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組詩:超深海的懷舊』「Special Edited Collection : Abyssal Nostalgia」


Part1?浮標
奇妙的是那些中傷,
喉舌間發(fā)出的能量,
在海里消失了...
波峰擊潰了音浪、
鹽亦凈化了惡語。
唯日冕灼傷之人,
方能被蒼藍接納...
緊貼皮囊卻難尋心跳,
——這聲音逃進了海里,
徐徐傳到悠遠的境地,
連海獸也為其悲鳴。
可憐人,你又能帶給深海什么呢?
于是母親飽餐了她孩子的悲傷,
獻上冰冷卻也搖曳的夢鄉(xiāng),
一份空虛但又充實的死亡——
歸去來...
生命曾鏈接過的記憶,
早已被一刀切斷的——
一份臍間的證明,一份干扁的母體,
記憶中的鹽之洗禮
那時她亦因分娩你而號哭啊。
出生就在水中,便無需時常施洗,
假使本質潔凈,想來是污穢作祟,
才使得你悲戚地回歸海汐之魂床,
無原罪始胎的孩子,如此一來,
遲來的水之終傅,收下吧...

Part2?涌流
會有這樣一天,
鹽與海被污染、
奶與愛被褻玩、
善與能空余喟嘆。
似乎扮家家酒玩過了頭,
搭好的積木足以安置一百億小人
不顧女孩的哭泣,如此執(zhí)拗地
男孩在水洼上填砌著
馬上、馬上就沒有潔凈的水喂給這些孩子了...
焦心如焚,干死的花,徒剩鹽堿,
——曾是最后一滴眼淚,
一抿看得見摸不到的水...
名義上在為后人拼搏,
實則留下的已經不多,
構筑一輩子的沉重,
馱負著它四處勞碌,
原來只是最后的塋墓。
一千年前是空殼,
一千年后也還是空殼,
愚蠢的烏龜。
螺與蟹的血是藍的,
沒人知道它們受了傷,
才看不見,那輻散著,
那一汪略帶海腥的墨色。
每個家都管理祂的人民,
無外乎唯一的使命。
如果因為家長的失職,
致使孩童的失能,
切勿遷怒。
真正的高貴在于不給他人惹麻煩,
正如真正的英雄,永遠直面慘淡的、
慘淡的賬單...
怎么會有懦夫,打出水漂,
自己卻被漾開的漣漪嚇倒呢?

Part3?丹柯
青金石色的,波光粼粼,
紡錘們穿梭于具象化的阻力中,
銀翼游曳,在魚群中留下傳說,
會有天界使者破開上空,接引紺碧的亡者,
鷗鳥不以為然,若真這么向往天空,
只需付一條生命作旅費即可。
而在深海掙扎的魚群,終年不曾見光,
他們之中死去的,就只是死去了...
或漸漸沉入到更深處、地獄,
——于是深海的魚被認為是受詛咒的。
如果只為道聽途說而生,
耳朵也不過是學舌之井,
“不要答案,要所以然”,
這樣想著,它,一條深海來的魚,
不愿到死才能看見天空,
要見證,描述給冥深的同胞。
他越來越高、也越來越痛苦,
窺見一團光,幽幽的,像充滿營養(yǎng)的卵黃,
仿佛某個強大事物的胚胎,
遠遠地看著,就能感受到溫暖...
即將打破這個騙局——
啪,
——有什么破掉,而且修不好了,
白羽在浮光下斑駁的投影,
他的、太陽、
泡沫、幻滅、
糟了...
他的尸體,緩慢地、緩慢地飄落,
海魚們瞥見這一幕,用扭曲戲謔的聲音,
他這家伙,真是活夠了!
妄圖撞碎天空,結果撞破了自己的腦袋
他一定是褻瀆了神,所以死在高處,
也沒有天使樂意接駁他。
他一定會下地獄的!
他一定會下地獄的!
——我們來幫幫他吧
被分食殆盡,一如往常,
只聽聞海鷗呼鳴,魚一生也發(fā)不出的嘹亮,
小勇進者什么都聽不見,
那團光成為生命中最后的印象,
鹽律之滲透壓、水與大氣之高壓,
所謂太陽,會不會其實是一條鮟鱇呢?
看來那兒的魚的確是被詛咒了,
如此丑陋,如此兇殘,
誰也不會想到,深海的善與能,
是他們自己掐熄的...
哥白尼,老友啊,
燃燒自己而死,
難道比碌碌無為更幸福嗎?

Part4 汶溟
在一切剛開始的時候,生命從海洋探出頭。
踏入汶溟的國度,在悲傷的某事發(fā)生前夕,
做出了讓步。
那份悲愿,那份熱誠,泛人類最純粹的情感,
超越時間和全部介質,如今縈繞在你的心頭。
星幽聯(lián)合騷靈的惡作,幻夢沉入輝光之諧謔,
竟非虛浮幻影的疊加,而是真實存在的某地。
為何今日才對外展露,以這種蜃境的形式呢?
絕園奇景,
每每綻放,
在這人造花似的世界...?
可是,那件悲傷的事情已經發(fā)生了,
十萬箭的怒放,若開成人造的花災,
亦是一種荒涼。
十萬流明的晴朗,若找不到遮陽的傘,
亦是一種煎熬,
佇立的,守在靜謐小城的天使,
回答我吧,你眼中的世界在下沉嗎?
和我走吧...
上古的善和能,深海的輕盈和明凈,
這份感情絕非虛無,
因為我也同樣感受到了,被選中的體驗,
早在舊世界之前,無紀年之年。

Part5?鯨落
難道,忘記了呼吸...
或者,背叛了浮力...
還是,做了一個夢?
猜不透她的心思,珊瑚默然喟嘆;
海砂翻騰著入殮,幸而不再漂泊。
褪色進暗礁的熙攘谷底,
沈沔那暖流的泡沫海床。
沉疴上方失真的星騷亂,
亙古不變是那幽光盤桓,
吞噬了不盡的生命,冥冥中和深海約定,
受紺碧供養(yǎng)之獸適時獻出了自己的饋贈,
儼然是天堂的化身,你找到庇護所了嗎?
結束了哀鳴,不堪藤壺折磨而慟哭的神,
靜謐的微笑,免于厭氧擱淺你體面的靈,
熒綠又摻著藍的藻標記著每一處無名碑。
歡迎回到故鄉(xiāng),孩子,你先祖?zhèn)兊膽驯А?/strong>

Part6?夙愿
時常在漂泊,孤獨是偽命題,
失聯(lián)的航帆,觸礁方可沉底,
無足的飛鳥,至死才能落地。
據(jù)說鯨一生只有三次???,
最初是在母親分娩,
其中是和伴侶交驩,
最后逝去覆沒深淵...
是什么讓這天使此生唯愛一侶。
悲鳴一般聲吶著,呼喚著,哭泣著...
臍帶斷開,便已剪彩,
是誰鯨落,孤島一座。
冗長的生命和洋流,
故鄉(xiāng)業(yè)已煙消云散。
托付終身的使命,
你找到避難所了嗎?
咿呀哈呀,永遠吃不飽、溯源著故鄉(xiāng)的孩子喲。
荊棘鳥破喉時的嘹亮,你聽見了嗎?

Part7 世鹽
我前世約莫是一條魚,
只是,想弄明白這一點,
就要先解決一個疑問。
魚知道自己是魚嗎?
在黑暗中既沒有影子,水里又不見它的鏡像,
它一定孤單極了,才甘愿作為水的一部分隨波逐流,
輾轉翻覆,搖勻的腦漿大概一片空白。
真的,不該測什么生命倒計時的。
提前知道結局,連不算美好的途中也失色的話——
神啊,請給我一顆不知道什么是死亡的大腦、
脫口而出的話,不經思考,
敬敏不謝,明明不想這么說的,
其實不想對你說不,
拒絕已是調教好的防護本能。
如果有你的話,說不定我的人生會有所不同
如果是你的話,我一定會沉沒在幸福的洋流里做一條健忘的魚吧
當然可以揮霍一口袋的找零,為一支結緣的曲
在生命的零頭里,結識一首風物詩的你,怎么樣?
我倒是不憂心逝去,只擔心能否再見到你
——所以在邂逅你前我應該也沒心沒肺地快樂著
只要假裝不知道你已經離開的話——
讓我變成一個冰柜吧,讓我變得冷酷吧,
這番愛戀的賞味期不會早早結束。
期間醞釀的苦澀,全讓我吞下吧,一條健忘的魚啊,
一條在忘川眺望三途的,不懂得拒絕的魚啊。
只是,如果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魚的話,
從何分辨自己是快樂還是悲傷?
如果分不清自己是在現(xiàn)實還是在夢境,
哪里會知道自己是人還是蝴蝶?
所以要是因為太過思念,
不小心跳到了岸上,
希望在來世...
Lets Fall In love And Die Young.

Part8?鐵繭
鐵之繭房上方,三千英尺處,
永恒的微光緘默地打轉,
就連那些半植物都瘋長得恰到好處,
一時之間讓人捉摸不透,
是無機戰(zhàn)勝有機,還是正好相反,
——任缺其一都難驚動高高在上的靈長,
兩個世界的糅合,也恰到好處了。?
現(xiàn)在,生命從這鐵繭探出頭,
身披潛水鐘的先知身影,
舊世界生態(tài)瓶的不速之客,
斑駁中泛起細密的有毒泡沫,
小小光點鬼火般無由來冒出,
到某處又無緣由消失了。?
“打擾了”,
來訪者一個暴風驟雨的午后抵達。
這世間最后潔凈之地,
仿佛是殘余的善在作祟,
帶鰭之物領先遣隊到鯨落一般地方。
這里,
四處散落人的骸——
背叛彼此的海盜,
失事的航空機組,
罹難的船員漁民,
也有先驅一樣身披潛水鐘之人。
似乎是想將千年來遺留的東西物歸原主,
似乎覺得潛水服會使保質期更長一些,
似乎我們正在失去最后的一點什么...

Part9?咸因
水維持人生命、鹽賜予人力量,
然而合二為一卻是致命的。
不,在許久前的確有一個文明,
同時接納了鹽與水,
何其繁盛、何其絢爛。
以為汪洋隔絕了炎毒,
以為鹽份抗衡了腐朽...
然而也使得,在大地的裂變前,
得不到太陽與堅石的救助。
至今,火之子與土之子都未察覺,
曾有一群人,在一線的海平之下,
望眼欲穿著、期待著、忍耐著
鹽與水取一則已,不能得兼。
恰如鐵與血,取一則已,不能得兼,
同時被鹽和水詛咒的人呵——
這便是繁榮的代價吧...
在白令公海,遙望殘帆遠逝,
汽笛孤音響窮,波南希表情平淡,
昔日的學徒正和東洋的巫女攜手,
對抗遠超他們想象的敵人。
是啊,選一個就好,選一個就好...
我這死不掉淚的鹽呵。

Part10?無毀
墨汁一樣的夜海,打著奶白的碎沫,
熄滅引擎、拋下船錨。
深自緘默的,在夜里聽見了琶音;
如云漂泊的,在夢中嗅到了海腥。
神色怪異的漁人駕馭晨霧歸航,
與人交易今天同樣怪異的魚獲。
異鄉(xiāng)是搖籃似的一葉舟,
羅盤與星組俱失真;
土著般旅者漂泊在海平,
窺見超深海的幻影。
...
沒有什么是完整的,
哪怕痛苦、被淡忘,也不在乎...
回憶和月亮共享著一個夢,
一個共同的叫做“過去”的遙遠名字。
海底的火獸、
神圣的骷髏、
殘圓的白艇、
自天際逼近...
腦內的自我越來越小,
終于變成微薄下的零星,
溶化也似地消失了...

Part11?浮浪
灰蒙的霧葉,
當雷云飄落玫瑰,
蝗蟲的花,
遮住大地的疣疹。
珍珠的藍,一片雪,
永無寧日的舟之湖,
顱內灌滿了煙,
臟器間的平衡,
失重的人被海床推舉,
晚汐的潮風吹它回來,
奇妙的生命與無生命,
黑暗中唯牢籠燭光,壓抑的父,
為徹底占有你,單相思的瘟壤,將靈和肉隔絕。
想必是這樣,才從享爵的惡人手中覓了一線的生,卻未能抓住。
生命如幽浮,如滴雨,只不似你我,
安息吧,安息吧,
你這疲憊的,小船...?

Part12?黑潮
浸沒希望的油膏上,
滿溢死亡歸航的黑色小船。
生命太沉,巨輪難載;
魂靈太輕,地心難挽。
海浪是不會燃燒的憤怒,
火焰是此起彼伏的失落。
當飛鳥不再上升,游魚也不再下浮,
失重的世界...
犧牲呵,人,其來世未必依然...
何等罪孽...
敬畏超驗之物,逃離致命之土,
只有一個答案,只有一種結局。
尋找人之路者,時刻警惕啊。
奄奄一息的雛鳥守望在崖壁,垂垂老矣的漁夫看穿了空蕩的網(wǎng),遙遠的結末。
土造的血肉,你對深海的傲慢太過可笑,
哀哀戚戚的電子笛,第六號吹著莊嚴的調調,或許不遠了,不遠了......

Part 13 鹽物語
鹽過多則失水, 水過多則輕鹽。
二者互為補充, ?哪個更重要??
一定不可端平的…?
如果說鹽的防腐,?
是僅對喪失生命、不再生長的東西,
水的更新譬如幫助,?
使彌留尚存之物羈續(xù)著新陳代謝。?
二者皆可維持長時的穩(wěn)定,
?那末區(qū)別就在于…?
對了,是水?
假如“消失”才是事物的終點
而這條路的前半段叫活著,后半段叫死亡?
水只能用于生,死必然將水排光,?
唯有水存在,方能調節(jié)鹽的多少,?
鹽是不會浪費的,出于對抗“消失”的目的。
在前半生未用的水只能放棄, 連已注入的水也不得不抽干…?
水是維生,事物仍在上升,
鹽是防腐,事物還在衰敗,
重視水,盡量不讓進入鹽之年代。?
唯有行水之道,方可使國祚綿長呵…?
好了,終于到最后的疑問?
——鹽既是由水提取的,?
法治,會脫胎于德治的嗎?

Part14 擺渡
璀璨奪目的星辰天闕,
全然被晶藍吞沒感覺,
透過深海的光芒無比清晰。
藍色的,大海,
忤逆太陽的光環(huán),
倘若把天幕上一切游弋的星屑匯集
凝縮成純銀的一片
想必可以補完那一輪新月吧?
雨天讓她有股殘缺的感覺。
前途未卜是人生之大悲劇,水手揚起風帆;
躊躇滿志,萬萬千千的他們,最初的模樣;
萬念俱灰,許許多多的我們,最后的模樣。
醒不來的夢,合不上的眸,
是隔離之海,她見證,
白洞與黑星的毀創(chuàng),
舊日與新月的交替,
永晝鳴泣,極夜漱光。
總是感傷,泛著波瀾,
浪破海哭,最后的奧德賽,
那個溫暖夏日的溫暖午后,
在溫暖海邊吹著溫暖海風,
伸出溫暖的手與溫暖的你相擁的溫暖回憶,
再也不會有了,
因為...
我已渡過海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