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失格》(節(jié)選)
我的額頭上被傻瓜竹一刻上了“肯定會被女人迷戀”與“肯定會成為一個了不起的畫家”這樣兩個預言后不久,我便來到了東京。
我本來想進美術學校,但父親對我說,之所以送我上高中,就是為了將來成為官吏,所以,不敢跟大人頂嘴的我只好遵從父命。父親讓我從四年級開始考東京的高中,而我自己對櫻花的海濱中學也已經(jīng)感到厭倦,所以沒有升入五年級,四年級結束后,便考上了東京的高中,開始了學生宿舍生活??墒撬奚岬捏a臟和那些粗魯?shù)娜耸刮覒峙?,根本談不上扮演丑角了。我請醫(yī)生開了張“肺浸潤”的診斷書,搬出了學生宿舍,住進了上野櫻木町的父親的別墅。我根本無法過那種所謂集體生活,什么青春的感動啦、什么年輕人的驕傲啦等豪言壯語,只會讓我渾身發(fā)冷,那種“高中生的意氣風發(fā)”是我無法追隨的。我甚至覺得,無論教室,還是宿舍,都仿佛是被扭曲的性欲的骯臟痰盂,我的近于完美的逗笑本領在這里完全沒有用武之地。
……
從高中宿舍搬出來后,我連到學校去上課都會感覺自己是處在旁聽生那種特殊的位置上,這可能只是自己的偏執(zhí),可我對學校越來越失去了興趣,越來越懶得去學校了。從小學,直到高中,我最終也沒能弄懂什么是愛校之心。諸如校歌什么的,我也從來就沒打算學會。
……
我對世間變得不再小心翼翼了。我漸漸覺得,所謂的世間并非那么可怕的地方。即是說,迄今為止的自己所懷抱的那種恐怖感簡直可笑之極。打個比方,就好比擔心春風里有數(shù)不清的百日咳病菌;擔心澡堂里隱藏著成千上萬導致人雙目失明的細菌;擔心理發(fā)店里有無數(shù)禿頭病的病菌;擔心生魚片和生烤豬肉牛肉里隱藏著滌蟲的幼蟲,或肝蛭等蟲卵;還擔心赤腳走路時,會有細玻璃碴扎破腳心,那玻璃碴進入體內(nèi),會通過血液循環(huán)刺破眼珠,使人失明,諸如此類。的確,“成千上萬的細菌在那兒蠕動”,即便從“科學”的角度看是對的,但同時我開始懂得:只要我完全漠視他們的存在,他們就成了和我毫無關聯(lián)的立刻消失不見的“科學的幽靈”。比如人們說的,如果一千萬人每天都在飯盒里剩下三顆飯粒的話,就等于浪費了好幾袋大米;或者,如果一千萬人每天都節(jié)約一張擤鼻涕紙,就會節(jié)省出多少多少紙漿。這種“科學的統(tǒng)計”不知讓我承受了多大的驚嚇啊。每當我吃剩一粒米飯時,或是擤一次鼻涕,就覺得自己浪費了堆積如山的大米和紙漿似的。這種錯覺折磨著我,以為自己犯了滔天大罪一樣。然而這正是"科學的虛妄""統(tǒng)計的虛妄"“數(shù)學的虛妄”,三粒米飯也是不可能被匯集一處的,即使作為乘法除法的應用題,也是過千原始而低能的題目。就如同在沒有點燈的廁所里,人們一不小心踩空,掉進糞坑里的概率是多少?還有,乘客不小心跌進電車進出站處與月臺邊緣的縫隙中的概率是多少?統(tǒng)計這種可能性是愚蠢可笑的,盡管它的確有可能發(fā)生,但真正因上廁所時踩空了而受傷的事例卻從沒有聽說過。不過,這樣一種假設卻被作為“科學的事實”灌進我的大腦,直到昨天為止,我一直把這些作為現(xiàn)實來畏懼。我覺得自己是那么可憐,簡直是可笑總之我逐漸看到“世間”的真面目了。
即便如此,人這種生物,仍然令我畏懼無比。每次下樓去見店里的顧客時,我必須先喝一杯酒壯壯膽才行。可俗話說“越害怕就越想看”,所以我每天晚上都到店里去,就像小孩子往往會把自己害怕的小動物緊緊捏在手中一樣,我甚至趁著喝醉的時候,向店里的客人吹噓自己的拙劣的藝術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