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zhuǎn)載]張衛(wèi)東《清末以來北方昆弋老生瑣談》
南邊還有老生的標準家門傳承,但在北方鄉(xiāng)間昆弋班里,沒有老生這個家門。我要這么說,可能會有人說我說得不對,我要解釋一下。

侯永隆飾關(guān)公 侯益隆飾周倉 侯永立飾魯肅
北昆歷史上演老生戲的名演員,根底都不是唱老生的。白永寬在醇王府教戲兼演出,但是他主攻的是正凈(花臉),兼演外(老生)。陶顯庭,唱正凈的,兼演武生,是大武生、架子武生,到晚年才開始演老生戲。陶老的《彈詞》在當時最負盛名,但誰也不曉得,陶顯庭快五十歲時才學會《彈詞》,五十歲以前不會《彈詞》。陶顯庭在根基上學的是白永寬的花臉兼唱外、武生是打基礎(chǔ)時常演,本工并不是老生。
在侯玉山的《優(yōu)孟衣冠八十年》里,沒有直接提出陶顯庭是唱老生的,多處提唱花臉的陶顯庭怎么樣,這是因為“唱花臉的陶顯庭”這個符號久已印在侯玉山的腦子里了。大家還不大知道的是,陶顯庭的《彈詞》不是跟白永寬學的,是跟王益友學的,是謙虛的向比自己年齡小的小兄弟低頭學習,新上的戲。王益友早年曾在北京的昆弋班里干過,幼年在京東玉田縣昆弋益合班坐科,年齡比陶顯庭小十歲吧。他能吹笛,能教戲,唱武生出身,那時的武生唱法跟老生接近。其它家門沒有不會的,他還會唱旦角,白云生就是他徒弟。榮慶社就是他牽頭兒進北京天樂園的,因為由直隸進京師聽主兒們不愛聽弋腔,很多擅長擅長弋腔的唱主兒就多唱昆腔。這時候陶顯庭都快五十歲了,是王益友拍著曲子,吹著笛子,將《彈詞》教給了陶顯庭。這是侯玉山,侯老爺子跟我講的。不但陶顯庭能低頭向王益友學《彈詞》,在演合作戲時,在小的枝節(jié)記不住的地方,他還向侯玉山來討教。侯玉山比陶顯庭就更小了,大概小二十多歲吧,但他們是平輩。陶顯庭見了誰都是兄弟,老弟。就是一個這么謙虛的老頭!有些不熟悉的戲劇性還要去問侯玉山,這點是什么?怎么唱?侯玉山是從小來武行零碎出身的,記得戲很多。所以陶顯庭不是正工老生,是袍帶花臉,正凈,唱弋腔黑紅臉兼演武生戲,再后來才以老生《彈詞》著名,《酒樓》、《祭姬》、《爭位》等是晚年后向王益友學的。

郝振基是益合班的教師,他的老師輩有京派先生教過。他是京南人,口音不十分重,比高陽人口音要好一些,所以在唱念上有一套本事。他慣唱黑臉戲,也就是包公戲、黑頭戲,是另外一種花臉的風格。現(xiàn)在我們在唱片中,還能捕捉到他的花臉余韻,最著名的是《棋盤會》中的齊王。郝振基自幼練武功,以武生見長,兼唱花臉,偶爾演一些老生戲。跟陶顯庭的路子略有不同。陶顯庭早年演武的,到了四十歲以后演文的,以唱工為主,不以做工為主。到老年后就多唱老生戲,不唱武生戲。他那幾出正凈戲還照樣唱,像《北餞》、《山門》、《功宴》、《五臺》、《北詐》、《訓子》、《刀會》、《冥勘》等。
郝振基是京南人,久在京東演唱,跟北京昆腔班兒老師們常見,所以他的風格是比較渾厚的花臉風格。有一張郝振基演《草詔》的劇照,是王西徵支持榮慶社時在1936年前后照的。現(xiàn)在我演《草詔》的扮相和他一樣,沒有改,穿厚底,拿哭喪棒,麻冠、水青臉,不抹什么彩。這個戲當時在昆弋班里演,陶顯庭的燕王,郝振基的方孝孺,那是一臺雙絕,誰離開誰都不好演。這兩人都是好嗓子,郝振基能“啃”(嗓子壓著對方唱念),陶顯庭嗓子“賽銅鐘”(嗓子脆亮咬字清晰),也能壓著他。陶顯庭莊嚴肅穆,不善于動,泥胎偶像似的,有皇帝的樣子。郝振基善于演,善于做,以表演、唱念見長?,F(xiàn)在很多人都忽略了郝振基的唱,總覺得郝振基以演猴子最有名,武功最好,是武生出身。其實郝振基的唱,在當時來講,也是很有特點的。嗓子的調(diào)門,在六、七十歲時,年青人都跟不上。這兩位老先生是一臺雙絕,而且都沒有嗜好,不抽大煙,身體氣力都很好。郝振基的唱念的特點是氣韻,唱的是氣勢,不考慮嗓音是不是圓潤好聽,就是一鼓作氣地演這個人物?,F(xiàn)在聽郝振基的一些唱片,還能感覺出來,嗓音嘶啞卻高聳透云,咬字鏗鏘有力,他不是在嗓音色質(zhì)上處理。郝振基的高音、低音、中音都有,但不是那種所謂的圓潤、清麗。陶顯庭的特點是透亮,在氣勢、粗獷上,比起郝振基來還有些不及。但陶顯庭更趨于文雅一些,而郝振基就是粗獷。這和郝振基的扮相也有關(guān)系,據(jù)陶小庭老師說:“郝大叔兩只眼睛沒有多大,瞪起來比誰都大,眉毛的眉棱骨特別高,能蓋上眼睛,做戲、看人時,要是仰頭看人,這眼睛特大;低頭看人時,眼珠能到眉毛底下?!爆F(xiàn)在從留下的這張《草詔》的照片還不能完全看清楚,但是那種悲苦、掉淚的樣子還能找得出來。他拿著哭喪棒的樣子,是一般人學不來的。他很善于做戲,《草詔》、《搜山打車》都是他的拿手的老生戲?!洞蜃印芬彩呛抡窕Q莸睦仙鷳?,那時陶小庭老師十五六歲就陪他來院子宗祿。



魏慶林原來也能唱正凈,拜了徐廷璧以后才多唱老生,他當時多演二路老生見長,是底包演員出身。在高陽農(nóng)村時曾經(jīng)為人護院打更,為了學戲練嗓子就趁喊平安時喊嗓子。他的唱法近似于郝振基,也是一種嘶啞的高音,早年還唱《北餞》、《功宴》、《北詐》等唱工花臉戲,后來才專攻老生。有一些老戲單中還能見到他唱花臉戲目,魏慶林在《十宰》扮敬德,這出戲就是《北餞》。除此以外,劉慶云是高腔班出來的,也不是專工老生,各種角色都能演。侯永奎、白玉珍也是兼演老生,所以說北方昆弋就沒有專工老生的這個家門。侯永立,是侯永奎的哥哥,自幼學練功學武生出身,后來多演二路老生,其它各行也什么都演,因抽白面兒成隱,很早就去世了。白玉珍也演過老生,但他的本工是大花臉兼小花臉,所以一演老生戲時,在念白上有些丑的味道,倒字、怯口的問題也比較大。

徐廷璧本工是老生,但徐是京派昆弋,也不是角兒,他教的徒弟很多。后來昆弋班專門唱老生的當屬魏慶林了,但魏慶林早年是花臉開蒙,中年后還演花臉戲。河北昆弋班以外的藝人,陳榮惠是恩榮班學老旦開蒙后改演老生,國榮仁也叫國盡臣,是正凈兼老生。這些人在昆弋班中都不是挑大梁的演員。陳榮惠沒有嗓子,最大的角色就是魯肅、陳最良。國盡臣最大的角色是唱《鐵冠圖》的通事翻譯官,在吳三桂請清兵時念滿洲旨。因他會念滿洲旨,就這么一重要的活兒,晚年曾被尚小云請到榮春社科班做教習。當年徐廷璧教戲,他在后臺當管事,還唱一些小角色,因為天分的關(guān)系,也不能挑大梁唱正戲。
北方昆弋歷史上第一個女老生是侯永奎的姐姐侯永嫻。她是跟陶小庭學的唱,向陶顯庭學的戲路子,曾在天津韓家堂會上演《草詔》扮方孝孺,陶小庭陪演燕王。為了穿厚底演做工戲也用了不少功夫,嗓音和神氣也很好。由郝振基給親自把場,底包都是陶顯庭、郝振基演出時的底包,在堂會上就演過這么一次。演后,有很多社會名流、財主官商來捧場。侯永奎有些害怕將來找麻煩,就不讓他姐姐唱了,所以侯永嫻也就沒有在戲班里唱了。其實像、《打子》、《夜奔》這些戲她都會唱。當時檢場能上臺,翻吊毛起來時攙一下,走僵尸時托一下,但即使這樣,也會有彩兒。現(xiàn)在還活著、看過她演草詔的觀眾,只有一個人,就是天津的叫韓躍華,他的別號叫“慕陶館主”,是陶顯庭的弟子。
北方昆弋的老生家門,基本上維持了北京昆腔衰落時期,即咸豐十年以后的狀態(tài)。什么狀態(tài)呢?就是把老生和花臉合在一起,都算闊口家門,這是昆曲凋零時代的風格,和南方的蘇州昆劇傳習所師承情況一樣。在傳習所里,老生和花臉的名字都是“金字邊”,施傳鎮(zhèn)、沈傳錕、邵傳鏞都是金字邊。這是因為咸豐年后,老生行勢單,花臉行也勢孤了,所以花臉、老生統(tǒng)稱闊口行,兩行并一行,變成一個家門了?,F(xiàn)在研究昆曲的人還沒有正視過這種狀況。北方的昆曲與南方的昆曲都是息息相關(guān)的。在咸豐年后,北京沒有從蘇州進來大批的昆曲伶人,演唱萎縮的局面可想而知。蘇州的昆曲也不好生存,也是一種萎縮局面。到最后,蘇州昆劇傳習所成立時,老生、花臉都是一個老師教?,F(xiàn)在我們這兒也有這個衣缽,比如,陶小庭老師,是我老師,把所有花臉戲都交給周萬江,老生戲也教了,所以周老師還會很多老生戲,即使沒學過也懂。這就是一種傳承路線。可在京戲班里就沒有這種現(xiàn)象。

昆曲市場在萎縮以后,把花臉、老生都放在闊口一行中。近代以來,小生、花旦戲比重增多,也是這個因果關(guān)系。這是因為歷史劇、神話戲類沒有市場,《闡道除邪》這一類的戲不演了,因此老生家門受到的影響很大,很多戲也就沒有了。有的戲還被大官生搶走了,比如唐明皇、崇禎。有的戲被武生行搶走了,比如武松、林沖。
北方昆弋老生傳承路線比不上南方,南方還有這個老生家門的傳承沿續(xù),而在北方的演員則什么角色都演?,F(xiàn)在也有這個趨勢,把生行的小生列在第一行,旦角列在第二行,而老生、花臉放在第三行,小花臉擱在最后一行。老生、老末、老外早以從生行脫離為所謂“末”行家門,“生、旦、凈、丑”就這么變化了。

(原載臺灣秀威2010 《京都昆曲往事》陳均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