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騷纂義(個人整理版)-第一大段第二節(jié)
據1982年中華書局版游國恩《離騷纂義》簡注音義。

昔三后之純粹兮,固眾芳之所在。
王逸曰:后,君也。謂禹湯文王也。至美曰純,齊同曰粹。眾芳,諭群賢。言往古夏禹殷湯周之文王,所以能純其美德,而有圣明之稱者,皆舉用群賢,使居顯職,故道化興而萬國寧也。
朱熹曰:三后若果如舊說,不應其下方言堯舜。疑謂三皇,或少昊、顓頊、高辛也。
戴震曰:三后謂楚之先君而賢昭顯也,故徑省其辭,以國人共知之也。今為聞在楚言楚,其熊繹若敖蚡冒(楚厲王)三君乎?
謹按:三后一詞,難以確解。王逸之說本可通。且后漢書馮衍傳顯志賦云,昔三后之純粹兮,每季世而窮禍。上句即離騷此文,下句既云季世窮禍(一時代之末端極混亂),亦明以三后指夏商周三代開國之君。然則以三后為三王,并不自王逸始。朱熹必以下文方及堯舜為疑,不知文史有別,屈子敘事豈必以時代先后為序耶?至所謂少昊顓頊高辛,或黃帝顓頊帝嚳,尤屬無稽。汪瑗王夫之戴震馬其昶(音場)均以三后為楚之先王,說復小異,亦皆可通,而汪戴二說更近情理。第以證據不足,未可據指為確詁耳。就上下文義而言,三后指賢君,眾芳喻群臣,確然無疑,故蔣氏之說,似嫌迂曲。
雜申椒與菌桂兮,
王逸曰:申,重也。椒,香木也。其芳小,重之乃香。菌,薰也。葉曰蕙,根曰薰。
汪瑗曰:椒生多重累而叢簇,故曰申椒。
謹按:申椒之義,汪瑗說或近是。菌桂即箘桂。王引之曰,箘之言圓。說文云,圜謂之囷(糧倉),方謂之京。是囷圓聲近義同。箭竹小而圓,故謂之箘也。竹圓謂之箘,故桂枝圓如竹者亦謂之箘,名醫(yī)別錄云菌桂正圓如竹是也。此文申菌二字乃形容椒桂之詞,申椒、菌桂各為一物。本篇言香草嘉木,如此等句法甚眾,上文扈江離與辟芷,下文畦留夷與揭車,雜杜衡與芳芷,皆上下各為一物;從未有上二下一、上一下二或上二下二之例。故閔氏所引一說一申為香木,及王逸以菌為香草,吳仁杰博考菌桂為二物,均非文義明也。


豈維紉夫蕙茝?
王逸曰:紉,索也。蕙茝皆香草,以喻賢者。言禹湯文王,雖有圣德,猶雜用群賢,以致于治,非獨索蕙茝,任一人也。故堯有禹咎繇伯夷,夏有朱虎伯益夔,殷有伊尹傅說,周有呂望旦散宜生召、畢,是雜用眾芳之效也。
謹按:李時珍謂蘭蕙一類二種是也。蕙即薰草,山海經本草廣雅諸書并同。廣雅,薰草,蕙草也。王引之曰,僖四年左傳,一薰一蕕,杜注云,薰,香草。西山經云,浮山有草焉,名曰薰草,麻葉而方莖,赤花而黑實,臭如蘼蕪,佩之可以已癘(烈性傳染病、麻風?。9耪呒绖t煮之以裸,周官郁人疏引王度記云,天子以鬯(慶典用的香酒),諸侯以薰,大夫以蘭茝是也?;蛞詾橄銦?,淮南說林訓云,腐鼠在壇,燒薰于宮;漢書龔勝傳云,薰以香自燒是也。蓋蕙茝亦稱為薰者,實以其用途而得名,故謝翱曰以此草薰之,因謂之薰草;李時珍亦曰薰者熏也。吳仁杰據山海經郭注而謂蕙薰非一種,又取黃山谷說以區(qū)別蘭蕙,均非是。
又按:段玉裁曰,茝,本草經謂之白芷,茝芷同字,臣聲止聲同在一部也。按茝芷同字,故諸家皆謂茝即白芷。然在楚辭書中,茝芷實非一物,吳仁杰辨之極詳覈(音河,翔實)可據。以上二句概言三后用人不拘一格。

彼堯舜之耿介兮,既遵道而得路。
王逸曰:堯舜,圣德之王也。耿,光也。介,大也。遵,循也。路,正也。堯舜所以有光大圣明之稱者,以循用天地之道,舉賢任能,使得萬事之正也。夫先三后者,據近以及遠,明道德同也。
謹按:章句之說大致可通,唯道即正道,無煩以天地為言;又謂先三后為據近以及遠,亦嫌迂曲。補注大謬。王樹枏(音南)以耿介為轉移,非文義。朱冀以三后為三皇,亦非。馀詳下。
何桀紂之猖披兮,夫唯捷徑以窘步。
王逸曰:桀紂,夏殷失位之君。昌披,衣不帶之貌。捷,疾也。徑,邪道也。窘,急也。言桀紂愚惑,違背天道,施行惶遽,衣不及帶,欲涉邪徑,急疾為治,故身觸陷阱,至于滅亡,以法戒君也。
謹按:猖披本當做裮被,廣雅釋訓,裮被,不帶也。王氏疏證云,玉篇,披,衣不帶也。披與被通。合言之則曰裮被。蓋裮被二字以比肆行不謹,章句必泥其詞義解之,甚迂。捷之義為速,求速達者,輒循邪徑以行,故曰捷徑。章句必分之曰,捷,疾也;徑,邪道也。亦失之迂。又所謂急疾為治云云,亦非文義。徐煥龍于三后從舊說,本無不可;然則泥于后先之序,遂故反其詞,謂三后雜用群賢,故能于彼堯舜之耿介,盡遵其道而得其路,此則與上洪興祖說同一迂曲,大悖詞恉(意圖)實則三后四句只說用賢,自成一義;下四句堯舜與桀紂對舉,一循正道,一走邪路,又成一義,而其所指較用賢為大。前后二義既相關聯(lián)亦復有別,固不必強為捏合而以時間先后為疑也。
惟夫黨人之偷樂兮,路幽昧以險隘。
王逸曰:黨,朋也。論語曰,群而不黨。偷,茍且也。路,道也。幽昧,不明也。險隘,諭傾危。言己念彼讒人相與朋黨,嫉妒忠直,茍且偷樂,不知君道不明,國將傾危,以及其身也。
豈余身之憚殃兮,恐皇輿之敗績。
王逸曰:憚,難也。殃,咎也?;剩?。輿,君之所乘,以喻國也??儯σ?。言我欲諫爭者,非難身之被殃咎也,但恐君國傾危,以敗先王之功。
蔣驥曰:二句蓋謂黨人導君非義,于余身非有患害也,特恐有誤國是,而不忍坐觀耳。文理本明,舊解訓憚為難,謂非難身之被殃,語殊晦澀。洗髓謂黨人用事,正類必受其殃,則又多一轉也。
謹按:以上四句,言國步艱難,而當人惟知樂逸偷安,如此則前路幽險,皇輿必致傾覆。已與楚國休戚相關,覆巢之下,勢必同歸于盡,然其所深懼者,非為一身,而實在君國也。皇輿與上文路徑字暗相掩映,汪瑗所謂于行路之比亦切,是也。蔣說簡明而近是。
忽奔走以先后兮,及前王之踵武。
王逸曰:踵,繼也。武,跡也。詩曰,履帝武敏歆。言己急欲奔走先后,以輔翼君者,冀及先王之德,繼續(xù)其跡而廣其基也。奔走先后,四輔之職也。詩曰,予聿(音欲,表承接用)有奔走,予聿有先后,是之謂也。
謹按:春秋公羊傳三十二年傳云,一生一及。注云,兄死弟繼曰及。及本有繼義。踵武連文為義,猶云足跡也。如章句訓踵為繼,則及前王之繼武為不辭矣。朱熹易之是也。又忽有急疾義,左氏莊十一年傳,桀紂罪人,其亡也忽焉。杜預注,忽,速貌。下文忽馳騖以追逐,非余心之所急,忽急二字,亦相呼應,故五臣于彼注云,忽,急也。又下文忽反顧以游目,章句云,忽,疾貌。又本書天問倏忽焉在,章句注為電光,蓋亦言其急疾也,皆其證。此注急欲奔走先后之急字,正釋忽字之義,蓋王逸注不書原文,但直譯其詞義以為解者,往往如此。胡氏遽據以疑正文忽為急之誤,恐未必然。
荃不察余之中情兮,反信饞而齌(音計)怒。
王逸曰:荃,香草,以諭君也。人君被服芳香,故以香草為諭。惡數(shù)指斥尊者,故變言荃也。齊,疾也。言懷王不徐徐察我忠信之情,反信讒言而疾怒己也。
謹按:本書荃蓀多通用,九歌湘君蓀橈兮蘭旌,湘夫人蓀壁兮紫壇,少司命蓀獨宜兮為民正,洪氏改異并云,蓀一作荃;今文選此數(shù)語亦正作荃。而少司命蓀何以兮愁苦,文選又仍作蓀,則荃蓀古通甚明。玉篇,蓀,息昆切。類篇,蓀,亦作荃,并引莊子外物篇釋文,知蓀荃音義并同。說文芥脃(音脆)亦名荃,此自一義,與香草荃同名,不可泥也。顏延之祭屈原文云比物荃蓀,劉子新論慎獨篇荃蓀孤植,不以嚴隱而歇其芳,蓋亦以為一類。又本篇下文云:蘭芷變而不芳兮,荃蕙化而為茅。荃與蘭蕙并舉,其為香草而非說文另一義之芥脃可知矣。離騷往往以夫婦比君臣,荃蓀者,亦以婦對其夫之美稱為喻而。王逸以為直接喻君,略失之泥;吳仁杰更實以藥有君臣之說,尤屬傳會。齌,唐本作齊,顏師古陸善經呂延濟所見并同。然王逸注為疾,說文齌,炊餔疾,二者相應,是王逸所見本必謂齌;唐本或因齌齊形近而誤,或因齌齊相通而改,其喻怒氣之盛固不變也。陸善經呂延濟均釋齊為同,疑非是。畢大琛以齌屬之讒人,亦非。
余固知謇謇之為患兮,忍而不能舍也。
王逸曰:謇謇,忠貞貌也。易曰,王臣謇謇,匪躬之故。舍,止也。言己忠言謇謇諫君之過,必為身患,然中心不能自止,而不言也。
周拱辰曰:謇謇乃謇謇諤諤之義,語不達心,戇(音壯,剛直)直自任也。
謹按:章句引易乃蹇卦六二爻辭,今本謇作蹇,晉書王豹傳引作謇。蹇謇古通用,古后漢書朱暉傳注云謇與蹇同。然蹇之本義泛指行動之難,謇字后出,專指發(fā)言之難。此處謇謇,即以謇諤難言狀忠直極諫之貌也。朱熹周拱辰龔景瀚之說均是。王逸引易蹇卦爻辭為說,已屬不切,汪瑗之辨不特多事,且于義為更遠矣。
指九天以為正兮,夫唯靈修之故也。
王逸曰:指,語也。九天,謂中央八方也。正,平也。靈,神也。修,遠也。能神明遠見者,君德也,故以諭君。言己將陳忠策,內慮之心,上指九天,告語神明,使平正之,唯用懷王之故,欲自盡也。
謹按:朱熹謂九天謂天有九重,證之以天問圜則九重,孰營度之;九天之際,安放安屬諸語,其說較王注為近是。然此處九字并非實指,與下文九畹、九死之九相類,皆取虛義。九天者,猶言至高之天,與孫子形篇所言善守者藏于九地之下,善攻者動于九天之上,其義無別。
正與證通,張鳳翼汪瑗之說是也。王逸釋為平正,陸善經釋為中正,均未確。唯王逸所謂自盡,蓋言毫無保留、盡言極諫也;五臣呂向竟誤為自殺之意,其謬甚矣。至于靈修之義,或以為神明遠見,或以為明智而善修飾,或以為祝君為善而國祚長者,或以為尊之若神明,而望君修美政,紛紛聚訟,皆不免望文生義,以臆斷之??急酒造`修者并下文凡三見,固皆指君言之。然下文又云,閨中既以遂遠兮,哲王又不悟,是哲王者亦明指楚王無疑也??紕⑾蚓艊@離世篇云,靈懷其不吾知兮,靈懷其不吾聞?就靈懷之皇祖兮,訴靈懷之鬼神。靈懷曾不吾與兮,即聽夫人之諛辭。五言靈懷,皆謂懷王,所謂靈者,與靈修之靈同有神靈之義。按楚辭凡事涉鬼神,多以靈言之,若靈巫、靈保、靈氛等等。山鬼言留靈修兮儋忘歸,亦因山鬼之所戀必其同類。修者,美也,義已見前。蓋離騷作于頃襄王時見放之后,其曰靈修者,是時懷王已死,追溯之稱,猶云先王、先帝、先君也。其曰哲王者,正對頃襄而言,猶云今上、圣上耳。劉夢鵬、臧庸以靈修為屈子自指,絕非文義。吳世尚雖以靈修為君,然重在愛君根于天性,故曰此吾君也云云,其說甚迂。至陳遠新以性學為解,更屬荒謬之至。又陳本禮謂已上離騷賦序亦純?yōu)橐苷f。
曰黃昏以為期兮,羌中道而改路。
謹按:此二語之為衍文,不辯自明。朱熹疑王逸以前,此下已脫二句,故不合通篇句例,非也。即令其下脫去二句,但上文二句亦不應獨漏羌義不注,而于下文始釋之也。且屈賦句首用曰字者甚多,惟天問發(fā)端曰字為自己語氣,余皆述他人之言。陳氏有意求奇,不但游談無根,抑且不顧文義。黃氏夏氏之說亦穿鑿。
初既與余成言兮,后悔遁而有他。
王逸曰:初,始也。成,平也。言,猶議也。遁,隱也。言懷王始信任己,與我平議國政,后用讒言,中道悔恨,隱匿其情,而有他志也。
謹按:成,讀如吳語約辭行成之成,王逸訓成言為平議國政,非也。朱熹說近之。遁,遷也。章句釋為隱匿其情,亦非。
余既不難夫離別兮,傷靈修之數(shù)化。
王逸曰:近曰離,遠曰別?;円?。言我竭忠見過,非難與君離別也。傷念君信用讒言,言數(shù)變易,無常操也。
謹按:離騷之文,詞雖渾涵,世則多有所指。史記屈原傳載懷王使屈原造為憲令,此內政變革之大端也,終因懷王信讒而疏屈原,厥功未就,寧非初既成言后復悔遁之顯例?至外交之事,懷王之反復無常,更昭然可見。史記楚世家懷王三十六年,秦欲伐齊,而齊與楚從親,是懷王初固與齊合也。及秦惠王使張儀至楚,紿(音帶,欺詐)以商於(音屋,地名,秦楚邊境)之地,乃背齊而合秦。及其見欺,遂又絕和于秦,發(fā)兵擊之,大敗。十八年,秦使使約復與楚親,分漢中之半以和。已而張儀至楚,復說懷王叛縱約而合秦。二十年,齊湣王欲為從長,惡楚與秦和,遺書勸懷王絕秦,懷王竟又去秦而合于齊。二十四年,又倍齊而合于秦。二十六年,齊韓魏為楚負從親;共伐楚,殺楚將唐昧,取重丘。二十九年,秦又攻楚大破之,殺其將景缺。自是楚無歲不有秦師,而懷王終以武關之會,入秦而不反矣。此言靈修朔化者,實兼指懷王之內政外交而言,蓋深以王之不明,胸無定主,致國衰身死為可傷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