柄一樣。
? ? ? ??不過邵彬在天地會潛伏了那么久,絕不是什么好對付的角色。他很快平靜了下來,一對眼睛讓人根本看不出他的想法?!澳阆朐趺礃??”他的嗓音本來就高,此刻又多了一種寒意,這句話就如同刀劍一般向我劈來。
? ? ? ??“十萬兩,我現(xiàn)在就要!”是的,十萬兩,我要狠狠敲上他一筆,再把這個事情公諸于眾。就算是說我反復(fù)無常,出爾反爾,不過對于一個天地會的禍害而言,我這么做也只能怪他罪有應(yīng)得而已。
? ? ? ??邵彬低下頭沉默片刻,終于點了頭。他從房間的包裹里翻弄了好幾遍,在確信沒有更多銀票以后,他將這一沓錢都交到了我的手里。
? ? ? ??“這都是滿清韃子的,你先點點?!?/span>
? ? ? ??對,是錢,是銀票,哈哈哈,十萬兩,足夠我買下吳老板的賭坊了。一張,兩張,三張……不對,這里的銀票加起來應(yīng)該遠(yuǎn)沒有十萬。
? ? ? ??“怎么不夠?”我覺得事有蹊蹺,一下又緊張起來,可就在這時邵彬卻半彎著腰走了過來。
? ? ? ??“是是是……”他唯唯諾諾地答應(yīng)著,接著解釋道:“我現(xiàn)在拿不出那么多,要不,你看看我手里的這個扳指能不能值幾個錢?”
? ? ? ??“好!”我急不可耐地看著他伸出手來,但是下一刻,我卻發(fā)覺自己等來的究竟是什么。
? ? ? ??只見邵彬雙指直襲而出,在一瞬之間欺近身來。面對這樣的貼身攻勢,我急急反擊,可無奈騰挪不開,只覺玉堂穴一滯,全身已沒了力氣,搖晃兩下,終于緩緩坐倒。
? ? ? ??“你賭輸了!”邵彬蹲下身子,微帶得意地貼在我身旁輕聲說道。
? ? ? ??他右掌按住我的心口,掌力一吐,一陣洪流奔騰而入,在我身體里熾熱地灼燒,疲重的身體再也承受不住這樣的痛苦,它像疾風(fēng)下的野草一般瞬間伏倒。雙手無力地震顫起來,又重新砸到了地面。
? ? ? ??身體已經(jīng)被撕裂,思緒也開始模糊。
? ? ? ??拼一次,賭一把……我仿佛又看到了幾天前的自己??尚ξ疫@個曾經(jīng)逍遙的浪子,其實早已經(jīng)變成了一個賭鬼。
? ? ? ??也罷,是我忘了這個道理:久賭,必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