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fēng)靈玉秀同人】《問道路上歌一曲》第五篇

我……回來了……了?
(你還好意思回來??。?/p>
別別別!先等我更完再打啦啊啊?。。?!
第五篇《惡鬼織網(wǎng)》
“鈺袖啊啊啊?。。 蓖矍暗囊磺?,鈴兒不知這是第幾次奮力掙扎想要從敵人手里掙脫,又是第幾次被對方像抓小雞一樣重新按倒在地了。
倪彪用沒抓武器的左手,捏住鈴兒的脖子后方,將她反身按在地上:“閉上你的嘴,安靜看著!”
倪彪這左手,鈺袖剛才見識過,這“鐵螳螂”不止刀技奇特,左手還練就一種詭異的內(nèi)功:大多數(shù)武功的內(nèi)力,從體內(nèi)向體外打出,而他的左手卻在源源不斷從外向內(nèi)吸取內(nèi)力。交手之際,當他的左手拽住對方無論哪個部位,只要對方的內(nèi)功并不強于自己太多,都可以迅速抽空那個部位附近的氣力,使之酥軟乏力,變得不堪一擊。
鈺袖遭遇了三人的車輪戰(zhàn),加上至今不敢動用內(nèi)力,因此更加吃虧,至此,渾身的傷有一大半是這個鐵螳螂用這么一手壓制住,再右手刀柄擊打所致。
倪彪發(fā)現(xiàn)自己壓著的紅衣小子,掙扎的程度越來越大,即便被自己揍得也越來越重…身下這野后生,或者說是一只幼野獸,一次比一次瘋狂,一次比一次玩兒命的掙扎,讓他終于感到吃力了,他心里頭難免有點慌,不敢想象這個小賊到底能亡命到什么程度?會像染了癲癥的紅眼大獒?還是喪子而狂的漠北母狼?
“我說!咱先把這小子宰了算了吧!”倪彪大聲地朝著另外二人喊道。
花皮蛇滿二娘那里也沒閑著,她喘著粗氣,鐵骨鞭上纏著的是鈺袖的脖子,她用力一牽引,鈺袖的身子就被她揪到面前。
“我看得嘞,你就沒看出來:這小妞特在乎這蟊賊嗎?你要是弄死他,這小妞一時激憤還不知道會不會尋死呢!”滿二娘一腳踩住鈺袖的腰身,如此回答。
“那你倆和我換換,我都快累死了!”倪彪只覺得手中按著的,是一頭即將發(fā)瘋的小牛犢,雖是小牛,瘋起來也能頂死個人呢。
“彪子哎,你就忍一下鬧騰吧!”樹梢上悠哉蹲著的羅和尚應(yīng)和道,笑著說,“那小子又不會內(nèi)功,還能翻天不成啊?”
倪彪一聽,心里頭不知為何咯噔了一下。他低頭看了看身下這個雙手撐住地面,嘴里發(fā)出苦痛而嘶啞的喘息的小子:散亂開來的馬尾辮,遮住了他半邊面頰,從那略微發(fā)紅的亂發(fā)間,射出了一道滿是仇恨的目光,比自己手中的刀冠還要鋒利。
“什,什么?”倪彪自顧自嘀咕了一句,“這小子不會內(nèi)功?”
“當然咯!你剛才對他兩招的時候沒看出來嗎?”滿二娘或許還在忙著呢,毫不留情把話懟了回去,便繼續(xù)用自己的鐵骨鞭來折騰身下的女孩兒了。
“丫頭,快喘不過氣了吧?”滿二娘的鐵骨鞭進一步收緊,鈺袖難受地悶哼著,只感覺鼻息完全閉死,頭昏腦漲,一口氣都出不去,“希望你自個兒知道,再這樣不用內(nèi)功,我只要稍微一用勁兒,你可就升天了嘿!”
“不行,這幾個人恐怕真的會動殺心的!而且還有那個倪彪,還在折磨鈴兒!”鈺袖內(nèi)心暗叫不妙,終究覺得不能再藏著掖著了,無論這些人想得到什么,藏著什么禍心,“鈴兒,趕快閉上眼睛吧!你應(yīng)該沒見過這么多血,應(yīng)該接受不了這樣的場景?!?/p>
內(nèi)力重新在經(jīng)脈中充盈開來,環(huán)在脖子上的鐵骨鞭頓時向后滑脫了一節(jié),滲人的金屬聲隨著內(nèi)力的奔騰而窸窣作響,為這江畔冷夜,平添了幾分詭異的伴奏。
“喲!來了!”滿二娘興奮地尖叫一聲,眼睛瞪得像銅鈴一樣。
“怎么樣!看的出門道嗎?是…是那功夫嗎?”羅和尚也從枝頭站了起來,表情夸張,決眥欲裂。
可就在此時,“最閑著”的鐵螳螂倪彪那里,反倒出紕漏了。
“不要?。。?!鈺袖不要啊?。。。 扁弮核宦暭饨兄?,猛然的掙扎,居然一掌拍碎了地上的石塊。
“死小子給我安靜點兒!”倪彪揚起彎刀,準備將刀柄朝鈴兒的腦袋砸過去,可是還沒舉到一半呢,就感覺左手虎爪下不對勁了:
那小子騰出了自己的左手,反手抓住了倪彪的左手,一股子熾烈的氣勁頓時膨脹起來,倪彪想要吸收那股應(yīng)該是內(nèi)力的氣勁,卻發(fā)現(xiàn):這股氣勁,難以想象的結(jié)實,難以想象的沉重!凡人手心內(nèi),不過三寸方圓,卻恍若十萬鐵騎,股掌下奔踏,又好似百江千河,繞指間潮涌!
倪彪這左手捏著的,哪是個毛孩兒的小細脖子喲!說是一條被激怒了的幼龍他都信吶!
“你們這幫呆子!這是哪門子的不會內(nèi)功啊!”倪彪真希望這么把自個兒的兄弟罵個痛快,卻連“呆子”二字還沒說完,就被那股從地上迸濺開來的氣勁,轟得人仰馬翻。
所有人都呆住了,只見一旁的泥地上,倪彪居然松開了鈴兒,而他左手的食指,右手的中指,也不知被什么力量沖擊,居然生生折了骨頭!
“呃啊啊?。 蹦弑肫D難地想站起來,卻不想指骨的劇痛讓他勉強只能單膝跪地,右手也因為壓住不疼痛而本能地丟掉了彎刀,“你…你這小子!”
倪彪陷入從未有過的驚恐,甚至沒有注意到:那個之前被他毆打了十幾拳的風(fēng)鈴兒,正在被仇恨的烈焰灼燒著,她喘著粗氣,一步步走過來,仿佛每一道吐納都變得鋒利起來!
“這功法,這內(nèi)力…不可能!你剛才用的功法是……”
要說倪彪到了閻王府,被問到最后悔什么事情的時候,也許會回答:后悔自己說話嘴皮子還不夠利索。因為他還沒說完那功法的名字,就看見已經(jīng)喪失了理智的風(fēng)鈴兒,撿起了他掉落在地的彎刀,砍向了他的脖子!
鈺袖的視野中,看見了這樣的場景:
一顆人頭,蘸著殷紅的血,輕飄飄地飛起,沉甸甸地落下,捕食了無數(shù)武林人的鐵螳螂刀,最后割斷了螳螂自己的脖子。
在鈺袖的眼里,江湖上的一條命,從生至死,或許也不過如此罷了,寥寥幾筆就能寫完……
對于鈺袖來說,或許是這樣,但對于鈴兒呢?
那股散發(fā)著鐵銹味的,滾燙的,猩紅的液體,噴了她一頭一臉,還帶著熱氣兒,這場面倒也拉回了她的理智:她瞪大的眼睛,驚愕地緩緩朝下看去,只見一具無頭尸體,還有自己手中那柄沾血的彎刀。
“我…我…”氣息紊亂,一股莫名的惡心從胃里涌起,想要嘔,卻一點東西都吐不出來,惡寒遍體,像是大冬天里被人用井水從頭淋到了腳,她身子不聽使喚地搖晃,此時只要起一陣能吹動酒旗的風(fēng),她準能倒下。
幼年時的自己,雖說見多了凍餓而死的乞丐,卻沒見過斷頭的人,總認為早已看淡了生離死別的她,這才明白:閻王在接走一個江湖人的時候,總能整出點兒更奇特、更滲人的法子,來折騰一下周圍活人的心性。
鈴兒的手失去了力氣,彎刀脫手深深扎在泥地里,她捂住口鼻和眼睛,迷失在倉皇和驚恐中,身體和神智都搖搖欲墜著。
“你這小子啊啊?。。?!我要你的命!??!”滿二娘發(fā)出母獸一樣的嘶吼,卻不覺剛進入震怒中的自己,破綻最多。
只見鈺袖乘著鐵骨鞭松脫之際,扭轉(zhuǎn)身體,搶先抓住鞭身靠近滿二娘那一側(cè),向自己這猛力回拉,等滿二娘的身子被牽引向下的瞬間,自己腰身一扭,帶動右腳,重重踢在那女人的臉上。
“我跟你們沒完!”羅和尚同樣喪失了理智,居然放棄了自己優(yōu)勢的距離和暗器,借著暴怒與蠻勇從松枝上跳下準備和鈺袖近身,結(jié)果可想而知。
乘著兩人倒地的間隙,鈺袖將所有內(nèi)力注向足底,催動輕功向江北岸方向而去,順手一把抓住鈴兒的手臂,高喊一聲:“快走?。?!”,二人這才暫時逃出生天。
……
……
……

夜越深,江風(fēng)似乎就越放肆,就連天穹上厚的薄的云朵,都被吹得凌空亂卷。月牙時隱時現(xiàn),天光也就忽明忽暗,詭秘恐怖的光影下,鈺袖打心里覺得現(xiàn)在的自己和鈴兒,就像書里描寫的,漠北草原上,風(fēng)雪之夜里,兩只落單的小馬駒兒,身前不知何處才有安全的藏身所,但知身后是數(shù)不清的餓瘋了的狼,是數(shù)不清多少對幽幽綠光在窮追不舍,像亂墳崗上索命的鬼火。如果沒有第二條命可活的話,那就得豁出這唯一一條命去跑!
“鈴兒?”鈺袖覺得自己邊的人,似乎撐不住了,非氣力難支,而是心力盡失。
果如鈺袖所料,鈴兒一腳踏空,險些半個身子沉入江水中,所幸鈺袖一直挽著她的胳膊,當鈴兒身子往下去的瞬間,鈺袖幾乎在用蠻力把她往水面上拖,就像要竭力打撈什么珍貴的東西一樣。
“還行嗎?”鈺袖問道,即使內(nèi)心已經(jīng)察覺身邊人就差昏厥了,她牽住鈴兒另一只手,將其整個身體攬入懷中,誰知對方的身體不但沒有平靜下來,反倒抖動得更劇烈了。
“鈺袖…對不起…”鈴兒含糊不清,有氣無力的聲音,被江風(fēng)吹刮扯亂,若不是鈺袖,定然無人聽懂她說的是什么。
“別怕,沒事兒了!”鈺袖帶著鈴兒來到長江北岸邊,借著水霧的掩護,來到灌木叢中安定下來,想要放下鈴兒的身體讓她歇會兒,卻發(fā)現(xiàn)對方的手臂再也不愿松開了。
鈺袖總以為自己懷中的人,是一個無論遇上什么陰謀險惡都不會慌張的老江湖,如今看來,只是還沒有遇到足以讓她心智崩潰的兇險罷了。一下下神經(jīng)質(zhì)似的抖動,一聲聲無助的抽噎,還有那含糊不清的哭腔:“鈺袖…我…我殺人了…”
對呀,鈴兒只是個小飛賊罷了,又不是亡命狂徒。
“沒事的,沒事的!”熱熱的吐息和呢喃,融化在懷中人的耳邊,慢慢接近,慢慢親切,慢慢溫暖,再慢慢溫柔,“第一次看到這樣的慘狀,誰都會不舒服的,誰都會害怕得發(fā)抖的…”
這是鈺袖說出口的前半句話,而后半句,她不敢說:“…不像我喲,在那天早就見慣了,害怕完了,也就麻木了?!?/p>
是啊,鈺袖見慣了,九年前那個早上就見慣了:
那天,莊客們和外來的武林中人,展開了一場亡命的廝殺,刀光掠過,血花四濺,這樣的景象在那天反復(fù)上演,光是在娘親的劍鋒前怒放的“紅花”,就至少數(shù)十朵了吧?莊內(nèi)人,莊外客,用這種凄慘的方式,在山莊楓葉尚未染色前,就將山門外的白石階,涂抹成緋紅一片…
鈺袖自顧自回憶著那天悲絕的“紅花祭”,沒有察覺到懷中之人,終于止住了痛哭,回過神來:
“鈺袖…我問你件事情。”
“鈴兒?好些了嗎?”看見鈴兒的恢復(fù),鈺袖開懷地笑道。
誰料鈴兒并未對這笑容做出回應(yīng),而是自顧自坐到地上,雙手抱緊膝蓋,半邊臉都埋進胳膊里:“鈺袖,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倘若你父親還在世,你其實應(yīng)當姓戚,而非姓白。對嗎?”
鈺袖的笑容,頓時像是凝固一般,不可思議的神色在臉上漸漸浮現(xiàn)。
“你那先走的父親,名叫戚榮。原是一名文舉進士,后因朝廷在邊關(guān)戰(zhàn)事中連連失利,自認為文人無法救國,毅然棄文從武,參加了次年的武舉。”說這一切的時候,鈴兒甚至一直只是凝視著東去的江水,仿佛鈺袖的家事,全被這個外人了然于胸,“出乎預(yù)料,你父親,一個并不常年習(xí)武的文士,居然在演武臺上破解了各路豪強的兵器技法,一舉奪得武狀元之位!次年,他主動請纓前往邊關(guān),拜于守將白煜瑯,也就是你外公的麾下。他治軍有方,賞罰有度,身先士卒,屢建奇功…他的能力與為人,深得白將軍賞識,短短兩年,將其連升三級,甚至將自己的次女,也就是你的母親,許配給了他…”
這毫無錯誤的內(nèi)容,居然沒有出自家族的長老之口,而是一個家族外的人,鈺袖第一次對眼前這個假小子產(chǎn)生了恐懼的想法。
“鈴兒,你怎么知道這些的?”
“正如那些想要搶奪你功法的惡人們一樣啊…從你使出你娘親教你的劍訣開始,你的身份在江湖中許多人眼里,就已經(jīng)不再是秘密了!”鈴兒的眉眼進一步深埋,“怎么會…為什么會?鈺袖,你為什么偏偏是他的女兒?”
“娘親的劍訣,到底有什么特別的嗎?為什么會讓他們愿意花費這么多力氣來尋找,甚至把…把戚、白二族的底細都探得一清二楚?”此時的鈺袖反倒蒙在鼓里,或者說她這么多年來,一直都被冰雪般沉默寡言的娘親蒙在鼓里,被自家小小庭院外的松濤竹海蒙在鼓里,若不是那天來行竊的風(fēng)鈴兒,偷財不成反竊玲瓏寸心,鈺袖還不知什么時候才能從“鼓里”走出,從白府,那書畫般精致卻靜止的生活里走出。
鈴兒的臂彎里,傳來綿長又疲倦的嘆息:
“這劍訣,最初由你父親從《黃帝內(nèi)經(jīng)》中悟出,由于是他在參悟典籍的過程中悟道,便起了‘問道劍訣’這個好名字,并在那年的武舉大會上初次嶄露頭角,再往后,你父親在邊境戰(zhàn)場上也用此劍訣頻頻斬獲敵酋首級,這才在江湖上流傳開來…”
鈴兒的眼睛從臂彎里露出,清澈的,還殘留著淚珠的眼里,寫滿了不安:
“你父親的劍訣,若只是聞名江湖倒也罷了。但之后發(fā)生的兩件事,讓這種曾助他建功立業(yè)的武功,變成了拖累你們家族近十年的災(zāi)厄:
第一件事:隨著你父親不斷使用問道劍訣,這種功法制敵的細節(jié)也被逐漸察覺并流傳。說這功法,可以在數(shù)招內(nèi)識破甚至參透對手的外功技巧,從而反制兵器技法!這下可好,問道劍訣徹底成為了江湖上人人垂涎的香饃饃!甚至流傳出了這樣一說,說如果同時習(xí)得問道劍訣,和另外一種名為‘踏歌行’的內(nèi)功心法,則可以外功、內(nèi)功同時制敵,破盡當世武學(xué),獨步天下再無敵手!”
“呵?!扁曅淅湫σ宦?,像是在嘲弄誰,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是在嘲笑自己那甚至已經(jīng)記不清容貌了的父親,“這些人描述的還挺對,但這劍訣,哪是能獨步江湖的功法?若真是絕世武功,家父又怎會在尚書府大門前被人活活逼死?”
“沒錯?!扁弮狠p聲應(yīng)和了一聲,“第二件事,和你父親的死有關(guān),據(jù)說就在你父母成婚后的第四年。戚將軍在尚書府門口,面對幾名朝中官員時,因為某些瑣事起了爭執(zhí),突然怒火攻心,經(jīng)脈紊亂,入魔了:‘霎時,青絲成雪,雙眸靛色,經(jīng)脈大亂,氣血攻心,心性迷失,殺性四起…但見戚將軍如刑天附體,四處斬殺,刀起刀落,血肉橫飛!在場甲兵百十人有余,卻不見何人有一力相抗!’這就是人們對當時的描述了……”
“不對!”鈺袖猛然大喊了一聲,將鈴兒從恐怖的回憶中拉了回來,她看見了鈺袖從沒有過的憤怒目光,“父親那天走火入魔沒有錯,但這是因為他是文人出身,內(nèi)外功法并不算扎實所致!娘親是將門之后,一生習(xí)武也偶然有使用劍訣時脈象不穩(wěn)的情況。而且…而且最重要的!父親那年絕不是因為什么‘瑣事’和那些狗官爭執(zhí)的!”
鈴兒認真地看著鈺袖,點了點頭。
“那些官員,尸位素餐,貪腐成性,那一次居然把手伸向了邊境士兵的軍餉。父親性格剛正,很快察覺此中貓膩,七八封加急密函仿佛都被鬼魅劫走了一樣石沉大海,他才去親自去尚書府找這些家伙當面對質(zhì)的!誰料這些狗官仗著官大勢大,對父親百般刁難和侮辱,這才…這才把他逼成那種模樣的!”
“鈺,鈺袖…對不起,我說的太多了?!扁弮号擦伺参恢?,更靠近鈺袖的身旁,一只手輕輕搭在她的胳膊上。
鈺袖微微笑道,一面握住鈴兒的手背,一面趁著對方不注意,假借撩頭發(fā)之際,拭去眼角的淚花:“沒關(guān)系的。我,我之前對這些事情了解的太少了。娘親除了關(guān)于父親的部分以外,其他的一律沒有告訴我,甚至都不告訴我,她每日要我勤加練習(xí)的劍訣,所謂白家在江湖亂流中生存的憑依,居然…居然就是當年吞噬了父親心性的東西……”
“是嗎?若是如此,接下來的內(nèi)容你也明白了吧?”鈴兒開始不再敢看鈺袖的眼睛了。
“是的,我明白了。”鈺袖失神地望向天上的群星,好像在找尋一顆看起來像是夢中父親眼眸的星,“父親的劍訣走火入魔,英年早逝,娘親則獨自默默地繼續(xù)撫養(yǎng)著我,還對父親的消息絕口不提,并希望從此和我寧靜而平淡地過完一輩子。卻不曾想,江湖上從來都是樹欲靜而風(fēng)不止,有各路消息傳來,說是武林中最有聲望的門派,正在秘密集結(jié)人馬,準備剿滅戚家山莊?!?/p>
“我曾一直不解,那些武林正派,為何對在一件連皇帝都選擇息事寧人的悲劇事件上,死咬著不松口,甚至想要誅盡戚家全族?現(xiàn)在明白了,這哪是什么替天行道?。慷际菦_著劍訣來的,想要‘師出有名’唄……”鈺袖說完這些,不知是看累了,還是終于想通了:父親離去了,天上也不會多一顆星辰。她最終把頭低下來,望穿東去的江水。
“還真是個富足的盛世啊,就連魑魅魍魎都要給自己披張人皮?!?/p>
“所以嘛…呵!”鈴兒凝望著九天間那輪慘白的月牙,眼神中是鈺袖從未見過的深邃和死寂,仿佛世間一切都無法在鈴兒心中留下波瀾了一般,在這種麻木感下,鈴兒發(fā)出了一聲冷笑,“這或許就是江湖的真實面貌吧。為了得到上乘的武功,明搶、暗奪、算計、殘害、背叛,多少師徒反目,多少兄弟鬩墻,多少無辜的人,死于非命,就連這百年來,江湖人因為搶奪武功秘籍而釀成的慘案…就已經(jīng)夠評書先生說上好幾天了吧?”
“…”鈺袖一言不發(fā),并不很懂江湖的她,卻很能懂“滅門”一詞的分量。沒錯,滅門,當年若不是娘親的武功了得,或者說當年母親若不是為了保住自己的女兒,主動去學(xué)成那該死的問道劍訣,鈺袖現(xiàn)在恐怕只能活在評書先生的話語間了。
“所以說…”漸漸的,鈴兒的聲音更加深沉,嗓子就像變成了鐵做的似的,說每個字兒都那么吃力,“鈺袖…對不起!”
鈺袖挪挪身子朝鈴兒靠近了些許,向她送去和往常一樣的微笑:“這怎么能怪你呢鈴兒,遇上這種事,你一定也嚇壞了吧,我們休息一晚,明天先往揚州去,再另謀…”
誰料想,鈴兒突然打斷了鈺袖的話,堅決而…冷酷:“不,鈺袖。我說的對不起是因為……旅途結(jié)束了?!?/p>
“…鈴兒?”鈺袖有點兒不敢相信自己耳朵聽見的內(nèi)容,內(nèi)心已經(jīng)開始慌張起來。
“你沒有聽錯!結(jié)束了,你該回家去了…”鈴兒的身子,刻意朝著遠離鈺袖的那一側(cè)挪動了一些。
“鈴兒,你在開玩…”可是鈺袖還含在口中的下半句話,再次被鈴兒粗暴地打斷了,是的,很粗暴,鈺袖從沒見識過鈴兒如此的態(tài)度:
“我沒在開玩笑!”鈴兒的喊聲刺耳又尖銳,仿佛終于耐不住江風(fēng)月夜的凄寒,抱著自己瘦小的身子不停地顫抖,“不過兩個時辰,就碰上倆伙賊人…皇帝的妹妹成婚那天拋下來的繡球都沒我們這搶手吧!”
鈺袖一時間像是凝固了一樣,傻傻地看著眼前的鈴兒像變了個人似的。
“呵!”鈴兒四下張望著,分不清是哭還是笑,紅了的眼眶中還是那顆純凈的眸子,只是看不見靈動和俏皮了,只剩下絕望,“哈哈哈!你看吶!看這江湖,表面上看好像靜若死水,卻不知有人已經(jīng)開始悄悄編織一張巨網(wǎng),每一個像今天一樣武功高強、心狠手辣的歹人,就是巨網(wǎng)上的一個繩結(jié),而我們,就是網(wǎng)羅下的鳥雀…若不趁早奔逃,怕是插翅也難飛!我…我抗不了…我抗不了這么多…光是這三個人就讓我們差點兒丟了性命!誰知道這片江湖中,到底還藏著什么妖魔鬼怪?。 ?/p>
“那我們何不一起逃走?逃到天涯海角去!”鈺袖不敢任由鈴兒這怪想法深入下去,連忙插嘴進來。
“天涯海角?哈哈哈,鈺袖,別傻了!殺手們也藏滿了天涯海角?。偛拍侨齻€家伙,江湖人稱‘吞蛟三毒蟲’,自江陵府而來。在城里跟蹤咱們的,沒有猜錯怕是西夏人,都曾當過兵,從燕云來。你信嗎?還有從流求來的刺客,從汴梁皇城叛逃出來的禁軍教頭!”鈴兒雙手抓著頭發(fā),將那些不知為何被她知曉還藏在陰影中的敵人一一道出。
話已至此,再多的勸慰,都只會是煎熬。所以,白鈺袖站起了身來,白家的大小姐站起了身來:“我明白了。”
心意相通的人,在分別時常常是一句話都說不出來的,因為不需要說就能互相理解,說出口反倒更添凄涼。于是這對姑娘喲,只是互相點了點頭,只是靜靜地轉(zhuǎn)過身去,只是,只是一個眼中少了如九天初雪般純凈的白,一個眼中少了如東升朝陽般熱情的紅…只是少了這一白一紅罷了,為何會感覺像是失了天下所有的顏色?
“鈺袖!等一下!”剛邁開腿的鈺袖,被那聲音喊住,本能地回頭望去,本能地充滿期盼,卻只能看見她扎著馬尾辮的瘦小背影,被月輝鍍上了一層慘白的霜。一縷金色從鈴兒的方向飛來,接住后才發(fā)現(xiàn),那是她們在燈會上贏下來的金簪子。
“當?shù)羲?,盤纏。”鈴兒簡短地念著。
“小女子謝過?!卑准业拇笮〗阒x道,用著一年前初識那夜的口吻。
“鈺袖,你怨我吧。只怪我學(xué)藝不精,哪怕我能有師傅一半的功夫,也不至于…對不起!”
鈺袖不敢抬頭看,不敢看那團暖暖的紅是如何隱沒在松竹的陰影中,又是如何再也不回來的,她只敢低垂著眼眸,靜靜地立著,直到江風(fēng)都停止嗚咽,直到烏云盡數(shù)西去,風(fēng)平林靜,天朗水清。
終于,當鈺袖再次抬起頭,她正好看見了西南方向的金陵城,即使隔了十幾里地,也能看清,那自己尋匿了近十年的奇景:
“銀河!”鈺袖驚叫出聲,她睜大雙眼,決眥欲裂。她看見了,她再次看見了,在自己兒時,娘親唯一一次帶她出白府游玩時看見的奇景,那無數(shù)次在夢里出現(xiàn),把自己從孤寂的夜晚笑醒的畫面:那自天穹中傾斜而下的銀河!
“原來那不是銀河,而是花燈啊…”鈺袖壓抑不住那有些許抽噎的嗓音,眼中的煙波,映襯著遠比天上星辰更加絢爛的螢螢燭光,藏著羨慕,藏著好奇,藏著渴求,藏著那萬千世界的自由向往,藏著那隱于山中的深閨幽夢…七夕的夜,此刻的鈺袖,像極了當年還是天仙的織女:分明是天上美玉化成的人兒,為何偏有一顆向往市井生活的心呢?
正如當年娘親帶鈺袖初見,而后那么多次在夢中重現(xiàn)的點點星辰,如今看來,確實只是搭載著平頭百姓們平凡卻真切祝愿的,一朵朵紅燭小花燈罷了,并不算陽春白雪,沒有什么高潔遙遠、無法觸碰的內(nèi)涵,不過是“希望可以金榜題名”“希望能夠娶到婉姚”“希望老母親的風(fēng)寒能痊愈”“希望兒子能從邊疆平安回來”之類的,泥土般樸實無華的祝愿。
或許吧,或許這才是那些神話故事真正想要告訴人們的心聲:無憂無慮的天上宮闕,根本不存在,那些令人神往的溫柔鄉(xiāng),只是在平凡而艱辛的塵世中,凡人用善與愛為別人搭起來的一片小天地。那當年隨秋風(fēng)潛入如今又隨秋風(fēng)隱去的紅衣小賊,或許也是如此吧:她在這早已污濁不堪的江湖中使盡渾身解數(shù),只為把美好的一面拿出來給送給鈺袖,就像淘沙者將一粒粒珍貴的沙中赤金送給心上人,卻永遠不說為了這些金粒,自己究竟挑走了多少擔沉重而骯臟的河沙。
……
“謝謝你,鈴兒。跟著你逃出來的這一年,很歡喜,很開心!”
……
“所以,別再為我擔心了……”
白色的身影,未有朝著遠在蜀地的白府方向而西去,而是踏浪履波地渡過長江,向南,重入金陵城。
很快,就在進入金陵前最后一座驛站的柵欄邊,一位白衣的少女撕下了自己衣角邊的一片素紗,拾起一旁趕路人丟棄的一塊木炭,在上面寫下幾行字跡。接著,她將素紗向天上高高拋起,在它即將落下的瞬間,竟只用一塊卵石,就像釘子一樣,將素紗死死釘在驛站的木招牌下。
星月同輝,但見驛站的燭火在漆黑的夜里忽明忽暗,戰(zhàn)戰(zhàn)兢兢的將那素紗上的字跡,那如同戰(zhàn)書一樣的筆法,照得真切:
人間最苦荒唐事,儒生仗劍著鐵衣。
長纓破虜百功成,官低一品被犬欺。
英魂不入忠烈祠,污名反落遺孀妻。
莫道恩仇書未完,十五封筆燕子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