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OCKED·第十六章
塌陷的角落/
86.
你們有沒有過一種感覺,在憤怒的時候總是下意識地收著點手蓄著力氣。比如拍桌子把手機摔進柔軟的床鋪,寫字時明明恨不得能用筆尖戳穿紙背。你的憤怒無處發(fā)泄,也無處紓解,熬著熬著它沉下去,它其實永遠都不會消失。
這個世界很堅固,困住了你。但同時它又很脆弱,你真的用盡全力砸下去,它就會有一個角損毀。
那個損毀的角落塌下去連著很多東西。你生命的一部分也無聲息地流了下去。那曾應(yīng)該是安全的角落,如今只是漏洞的沉船。你大概知道自己將要溺亡,掙扎的時候你抓過稻草樹枝,你甚至捕捉過水鳥,水鳥沒法帶你飛躍汪洋。你松開手讓它飛走,自己繼續(xù)逐日無望的漂流,而在你力氣將要耗盡的時候——你晃眼看到了一座孤島,或者是一頭鯨。
他存在于海洋中像是游曳于夜星之間。那座沉船還勉強航行時你曾無數(shù)次地趴在船舷上張望過他。
當時你甚至不確定自己還有沒有力氣游向他,但他獨有水文,將你推了過去,讓你有了片刻生機。
所以,所以你那么瘋狂,也情有可原。你自私地這樣想。
87.
快到八月的時候,你終于和那位家庭醫(yī)生在卞玉闕那遇見了。
人很漂亮,進來前估計補過妝,口紅還很鮮妍。
住家阿姨給她泡了茶,并一小碟點心放客廳茶幾上。
家庭醫(yī)生微笑得很有禮貌,問你是卞玉闕妹妹嗎,真可愛。
你說不哦,我是他女朋友。
這人不擅長表情管理,神色如風云突變,放了茶杯擰著眉說妹妹你看著這么小,我真沒想到。
你本來在幫住家阿姨烤餅干,手里沾了一圈面糊,這時也不動手了,阿姨默默地把面糊碗端了過來當沒事人似的繼續(xù)往模具里倒。
“姐姐現(xiàn)在知道也不遲。”你笑笑。余光瞥了眼掛鐘,快六點了,卞玉闕要下來了。
正想著,樓梯上傳來了下樓的腳步聲。
卞玉闕看客廳里坐著家庭醫(yī)生,就也很彬彬有禮地問候說辛苦了,我最近狀態(tài)不錯,麻煩你費心。
他看了眼廚房只有阿姨一個人,不知道你是不是跑去院子跟杜賓玩了,便問阿姨嬌嬌呢?
阿姨突然被點名晃了下神,語氣稍遲說大概去玩了。
卞玉闕本來打算把人送到門口順便看下你是不是在院子里,阿姨看他要出去忽地說卞先生等等吧,小姐說她馬上就回來的。
卞玉闕從善入流,就這樣把家庭醫(yī)生送走了,然后回頭阿姨給他指料理臺下邊,你扒拉著大理石臺從那兒冒了半個頭只露了兩只眼睛出來看著他。
卞玉闕哭笑不得,問你怎么蹲在那???
你說腿軟了,要抱才起來。
阿姨含著笑說先生帶小姐去玩吧,晚餐好了叫你們。
卞玉闕走過來,手掌穿過你腋下將你提了起來,問你又在做什么妖呢?。?/p>
他手太熱,空調(diào)房里摸著也燙人。
你現(xiàn)在不太想說真話,就蔫蔫地把頭靠在他肩上。
阿姨貼心地拉上了廚房的門扇。免得打擾到年輕人談戀愛。
卞玉闕拉著你在沙發(fā)上坐下,他對你時不時的情緒低落已經(jīng)習以為常。他問你現(xiàn)在去散步嗎?
你瞟了眼外面余威還盛的太陽,說不想,好熱。
你跟他說幫我拿下手機。
卞玉闕彎腰探身去拿放在桌上的手機。你說你點開看看。
卞玉闕又點了兩下屏幕,亮起來屏保是一張他的照片,他看了眼好像是半個月前去接你時自己等在咖啡館門口時的。
…稍微有一點羞恥。自己的照片被當作屏保什么的。
等等,他忽地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
“我年假時候,你真拍了別的?”
現(xiàn)在才想起來,是不是有點遲鈍。
“拍了?!蹦阏f。
卞玉闕神情嚴肅,他在你的語言指導下打開相冊,下拉隱藏,要輸密碼,你說是你的生日。卞玉闕微一遲疑,輸進去了一串數(shù)字,相冊解鎖時他分心想你怎么知道他的生日呢?
但很快他的注意力就被相冊里的圖片拉了回來。
縮略圖都很暗,絲被下交疊身體的輪廓分明,卞玉闕一口氣悶在懷里,忽地燒灼起來一般。他不敢多看,遞給你說刪了。
你伸手過來像是要拿手機,那只手在半路改了位置,輕輕地碰了碰他的耳朵。
卞玉闕感到了耳廓發(fā)燙。
但你只輕輕地,若有若無地,蹭了一下,然后收回手拿走手機。
你往后靠陷在沙發(fā)里,將那些照片打包發(fā)給了他的通訊軟件,然后才一一刪除自己手機里的。
88.
晚上九點的時候,你陪卞玉闕出去散步。
卞玉闕和杜賓用走的,你用小代步車。
那個代步車是前幾年為了遛杜賓買的,現(xiàn)在杜賓一天遛兩次,活動量完全足夠,這代步就放車庫里落灰了。然后這陣你周六來他這邊,完全沒法適應(yīng)這人下午晚上還要跑幾公里的習慣,阿姨就把這個代步車找出來了給你用。(讓我們說謝謝阿姨)
這個小區(qū)里基本八點左右遛小狗,九十點遛大狗。路上也會遇見其他遛狗的主人,杜賓和拐角過來的一只薩摩耶打了招呼,互相舔了兩下蹭了一兩回,主人們一叫就又各自跟著主子們走了,你之前特別好奇問卞玉闕為什么狗子們這么聽話,見了面竟然還能被喊走。卞玉闕帶你到小區(qū)偏僻一點的地方,人工湖對岸只有兩座小別墅,說那邊住著一家訓犬師,白天杜賓也要遛的,就是送去那兒了。反正它們天天見到,到晚上精力折騰得也差不多了,杜賓每回晚上再散完步或者跟著他跑完回家都是倒頭就睡。
你們慢慢地又到了人工湖那邊。夏夜平日里這里有風,但今晚卻悶熱得緊,云層也低,蚊蟲都不怎么飛出來。你出門前圍著自己噴了一圈花露水清涼油,杜賓被你摁著也被涂了一圈,涂的時候直打噴嚏。狗子看你笑得囂張爬起來就去著卞玉闕,卞玉闕接手把它摁住了,讓你好好地給它涂滿。
你跟卞玉闕在同一平面時,牽他的手你要彎肘,而現(xiàn)在踩在代步車——你還是要曲著手。真可惡。
89.
目前為止,卞玉闕還是沒能說出想要抱的話。
他能接受無意或者情緒上水到渠成的大面積身體接觸,卻不能坦率地承認自己想要的這種理由。
讓他說一句手給我,就費了很大的勁了。
但是再多一點,他就會想些別的。
那個在河岸上的夢,幾個月前那天他逃走了,而夢里他卻沒能逃開。
他知道你會追上來,酒杯里會融化一顆藥,黑暗里你抱著他說乖孩子。
乖孩子。
濕熱纏黏的空氣,溫順地裹挾著他。
你想要什么都可以。
我會愛著你,只有我會這樣愛你,接受這樣的你。
……
而他在夢里問的是:
——你真的愛著我嗎?
你要接受這個軟弱并不光亮的我嗎?
你會離開我嗎?
在你抱著他哭的時候,他也止不住地想這個人會永遠地陪在我身邊嗎?她會嗎?
還未來得及體會當下的親密聯(lián)系,就已被離別擊垮。
90.
夜半炸雷驚醒塵世人,外面倏忽暴雨,雨聲雜亂,潮氣滲進來讓人濕乎乎的。
卞玉闕醒了,同時他聽見門那邊誰輕輕扭了把手走進來了,腳步聲很輕,但他知道是你。
“哥哥?”
卞玉闕伸手向聲音來源去找你的身體,碰到了你的手腕,于是輕輕握著。他問你被吵醒了嗎?
你在黑暗里沉默了一會,然后說嗯。
你不知要說什么,但手里握著一杯水,便問他喝嗎?
卞玉闕說好,然后撐起身靠著床頭坐起來,伸手去摁開了床頭柜上的夜燈。
他看見你穿著睡衣頭發(fā)解開垂了下來,拿著的威士忌杯杯壁很薄。他從你手中接過水杯喝了一口,問你還喝嗎?你搖搖頭,他就將杯子放在了另一邊柜子上。
外邊不時地有雷鳴炸開,卞玉闕房間的遮光做得極好,閃電光芒的預(yù)警細微,因此雷聲就像毫無防備一樣地響起來。
你的注意力一直落在那個杯子上,卞玉闕在你們之間晃了晃手,問你怎么了?
?
那個杯子是國外進口的,工藝很好杯壁很薄,很美麗。
你以前有一套類似的,有六支。
全碎了。
當時…是什么樣的感覺呢?
很憤怒,水晶杯砸在瓷磚上砰地好大一聲響。
那人暴怒地呵斥,你也聲嘶力竭,你用盡力氣將對方推出去鎖上門,外面的罵聲幾乎要把你耳膜震裂,很難想象那是個平日里端著架子連魚都不敢收拾的人。你喘著氣,眼淚要掉出來。你撿起了還沒有完全碎裂的杯底,再次將它砸在門板上。
那人很快反應(yīng)過來,門把手被大力拉甩,接著是使勁的踢踹,門鎖處凸出一個凹,又是巨大可怖的撞門聲。
你盯著搖搖欲墜的門鎖,兩手端緊了重疊玻璃杯的套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