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樹后庭花 五 作者閑掃落花
十五,月圓。黃門唱過三聲,我知是皇帝來了。
我如常迎接,親力更衣。皇帝張臂讓我解扣的時候,突然附身在我頸側(cè),咬著我的耳垂道:「好香啊,皇后用的什么香?」
宮女太監(jiān)們都還在,我臊得臉都紅了,喏喏道:「我見新秋的桂花開得好,便照著在家學(xué)過的本事做了胭脂,皇上喜歡嗎?」
他的眸光突然暗了暗,未置可否:「很別致?!?/p>
我吁出一口氣,伺候皇帝倒酒布菜,沒吃幾口,他便擱下筷子。我笑著勸道:「這些都是皇上平日里愛吃的,您日理萬機(jī),龍體要緊,還是再用一點吧?!?/p>
他默著臉,不辨情緒:「方才在貴妃那處也吃了酒,倒是不餓?!?/p>
我神情未變,盈盈笑道:「聽說衛(wèi)嬪已有三個月的身孕,皇帝最近應(yīng)該多往咸陽宮坐坐。無論是皇子還是公主,第一個子嗣總是要緊些的?!?/p>
皇帝聞言,瞬時便寒下臉,揮手推翻了酒觴。砰,玉盞摔在地上,碎成四分五裂。我嚇得一凜,慌忙跪倒在地:「皇上息怒,臣妾逾越了。」
皇帝冷冷地盯著我,目光凍得像一支穿心的厲箭,良久才笑了一聲:「知道自己錯哪里了?」
我急得滿頭大汗,卻說不出個所以然。不知從什么時候開始,他變得越來越喜怒無常。他以前明明不是這樣的,那時阿妁回府省親不可避免碰上他的時候,他對我就很客氣,說話溫聲細(xì)語的。
我憶起從前的事,不免悲從心來,眼淚不知不覺就已流下,卻也只敢壓著嗓子,微微抽咽。
一根手指挑起我的下巴,我的狼狽驀然在他面前暴露無遺。他嫌惡地看著我道:「朕說你幾句就哭,這么多年也沒個長進(jìn),跟個小孩子似的?!?/p>
我慌忙用帕子抹干凈淚水:「我,不是,臣妾不哭了?!?/p>
見我這般他竟忍不住笑出來,他笑起來真好看,如云破月出,暖風(fēng)拂面,與方才的他簡直判若兩人。
仿佛馬上覺察到自己笑得不對,他便又板起臉,咳嗽一聲道:「朕累了,準(zhǔn)備安置吧。你這宮里的桂花味太濃了,熏得朕頭疼,全部給朕丟出去?!?/p>
「???」我愕然,「臣妾以為皇上您會喜歡。」
他恨鐵不成鋼地瞪了我一眼,一個字一個字地道:「朕不喜歡。」
我愣住了,暗地里尋思,或許其他人模仿得再像在他眼里不過只是畫虎類犬,東施效顰。
我枕著他的臂彎長久未眠,我真的想不通我該怎么討好他?心中的石頭變得愈發(fā)沉甸甸的,未來的路在哪里我一點兒都看不見。
他的呼吸起伏勻長,在靜夜里聽得分外清楚,忽聞他道:「你還沒睡?」
我唬了一跳,連忙回道:「是,臣妾沒睡?!?/p>
他低聲笑了出來,沉悶的笑聲在胸膛里發(fā)震:「今晚,你是在勾引朕嗎?」
勾引這兩個字像一記重錘把我拙劣的面具砸得粉碎,我羞惱地想要馬上起身,卻終歸只能壓下排山倒海的心緒,喉嚨發(fā)顫道:「臣妾做這些是為了討皇上歡心。臣妾嫁入后宮兩年無所出,太后常常耳提面命,臣妾……」
話音未落,他突然翻身,重重地壓住我,我一聲驚呼,瀑布般的青絲渾亂地散落。
黑暗中無法看清他的神色,但聞他不辨喜怒的聲音居高臨下道:「你想給朕生孩子?」
豁出去了,我咬著唇,細(xì)若蚊吟地回答:「是。」
「朕成全你?!顾氖盅杆偎毫盐业囊陆螅搅诉M(jìn)來。
眾妃每日來未央宮請安,我見衛(wèi)嬪的肚子很快像圓球一樣鼓起來,便免了她的晨昏定省。別的妃子粘酸惹醋的閑話也都被我壓了下去。
倒不是我大發(fā)善心,特意關(guān)照。天子需要一個賢明的皇后,當(dāng)仁不讓罷了。所幸衛(wèi)氏的性子恬淡,并不恃寵而驕。
其他妃子循規(guī)蹈矩自不必多說,唯有上官貴妃妖媚稠麗,盛氣凌人,委實令人頭疼,但她在我眼皮子底下終究不敢過于放肆。上官家的權(quán)勢再如何看漲,也越不過樹大根深的崔家去。
平淡如水地過了幾月,我去慈安宮請安的時候,竟碰到了多時未見的許太妃。
許太妃難掩笑意,沐浴在洋洋喜氣中。原來王妃昨日為寧王誕下一個男嬰。今日尋來,便是按例向姑母討個恩典,封她的嫡孫為世子。
太后聞言也很高興,不咸不淡道:「寧王和王妃如此恩愛,成婚不過一年多,這么快便有了世子。」
我勉強自己說出一些恭喜的客套話,心口早已像被人用鈍刀捅了千百次,鮮血淋漓,不能自持。
我渾渾噩噩地支撐著,回到未央宮后便如一個散架的木偶倒了下去。
恍惚間,我想起他擅自帶我離城的那夜。他不甘心地問我,阿姣,你真的要嫁給太子嗎?
如果那時……
如果那時,我什么都不管,什么都不顧,命運是不是就會不同?
我悠悠醒轉(zhuǎn)時,霧珠正守在我的身邊,她似是樂得沒了形。不等我疑惑,她忙道:「娘娘,剛才太醫(yī)來過了,他說您懷著身孕。娘娘,你肚子里已有了龍種!」
我內(nèi)心不起一絲波瀾,卻覺得胸口發(fā)悶,喉嚨干澀,便吩咐她扶我起身,倒一杯水。
霧珠仍像只報喜的鵲兒叨叨不休:「我往乾坤宮和慈安宮報了消息,太后立馬就來看您了,吩咐我要好好照顧娘娘?!?/p>
嗯,我苦笑著答應(yīng)。
也好,等誕下龍子,崔家潑天的富貴權(quán)勢守得更加固若金湯之時,我失去的那些東西才不算白費。
我輕輕地?fù)嵘献约旱亩亲?,這個孩子,我一定要拼盡全力,平平安安地生下來。
到了晚間,皇帝才姍姍來遲,不辨情緒地坐著。我強打起精神,笑臉相迎:「皇上,您來了!」
他嗯一聲,算作回應(yīng)。
我見他好像不是特別高興,心里明了,后宮這么多女人,誰生不是生?
正暗自腹誹,卻聽皇帝突然問我:「太醫(yī)說你今日暈倒了,怎么回事?」
我心一顫,他正看著我,眸底沉沉,并無一絲笑意。在他的審視下,我心底的秘密仿佛碎成了七八瓣,根本無法掩飾。
其實,這本算不上秘密,我和寧王的舊事眾所皆知,無人再提罷了。
我只得作出一副害羞的模樣,含糊過去:「近幾日身子乏,不中用地很,一定是小皇子在這里鬧騰?!惯呎f邊主動牽著他的手,附上了柔軟的腹部。
他沒有說話,也不知信沒信。
半晌的沉默使我無比緊張起來,所幸他抽回了自己的手,淡淡道:「你好好養(yǎng)胎,朕還有些政務(wù)要處理?!?/p>
我跪送他登上龍輦,浩蕩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