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2020年,地球還愛人類嗎?——我們用動畫來回答

作者/拉笑兒·李
編輯/若風
“我們與自然里的蕓蕓眾生相互依存、共同進化,并形成一個超乎想象的、復雜的生態(tài)系統(tǒng)。在這個盤根錯節(jié)的整體里,人類與蓋亞的命運緊緊相連。”
2020年即將結束,這一年里,人類集體經(jīng)歷了許多不尋常的自然事件。除了蔓延全球的疫情,還有澳大利亞和北美加州的山火、南亞的洪災,以及環(huán)太平洋附近多個國家的地震,等等。
今年秋季,舊金山灣區(qū)被山火產(chǎn)生的煙塵與霾籠罩數(shù)日??諝庵械念w粒物折射出詭異的血橙色光芒,如同末日降臨。由于場面太像《銀翼殺手2049》等影視劇里的廢土世界,這一連串的山火災害在當?shù)匾鹆司薮蟮目只拧?/p>


今年是一個具有標志性的時間節(jié)點,親歷過的人們不禁重新審視人與自然、與地球的關系:我們自詡科技發(fā)達,但在面對災難時能做的事情還是微乎其微。
其實,人類對自然力量之強、奧秘之深的低估已是動畫世界里的一大母題——然而不管經(jīng)歷過多少思考,我們在現(xiàn)實中似乎總是選擇遺忘曾推想得出的總結。
動畫里的自然之“神”
“在以宮崎駿為代表的這類動畫作品里,自然是有主觀是非意識的神;但是在另一位大師藤子·F·不二雄塑造的世界觀里,自然災害多來自客觀的惡人,所謂的神明更多是人類或作惡或行善所需要的一面旗幟。”
以大自然的角度來描寫末世的動畫為數(shù)眾多,其中,宮崎駿和藤子不二雄的經(jīng)典動畫作品能夠算是兩種類型的代表。
在宮崎駿的多部經(jīng)典動畫里,傳遞著這樣的一種自然觀:自然的神明對心誠之人進行挑選,甚至會報復人類對它的褻瀆之舉。比如,外形憨厚的龍貓是上千歲的森林守護者,它愛吃橡果、愛睡覺,只有純真無邪的小孩子才能看到它。

在《幽靈公主》的森林中,麒麟獸白天以鹿身、狒面、鳥足、雙獸尾的四不像形象出現(xiàn),夜晚則會變化成散發(fā)著熒光的半透明巨人。它能賜予萬物生死的能力,象征著自然法則和大地的意志。


在《懸崖上的金魚姬》中,人魚波妞的父親是一位放棄了人類身份、生活在海洋里的魔法使。他鄙視人類社會,一心想將地球恢復到泥盆紀的“海的時代”。


宮崎駿的這種自然觀在其它跨越文化、地域的作品里也有所體現(xiàn)。比如,取材自敦煌壁畫《鹿王本生》的林中九色鹿和迪士尼音樂奇幻喜劇《海洋奇緣》里的大地之母“塔菲緹”。
*九色鹿是美麗、善良、正義的化身。


在以宮崎駿為代表的這類動畫作品里,自然是有主觀是非意識的神;但是在另一位大師藤子·F·不二雄塑造的世界觀里,自然災害多來自客觀的惡人,所謂的神明更多是人類或作惡或行善所需要的一面旗幟。
比如,在《大雄與日本誕生》中,企圖支配遠古世界的“巨尊比”其實是一名來自23世紀的時空犯罪者,而哆啦A夢也曾在救助平民時不得已扮演了一名巫師。


在《大雄的海底鬼巖城》中,傳說里失落的神之國度“亞特蘭蒂斯”其實是一個藏在海底、掌握核武器的國家。他們的陰謀足以摧毀世界。

而同樣地,在《大雄的創(chuàng)世日記》里,新地球的地表人看到的“神的警告”實際上來自于地底昆蟲人的幻影,而后者計劃要征服地面。

而最近在國內(nèi)上映的《哆啦A夢:大雄的新恐龍》,則以白堊紀時期巨大的隕石滅絕了恐龍為故事背景。
無論是將自然問題上升到神明的意志,還是站在人類的角度反思自身的劣行,在這些涉及末世主題的故事里,我們能夠讀到人對大自然無法掩飾的敬畏。谷間樹隙里的叢林法則尚不能為人們掌握,至于海底、地下那些我們從未觸及到的力量,就更加不可被輕視了。
地底——從傳說到現(xiàn)實
“盡管人類對太空的探索范圍已經(jīng)超出了銀河系之外,但對地球本身的了解還是非常局限,而這種神秘的不確定性給我們帶來了無盡的靈感和想象?!?/p>
關于自然的幻想故事還讓我們讀到了人類對自然空間的想象。比如,觀眾能注意到,《哆啦A夢大電影》里面有多部作品都建立在“地心空洞說”的構想上,致敬了《海底兩萬里》《地心歷險記》等“科幻小說之父”儒勒·凡爾納的著作。

除了前文的例子外,另一部長篇《大雄與龍之騎士》還構造了一個較為完整的地底世界:中生代的太古森林和恐龍被完好地保存在地底空洞“圣城”里。其中一部分恐龍在經(jīng)過數(shù)千萬年后進化成具有較高程度文明的恐龍人。由于地底空洞頂部存在著少數(shù)可通往地表的開口,因此偶有迷路的恐龍會跑去地表——這也解釋了人類為何會看見尼斯湖水怪等未知生物。
此外,還有一集關于大雄在通過“任意洞”藏零分考卷時意外發(fā)現(xiàn)地底空間并通過道具建立了一個獨裁體制王國的故事。


雖然地殼只占據(jù)地球厚度很小的一部分,但它仍能達到80-100公里的深度——藤子·F·不二雄曾說,他對地底世界的創(chuàng)造是受到該說法的啟發(fā)。腳底下那片知識空白誘使一個又一個好奇如藤子的創(chuàng)作者們猜想它可能埋藏的秘密。
也許因為對地層的粗淺認識,許多人在對地底結構揣測時都不約而同地望向了遠古,尋思歷史會在深處留下了什么。
在洛夫克拉夫特的克蘇魯神話里,那些人類無意間揭示宇宙混沌期存在(舊日支配者、古神等)的事件往往發(fā)生在地下;在“怪獸宇宙”(MonsterVerse)系列電影的世界觀中,金剛、哥斯拉等也都是居住在地底空心世界里的古泰坦巨獸;在動畫《來自深淵》中,阿比斯巨穴也是奇妙生物和古老傳說的棲所。



然而,“地底世界”這個概念在古代就出現(xiàn)了,但大多都和人們對“地獄”的幻想聯(lián)系在一起。比如,中國宗教信仰里很早就有“黃泉”一說。后來隨著道教發(fā)展,漢代出現(xiàn)了“陰曹地府”的推想;佛教從印度傳入中國后,因受其影響,道教在原有基礎上發(fā)展出了一套系統(tǒng)的“十八層地獄”體系。
同樣地,在西方,但丁在《神曲-地獄篇》里為世人展示了一個上寬下窄、如漏斗般的九層地獄景觀。


除了編織宗教幻想,人類亦努力地使用科學對地底進行研究。早前,地質(zhì)學家們探測到在固態(tài)的下地幔和充滿熔漿的外地核之間存在著一些如陸地般大小的塊體物質(zhì)。其中,最大的兩塊“地下山嶺”分別位于太平洋和非洲的下方,而且它們的高度竟超過了珠穆朗瑪峰的百倍以上。
今年6月,美國馬里蘭大學的地震學研究員?Doyeon Kim?發(fā)表了他對此的進一步分析:
上述的太平洋塊體附近存在著一種未曾被探測過的結構,意味著這座“山嶺”也許比想象中的還要大得多。然而,除了這些表征現(xiàn)象,我們依舊不清楚這些塊體的來源,也不知道它們會對人類造成什么影響。

可見,盡管人類對太空的探索范圍已經(jīng)超出了銀河系之外,但對地球本身的了解還是非常局限,而這種神秘的不確定性給我們帶來了無盡的靈感和想象。
人類只是有機物中的重要一員
“腐海是工業(yè)廢墟滋生的混亂菌落,而天空之城則是由漂浮機器搭建的伊甸園。但事實上,它們都是人類(或其產(chǎn)物)與自然共生的結果?!?/p>
既然深不可測的地底世界尚不可語,學者們還是更多地將目光放在了地表——這一層地球的“薄薄的皮膚”之上。
在地質(zhì)學中,它被稱作關鍵帶(Critical Zone);在生物學中,它被叫作生物圈(Biosphere);在宗教與哲學領域,它也被比作蓋亞女神(Gaia)。它是這顆星球上最鮮活、瑰麗的圈層,是地球上眾多生靈的棲所,充滿了未解之謎與玄幻色彩,存在著偌大值得探索、學習的空間。
在這層被暗喻為“女神”的生態(tài)系統(tǒng)里,自從約240萬年前人屬生物出現(xiàn)后,人類活動逐漸頻繁地參與其中。據(jù)此,研究臭氧層破壞機理的大氣化學家保羅·克魯岑(Paul Jozef Crutzen)提出了人類世(Anthropocene,又譯作人類紀)的地質(zhì)概念,來強調(diào)人類對地貌結構以及生態(tài)系統(tǒng)的顯著影響。但這個提議目前尚未得到國際標準分類法 (ICS) 和國際地質(zhì)科學聯(lián)合會 (IUGS) 的官方認可。

關于“人類世”的起始時間也并沒有一個準確的劃分——人們提出過很多不同的時間節(jié)點。有人認為它開始于人類在地球上出現(xiàn)之際。比如,在動畫《冰河世紀》里,幾名主角發(fā)現(xiàn)了一個人類小孩并設法將他送回人類部落,就從側面提到了人類早在冰河紀晚期就可能對自然造成的影響。

另外,古氣候學家威廉·拉迪曼(William Ruddiman)認為人類世開始于農(nóng)業(yè)和聚落文化發(fā)展時期,正如在背景設定為室町時代的《幽靈公主》中,人類與百獸的交惡正是來源于“達達拉城”人民為煉鐵對木頭資源的濫砍濫伐、對森林里神衹的傷害。
在2015年《Nature》雜志上發(fā)表的一片論文《定義人類世》中,作者西蒙·路易斯(Simon Lewis)和馬克·麥斯林(Mark Maslin)指出大氣中二氧化碳水平的驟升與歐洲人到達美洲的時間吻合,因此提出“人類世”的出現(xiàn)與殖民行動息息相關的觀點。
迪士尼的動畫電影《風中奇緣》就以主角——印第安少女寶嘉康蒂的視角展示了英國殖民者登陸弗吉尼亞州后為挖掘金礦對樹木的焚燒、對美洲原住民生活的打擾。

在路易斯和麥斯林的基礎上,偌多學者進而認為,“人類世”與土地殖民后的全球貿(mào)易、資本主義經(jīng)濟發(fā)展、工業(yè)革命以及大加速時期(Great Acceleration)等等的到來都有著緊密的關聯(lián)。此外,1945年的首枚核彈爆炸以及1963年《部分禁止核試驗條約》的簽訂都曾被提議作為“人類世”的起點。
宮崎駿的許多作品也提及大加速時期人類活動對自然的作用。比如,《懸崖上的金魚姬》里的海洋生物因為被人類排放的工業(yè)垃圾污染而無法生存;《風之谷》中在“火之七日”戰(zhàn)爭后崩塌的高度產(chǎn)業(yè)文明以及此后將整個世界掩蓋其下的菌類系統(tǒng)“腐?!币彩菍@段人類歷史的諷刺。

還有,讓觀眾們印象深刻、在千尋的幫助下被洗去滿身污泥的河神也是對現(xiàn)實中人類垃圾污染的影射。

盡管“人類世”還不能算一個正式的地質(zhì)年代,但上述的一系列人類活動對自然的影響確實顯著。同時,高度的全球化為學者們帶來了重新審視自我和母星關系的新視野。
也許正因如此,同樣身處大加速時期的獨立科學家詹姆斯·洛夫洛克(James Lovelock)在1972年提出了蓋亞假說?(Gaia Theory)。他認為,地球與棲于其內(nèi)的整個生物圈構成一個能夠自我調(diào)節(jié)的“超級有機體”。
這個假說隨后被琳·馬古利斯(Lynn Margulis)用她建構的內(nèi)共生學說(Symbiogenesis)所完善——馬古利斯曾用苔蘚的例子來比喻,如今的地表景觀是地球上有機物和無機物互相作用的結果,而人只是有機物中的重要一員。


這個比喻與《風之谷》中的“腐?!?/strong>還有《天空之城》的城市系統(tǒng)尤為相似。這兩部作品里的生態(tài)可謂是一對反例——工業(yè)文明在自然里的兩種極端表現(xiàn):腐海是工業(yè)廢墟滋生的混亂菌落,而天空之城則是由漂浮機器搭建的伊甸園。但事實上,它們都是人類(或其產(chǎn)物)與自然共生的結果。


從「古早的泛靈啟發(fā)」到「對未來的共生暢想」
“我們并非單純地 ‘住在地球之上 ’ (live on Earth),而是在“與蓋亞共生” (live with Gaia)?!?/p>
“蓋亞假說”在全球受到了許多宗教與神秘主義人士的追捧(盡管馬古利斯對他們有所批判)??梢钥闯觯鞯貐^(qū)的文化傳統(tǒng)里都有仰望大自然的共識。例如,在亞洲的許多地區(qū)——包括中國、日本和東南亞等地——都存在著對自然多神崇拜的文化。
宮崎駿就曾受到照葉樹林文化學說的巨大影響。該學說認為,從喜馬拉雅山南麓東經(jīng)不丹、阿薩姆、緬甸、中國云南南部、泰國、老撾、越南北部、中國長江南岸直至日本西部這一遼闊地域的這塊“照葉樹林帶”孕育出了不同于其他自然地理帶的農(nóng)耕以及其他植物同質(zhì)文化圈。
也許因為地貌和部落式生活的相似性,這些地區(qū)都存在著多神信仰與精靈崇拜的文化。在動畫《蟲師》中,“蟲”既非動植物也非菌體,而是一種接近生命之源的物質(zhì)。它們以各種不同形態(tài)生存于自然中,與人接觸會引發(fā)令人費解的異象,需要由職業(yè)人“蟲師”來解決。而另一部動畫,《夏目友人帳》則講的是能見到妖怪的少年將祖母契約書里的妖怪逐一歸還的故事。
從這些改編自日本古代“八百萬神明”和“百鬼夜行”等傳說的故事里,我們能看到其與中國民間“巫蠱”、“道術”等傳說一脈相傳的悠久信念——人需對自然保持敬畏之心。


相似地,在十九世紀的西方,在達爾文提出進化論以后,英國人類學家愛德華·泰勒(Edward Tylor)以他為基礎定義了人類學的科學研究語境。泰勒認為,“萬物有靈論”(Animism)出現(xiàn)在所有宗教的萌芽階段——泛靈主義者相信所有物質(zhì)現(xiàn)象都能夠成為精神與物理世界之間的介質(zhì);靈魂、精神和感官不僅存在于人體,還存在于動植物、地理環(huán)境之中。
在談及人與自然的關系的奇幻作品里,我們能看到這種“萬物有靈”的思想反復地出現(xiàn),就當代人類對自然的入侵進行現(xiàn)象級的思考。除了前文列舉的宮崎駿、藤子不二雄等日本動畫外,我們在歐美的經(jīng)典作品里也能看到這樣的反思。
比如,《泰山》中被猩猩撫養(yǎng)長大的男主泰山與從英國抵達非洲森林的捕獵者搏斗,保護了猩猩的族群;又如,在《犬之島》中,我們看到為掩蓋罪行而將所有狗驅逐到垃圾島的市長得到了制裁;再有,《雪人奇緣》里的雪怪大毛得到善良小孩相助重回珠峰。



另一類主流作品則是對人類在未來可能遭到的自然反噬的科幻式發(fā)散。怪物之王哥斯拉那坑坑洼洼的皮膚表面是對核彈受害者身上皮膚病的模擬,所以它們的出現(xiàn)其實象征著人類將來的的自食其果。此外,像《奧特曼》《人猿星球》等影片也表達了這類末世主題。
人類逐漸轉變了受殖民主義影響的自然觀,不再理所當然地視自然資源為可從其他生靈身上掠奪的資產(chǎn)、戰(zhàn)利品,而是像洛夫洛克和馬古利斯信奉的那樣,開始相信:我們并非單純地“住在地球之上”(live on Earth),而是在“與蓋亞共生”(live with Gaia)。
這種共生的模式仍在探索之中,它可以是像《幽靈公主》結局中阿席達卡和珊約定的那樣,互不打擾、各自歡喜。

也可以是像《寶可夢》里人類和小精靈的關系那樣,緊密合作、攜手冒險。

又或者,人類和地球甚至可以像拉普達城的機器人和動植物那樣交織出奇妙的和諧共鳴。
我們與自然里的蕓蕓眾生相互依存、共同進化,并慢慢形成一個超乎想象的、復雜的生態(tài)系統(tǒng)。在這個盤根錯節(jié)的整體里,人類與蓋亞的命運緊緊相連。

2020年快過完了,希望我們所虧欠這顆星球的,在來年都能被彌補。
參考資料:
1.D. Kim, et al. “Sequencing Seismograms: A Panoptic View of Scattering in the Core-Mantle Boundary Region,” Science, June 12, 2020.
2.《從宮崎駿的電影看日本人的自然觀——以《幽靈公主》和《風之谷》為例》,秀兒丶,知乎,2020年3月。
3.《挑戰(zhàn)受虐極限,豆瓣9.2的它不止“黑深殘”》,懷剣,動畫學術趴,2020年12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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