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八點的東京:被日本牛郎榨干的女孩,在為虛假的愛情買單
夜里八點的東京:被日本牛郎榨干的女孩,在為虛假的愛情買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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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輕的女孩們尋找牛郎,懷著各樣的期待,尋求治愈、紓解孤獨,或者求得安慰。然后,她們不知不覺間,掉入牛郎們設下的千層套路。有些傾家蕩產,也有些則走上不歸路。

這是夜里八點的東京。出西武新宿站向西,拱形燈牌上霓虹交錯,紅色的“歌舞伎町一番街”昭示著,上班族們的一天結束了,這里的一天才剛剛開始。
歌舞伎町,這個被稱作是“東洋第一歡樂街”的著名不夜城,擠滿了3000多家夜總會、牛郎俱樂部、性風俗店和柏青哥店(一種彈珠賭博游戲)。在這個挑發(fā)著欲望的街道上,男男女女行色匆匆。
一名19歲的女大學生,之前曾是這里的常客。只是,最近,她不能來了。

圖源:wikipedia
9月17日,這名女大學生因為盜竊價值75萬人民幣的高級手表被逮捕。本來,她打算把手表換成現金,然后將自己喜歡的牛郎捧為店里的NO.1。
這還不是她的初犯,在此之前,她已經從10余人手中偷去了超過200萬人民幣的財物。
在“歌舞伎町一番街”,類似的新聞并不會太引人關注,這個女孩也只是“牛郎依存癥”中的普通一員。現在,二十歲上下的日本年輕女性,正成為牛郎俱樂部里的消費主力軍。一些人更是如那位女大學生一樣,陷入牛郎的溫柔陷阱,最終毀掉了自己。
生活在社會背面的人
歌舞伎町2丁目21-5。
熟悉歌舞伎町的人,不會沒有聽過這個地方。行人路過這里時,也會不自覺加快腳步。
這棟被稱作“被詛咒的樓”,是屬于這座不夜城的“自殺圣地”。
過去幾年來,在這里,接連不斷有人爬上8樓,翻過及腰的護欄,然后縱身一躍,試圖告別這個世界。
他們當中最多的是年輕女性。僅僅2018年10月,在這附近就出現了至少7件自殺和自殺未遂事件。
這棟樓當中,有15家牛郎俱樂部和酒吧。因為周邊是牛郎俱樂部的聚集地,所以樓前的這條路也會被叫做“牛郎通”。根據女性雜志《女性seven》報道,這里出現的女性跳樓事件幾乎都與牛郎俱樂部有著密切聯系。

圖源:網絡
五十多年前,被稱作“牛郎俱樂部原點”的女性俱樂部在東京開業(yè)。
過去的歌舞伎町散發(fā)著淫靡的氣息,擠滿了各式各樣的風俗店。歌舞伎町北側的巷子深處有著密密麻麻的情人旅館,“站街女”們在路邊等待著自己的客人;周邊則是“住吉會”等黑社會組織的據點;被稱作“新宿藥房”(歌舞伎町屬于新宿區(qū))的“大升會”就把據點選在了這里,他們因長于違法販賣毒品而名聲大噪,吸引了一大批吸毒者慕名前來。
這些黑社會就寄生在風俗店的背后,一些攬客者、風俗女、牛郎就成為了黑社會與外界的連接口。
就這樣,在歌舞伎町,皮條客在街頭發(fā)掘漂亮女生進入風俗行業(yè),黑社會從風俗店收取保護費,性工作者在工作之余去牛郎俱樂部消費,牛郎賺到錢后把錢一股腦投進賭場,混混們爬上風俗店、AV公司的管理層,黑社會則委托皮條客向賭場、地下風俗店攬客,再從混混中為自己招募新成員。
在歌舞伎町,這些生活在社會背面的人們,逐漸形成了一套獨屬于自己的社會系統(tǒng)。

用各國語言寫著“歡迎來到歌舞伎町”的廣告牌。圖源:horeru
2004年,為了清掃盤踞在這里的黑社會勢力,東京都開始了“歌舞伎町凈化作戰(zhàn)”,禁止了在街頭公然拉客的行為。這對牛郎俱樂部是一次沉重的打擊,這片渾濁的泥潭也變得清澈了一些。
也只是清澈了“一些”而已。在這里,圍獵女性的陰暗的故事,幾乎每天仍在上演著。
“戀愛陷阱”
年輕的女孩們尋找牛郎,懷著各樣的期待,尋求治愈、紓解孤獨,或者求得安慰。然后,她們不知不覺間,掉入牛郎們設下的千層套路。
有些傾家蕩產,也有些則走上不歸路。
當然,來牛郎店消費時,她們并沒想到會這樣。這些女性,往往希望通過這里,購買日常生活中沒有的特別體驗,牛郎們就在極盡奢華的房間里,用精致的造型,為女孩們“造夢”。
據日本網絡媒體sirabee編輯部2019年的調查,30多歲的女性是去牛郎俱樂部消費的主力軍,占比8.8%,她們往往有充足的財富積累,或疲于日常工作壓力,其次是40-60歲的女性群體,20多歲的年輕女生群體中,大約每100人中有4人去過牛郎俱樂部。
牛郎們首先會在外形上下足功夫來俘獲女孩子芳心。在這個夜晚的世界里,只有外形帥氣、身體年輕的人才能存活下來。
在以前,為了迅速吸引女性青睞,很多牛郎會選擇夸張華麗的發(fā)型,高顱頂的長發(fā)會有顯臉小的效果。那些中國人印象中“殺馬特”、“非主流”的造型,在他們看來,是動漫里帥氣王子的三次元版。

近年來,韓國k-pop風牛郎成為新的流行。圖源:instagram
近年,牛郎的風格也在更新迭代,為了滿足女生多樣的喜好,越來越多牛郎開始走“日常風”,將自己打扮成清爽的大學生模樣,甚至還出現了韓國偶像風牛郎店、杰尼斯風牛郎店(日本男偶像風)。他們每個月會花大價錢買最新款的衣服,整容在這個圈子里也是常事。
牛郎的營業(yè)模式分為幾種:
色戀:模擬戀愛;
友營:朋友模式;
本營:將女客人作為自己的“本命”,認真交往、約會;
惡營:用高傲的態(tài)度吸引喜歡“被虐”來獲得快感的人;
病營:將自己的弱點毫無保留地展示,激發(fā)女客人的保護欲和母性本能;
宿營:發(fā)展為與客人同居的關系;
養(yǎng)成營:像養(yǎng)成系偶像一樣,讓客人享受培養(yǎng)牛郎的成就感。
不管是什么“口味”的女生,都能在這里找到自己喜歡的類型。

圖源:網絡
這些牛郎深諳與人交往之道。他們會迅速找到女性的優(yōu)點并將其放大;更高階的牛郎則會主動展示自己的弱點,用最短的時間換取對方的信任。
他們是合格的傾聽者。面對似乎更理解自己的牛郎,女生們往往會卸下包袱,吐露內心的煩惱與困惑。對方則訓練有素地給出女生想要的回答,從而讓她們感受到短暫安慰。
他們很清楚客人來店里想要的是什么,會為客人營造正在戀愛的假象,通過語言暗示客人是自己的唯一,甚至帶給客人特別的服務——一起外出“約會”、在紀念日送禮物。
為了讓客人持續(xù)消費,他們會每天和客人保持在線聯系,還會適時做出冷淡對應,通過“冷暴力”讓女生懷疑是不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夠好,引導女生更快來店消費。
“枕營業(yè)”
一般來說,單有簡單的戀愛不足以讓女生乖乖奉上自己的全部積蓄,因此,在牛郎業(yè)界,雖然明令規(guī)定不允許,但“枕營業(yè)”依然很普遍——也就是和客人發(fā)生關系。
在牛郎們看來,男性顧客尋找女公關,往往把發(fā)生關系作為最終目標,一旦目標完成很快就會對她失去興趣,因此,女公關們往往會刻意避免與客人發(fā)生關系,以求維持男性顧客的持續(xù)投入;而女性則相反,她們會認為與牛郎發(fā)生關系可以讓感情升溫,甚至讓本對自己沒有興趣的牛郎喜歡上自己。
因此,牛郎們就會利用這種心理,與客人保持固定的性關系來維持客源。
有些牛郎表示,自己從業(yè)第一天接受的培訓就是,在與客人發(fā)生關系時一定要使用安全套,因為這一行是艾滋病和性病的重災區(qū)。
但是,實際上很多牛郎并不會認真遵守這一規(guī)則。有牛郎在訪談中稱,就像遇到比自己地位高的人需要摘掉帽子一樣,在與自己“尊貴的”客人發(fā)生關系時,使用安全套是對對方的不尊重。

牛郎朱里在采訪中表示,牛郎的魅力之一就是枕營業(yè)。圖源:Youtube HOST-TV
在這一行業(yè)里,有堅守原則不進行“枕營業(yè)”的牛郎,也有通過枕營業(yè)甚至“鬼枕”大獲成功的牛郎。鬼枕,也就是每天輪流與不同客人發(fā)生關系,有些牛郎不惜把全部時間和精力奉獻給這份工作,一年之中性伴侶甚至超過1000人。
對于牛郎來說,來店的客人背景多樣、年齡也各不相同,即使對方不是自己喜歡的類型,也需要裝作喜歡的樣子與對方“戀愛”,甚至陪睡。
長此以往,他們累積的壓力也需要釋放,在店內的休息室,很多牛郎會在背后對客人惡語相向,他們會對每位客人的樣貌、身材評頭論足,甚至是交流客人私下的性癖好。
女性自以為的“戀愛對象”,其實只是把自己看作是行走的“福澤諭吉”(一萬日元紙幣上的頭像)。在進店的那一刻起,女性的著裝、儀態(tài)、談吐就已經受到牛郎們的“注視”,并被換算成不同的數值。
很多牛郎會在心里默默為女性排名。在他們看來,40歲以上的女性和不諳世事的大學生最容易騙到手,而最不好應付的則是同行的女公關和AV女優(yōu)。

圖源:網絡
當女生沉浸在虛幻的戀愛里時,牛郎們就開始推薦女生開更高價的酒,女生也心甘情愿掏錢讓自己喜歡的牛郎爬上更高的位置。
在牛郎俱樂部里,每個月都會評選出當月銷售額的NO.1,開了高價的酒或香檳塔,會有工作人員拿著麥克風大聲喊出金額與牛郎的名字,全店的牛郎也會聚集起來一齊為客人送上表演。
聽起來很像粉絲給明星刷榜單。
這個機制也在刺激店里的女生們互相攀比,為了自己喜歡的人在店里得到更多歡呼和喝彩、站上更高位置,她們乖乖交出自己的錢包。
為了吸引客源,對于第一次去店里的新客會提供優(yōu)惠,一次往往只需要不到100塊人民幣,甚至直接免費。但隨著你跳入他們的陷阱,甚至患上“牛郎依存癥”,價格也隨之飆升,直至開出常人支付不起的天價賬單。
“牛郎依存癥”
半裸著身子的牛郎腹部出血不止暈倒在路邊,兩腿被鮮血染紅的漂亮女孩蹲在一旁平靜地抽煙。隨后,她撥通了報警電話。2019年,這起悲劇在社交平臺上廣為傳播,也就是著名的“不死鳥事件”。

事件當時的報道截圖。圖源:FNN
這個女孩才21歲,名叫高岡由佳。她本是一個酒吧的店長,2017年的一個夜晚,一位名叫琉月的男子來店里喝酒,兩人就此相識。得知對方是牛郎的身份后,由佳開始去店里捧場。
琉月的溫柔體貼讓由佳陷入了戀愛的錯覺,她開始頻繁出入琉月所在的牛郎俱樂部,把還是新人的琉月捧上了店里NO.1寶座。琉月也許下承諾,讓她做自己的女朋友。
花光了積蓄的由佳為了給男友更多事業(yè)上的支持,開始去風俗店工作、與有錢人伴游,收入全部投入到男友身上。
由佳后來提出同居邀請、規(guī)劃結婚事宜,琉月通通沒有拒絕,還一口答應自己會辭掉牛郎店的工作,一心一意和她在一起。

由佳每兩三天去一次琉月所在的牛郎店,并為其花費數百萬日元。圖源:FNN
由佳在牛郎店附近租了一間公寓,希望琉月搬進來,但琉月并沒有那么多時間陪她。此時,由佳不過是琉月眾多客人中的一個,而琉月早已成了由佳的全部。
眼看著男友電話不接短信不回,又從朋友那里得知琉月還與其他女性一同出入酒店,由佳惱羞成怒,在手機備忘錄里留下對家人的道歉后,制造了前面的那場血案。
最后,琉月被搶救成功,而等待由佳的,是3年6個月的監(jiān)獄生活。
如由佳這樣,發(fā)展為“牛郎依存癥”的女生往往分成三類,厭倦平淡生活想要追求刺激的人、工作生活壓力過大的人和自卑的人。
來到牛郎店消費的女性,最多的其實是同行的女公關和性工作者。她們平日里和牛郎一樣,做著服務異性的工作,除了錢一無所有,她們因此愛選擇讓牛郎來治愈自己空虛的內心,享受短暫的快樂后再回到工作中。

圖源:menjoy
當然,就像“雞生蛋還是蛋生雞”的爭論一樣,這些女客人是早已入行,還是因為迷上牛郎掏空錢包才選擇下海,已經不得而知。
此外,還有白天做護士和幼師的女性。這些職位在日本有著嚴厲的上下級關系,非常容易積累壓力和負面情緒。習慣了白天任勞任怨,晚上如果能受到公主一樣的對待,她們很難不深陷進去。
如今,越來越多女孩只是出于對“夜里的世界”的好奇,加上被免費的初次體驗吸引,抱著試一試的心態(tài),結果跳入早已設好的連環(huán)陷阱。

圖源:sirabee
患有“牛郎依存癥”的女孩,有人明知是虛假的戀愛也愿意不斷用金錢來換?。灰灿腥藢ε@傻奶鹧悦壅Z信以為真,認定自己也是對方眼中的唯一,渴望能與牛郎認真戀愛結婚。
而在這個世界里,認真了的人永遠會輸得最慘。
正如由佳一樣,雖然打算殺死琉月,但她還是給對方留下了道歉信息:“和你在一起的兩個月時間雖然很短,但是謝謝你給了我如夢一般的幸福時間。事情發(fā)展成這樣全部都是我的責任,我會在后悔和贖罪中過完一生?!?/p>
案發(fā)兩個月后,出院的琉月發(fā)了一條推特宣告自己的回歸,“很遺憾,琉月活著回來了。明天開始上班,期待你們的初次指名?!?/p>
圖源:Twitter
他又轉身回到了牛郎的世界里,并且給自己起名“不死鳥”,毫不避諱地跟客人講著“肝臟被刺傷所以暫時不能喝酒”的段子。
“在歌舞伎町,女人就是金錢”
牛郎俱樂部是一個高消費的世界。市面上一百出頭就可以買到的酒,在這里需要花費六百元以上,高級酒更是一瓶幾萬、幾十萬的天價。在這里無需因為錢花不出去而發(fā)愁,五花八門的玩法可以讓客人輕松為自己的牛郎“沖銷量”。
據統(tǒng)計,平均去一次牛郎店的花費在9000到4萬人民幣左右,如果想讓自己喜歡的牛郎做店里當日的NO.1,一次消費的金額可能需要幾十萬人民幣。在這里,金錢只是輕飄飄的數字,而數字后的單位是以萬來計。
為了避免客人擔心手里的錢不夠而畏畏縮縮不敢消費,這里設置了另一個引誘消費的機制——賒賬。
因為店家清楚,與男性相比,女性跑路的風險更低。如果執(zhí)意拖著不付錢,這筆錢會由擔當的牛郎來負擔,所以牛郎自然不會允許這種事情發(fā)生,對于不還錢的客人,他們會用各種手段逼債。

圖源:網絡
采用這一機制的另一個原因是,店家認為女性擁有短時間內賺大錢的能力。
把手頭的錢花光后,店家會要求客人通過借款或高利貸還債,當所有的積蓄和借款已經支付不起店里的天價欠款時,會有人“及時”出現,為她們推薦賺快錢的機會——陪酒、拍AV、成為性工作者。
根據《女性seven》報道,在部分牛郎俱樂部里,如果牛郎成功介紹自己的客人進入風俗行業(yè),還可以拿到一定比例的回扣——一般來說是女客人營業(yè)額的3%-5%——這并不是一筆小數目。
因此,牛郎們最喜歡是長相可愛的女客人,這樣的女生介紹風俗行業(yè)更受歡迎。
相關從業(yè)人員稱,如果用一句話來概括這里的運轉邏輯,“在歌舞伎町,女人就是金錢”。

沉迷于牛郎的女孩們被叫做“ATM”。圖源:Abema news
根據現役牛郎的說法,他們一旦發(fā)現愿意花錢的“金主”,就會采取把她當作本命女朋友、維持肉體關系等營業(yè)大招,引導她在店里砸重金消費,然后向店家“賒賬借錢”。
一位有著10年從業(yè)經驗的牛郎在自己的Youtube頻道介紹,在自己周圍,迷上牛郎的女性為了還債,步入風俗行業(yè)或下海拍AV是非常常見的現象。
日本滑雪天才少女、世界冠軍今井夢露就曾因為身陷牛郎消費陷阱,后來不得不短期做應召女郎還債。
就這樣,在歌舞伎町的霓虹燈照不到的陰暗角落里,陷入“牛郎依存癥”的年輕女孩們背負起了天價欠款,出賣自己的身體和青春,只為把一切奉獻給自己的“愛人”。

圖源:網絡
再有錢的人也很難做到持續(xù)參與這樣的燒錢游戲,當賺錢的速度不及對牛郎的投入時,她們甚至會去做有錢人的情人、“奴隸”;而那些長相不太出眾的女性,最后只能被逼到賣掉自己的臟器,甚至自殺。
總有人認為,牛郎俱樂部的繁榮是一件好事,當女性也可以花錢購買“男色”,是邁向男女平等的又一佐證。
但她們沒想過的是,其實在這個圈子里,最終成為商品的并不是“男色”,仍然是女性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