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翎鸞】《溯流光》(十七) 極致之冰

雖然烏鴉反復(fù)叮囑要他好好休息、養(yǎng)精蓄銳,可這一晚,光翎還是無可避免地失了眠。 明天就要去獵魂賦環(huán)了,消息來得太急,他的腦子里亂糟糟的。 此前也不是沒有構(gòu)想過自己的第八魂環(huán),所謂孤掌難鳴,他身旁沒有助力,憑著單人79級的實力,想要獲得優(yōu)質(zhì)的第八魂環(huán)相當(dāng)困難,當(dāng)初參加武魂殿選拔賽也是考慮到了這點,如果可以通過選試,打入這龐大組織內(nèi)部,有了背靠勢力總比單打獨斗來得更有利些。 只是天意難測,這一計劃竟早早胎死腹中,如今他倒是要與來路不明的烏鴉一同去獵魂了。從目前來看,烏鴉實力顯然要比他強,但他卻又始終堅稱自己不是魂師,既不是魂師,面對魂獸作戰(zhàn)也不知能否得利,如此看來,明日一行結(jié)果是好是壞,實難預(yù)料。 ……也不知明天能遇到怎樣的魂獸?,F(xiàn)在已是春末,眼看夏天就要來臨,冰雪類魂獸遠不如冬季那么常見,這樣反季獵魂,若是多往艱險偏僻處去走,運氣好了,大抵能遇著五萬年以上修為的,再不濟,有個四萬年的也行,但屬性必定要精挑細選,絕不能隨意糊弄過去。 光翎握著拳,暗暗給自己鼓了鼓勁。 籌劃落定,也是時候入睡了。 可他反復(fù)在床面上輾轉(zhuǎn)著,褥面水一樣被四肢攪出波紋。雜念一浪未平一浪起,細小的泡沫漲得心中密密麻麻,噗嚕噗嚕連番爆破,他覺得煩躁,嘆了口氣,刷地拉起被角蒙住腦袋,五月的天氣,熱氣不一會就充斥滿了被窩,他又覺得悶,忍不住蹬了蹬腿,又把薄被踹了下去,堆在腳下踩得歪七扭八。如此連番數(shù)次,終于被現(xiàn)實擊敗,光翎猛然彈坐起身,雙掌擠住太陽穴,長長地“啊——”了一聲,呼哧喘氣。 明天就可以出去了,離開這座山脈和恐怖的未知結(jié)界,這是那么長時間以來自己夢寐以求的事。 但這只是暫時的,獵魂完畢后,又不得不回來。 或許,有一種可能…… 心中某個念頭蠢蠢欲動,神秘的聲音唆使了他。 他將目光放遠,左右看看。 房間除了床和桌椅雜物,什么都沒有。 是的,他是被烏鴉撿到這個地方來的,除去這具身體和身上的衣物,這里再沒有他的任何東西了。 倒也省事了,不是嗎。 然而,心中又升起了另一種奇怪的、陌生的情緒。他環(huán)視著這座簡陋的與自己長久相伴的屋子,摸著身下柔軟蓬松的褥墊,忍不住垂下了眼睛。他坐在床上,微微彎著脊背,視線漫無目的地游移,最后定格在桌邊竹椅上——那里搭著一件黑色長袍,是數(shù)月之前他搬運玄鐵弄傷了身體,烏鴉替他上完藥后給他的。 光翎定定地看著它,鼻尖似乎又嗅到了燭火燃燒的溫暖細煙,還有藥膏微涼沁鼻的香氣。 身體不由自主便下了床,他走到椅子跟前,猶豫著,最終還是將黑袍折起,悄悄塞進了懷里。 午夜。 月牙彎彎,清輝淡淡。 銀光絲絲縷縷,鉆進窗口,溫存地落了一床。少年銀發(fā)也如月光般瑩亮,他閉眼側(cè)躺著,微微蜷著身體,一手按在懷中,鼻息恬靜悠長。 …… 次日。 星斗大森林。 一黑一白兩個身影穿行林中,速度極快,只在原地留下了殘影。 “外層果然沒什么好東西,”樹枝綠草在余光中飛速后退,光翎牢牢鎖住烏鴉背影,腳下一步不落,“再向前走,就到中層了吧?” “嗯?!睘貘f跑在前方,他腳底輕捷,穿風(fēng)而行,衣袍翻飛猶如一只巨大的黑色蝴蝶。二人均謹慎斂著氣息,速度雖快卻無甚響動,很好地避免了打草驚蛇。 此次的狩獵目標為冰系魂獸,光翎主修光、冰雙屬性,現(xiàn)有的七個魂技中,光屬性占了兩個,冰光合屬性一個,純冰系魂技卻一個都沒有,因此急需相應(yīng)的魂環(huán)填補空缺。但眼下即將迎來初夏時節(jié),四處風(fēng)和日暖,冰系魂獸怕是早已銷聲匿跡,一時半會想要找到可心的,怕是不太容易。 清晨出發(fā)之前,他向烏鴉闡述了自己的憂慮。 “有時錯開季節(jié)反而是好事,”烏鴉見他面上浮現(xiàn)疑惑,解釋道,“嚴寒時節(jié)適宜冰系魂獸生存,無論修為年限,魂獸們一律出來覓食修煉,想要在萬千選擇中找到最合適的那個,對魂師來說無疑是大海撈針,況且四處天寒地凍,反而不便于施展拳腳。對于所有魂獸而言,都是活動益于修煉而休眠妨害修煉,現(xiàn)在已是春末,如今還能堅持不進入休眠的,耐受能力必定非同尋常,修為年限想必也不會差,我們只需細細勘查,按跡循蹤,必然有所收獲?!?光翎聽他解釋,頻頻點頭。轉(zhuǎn)念一想,又笑道:“我記得你自稱不是魂師,既不是魂師,怎么又懂得這許多魂師的東西?” 他有意逼迫對方承認,哪知烏鴉還是嘴硬得很。 “道理有言傳、有身教,”他說,“懂得這些不一定非要去自己作戰(zhàn),聽別人傳授也一樣,你不就是么?!?“……好吧?!?但聽起來實在牽強。他心中想。 不知不覺二人已進入星斗大森林中層深處,樹木愈發(fā)茂盛參天,視線遭到遮擋,周圍魂獸活動蹤跡不再一目了然,他們不得不減緩速度,慢下腳步。 “等等!”光翎一個急停。 他的話還沒說完,烏鴉也停了下來。 二人視力絕佳,一前一后發(fā)現(xiàn)了異常。 “看,那里,”光翎伸手,指向他們行進方向的右側(cè)前方,那里的草木尤其茂密,定神去看,似乎是一片荊棘類的帶刺的藤蔓植物,蔥蔥郁郁,一直延伸到視線無法觸及的遠方,“好像不太對勁。” “嗯,”烏鴉道,“里面有霜痕?!?這是光翎第一次意識到烏鴉有著優(yōu)越的不輸于自己身為弓手的視力,他有些意外,忍不住瞥了他一眼,復(fù)又看看那處,糾正道:“不是霜痕,是結(jié)凍?!?二人同時前去查看,在荊棘叢邊停下了腳步。冰凍的痕跡開始于內(nèi)部的某個位置,距離荊棘叢邊緣還有一段長度,光翎正猶豫要不要踩著進去,就受到了烏鴉的警告: “有毒?!彼f。 光翎愣了愣,低頭去看。 果然,腳下荊棘不僅長刺遍布,刺尖還泛著不易察覺的瑩紫色。他循跡心切,竟是疏漏了這一點。 這下有點麻煩了,他又不會飛,而且距離太遠,跳也很難過去。 “別動?!睘貘f按住他,左手抬起,指尖漸漸聚起無形的“氣”,凝結(jié)成了透明刃狀,光翎看著他左臂往下劈,氣刃立刻脫手,呼號向前,正正砍在荊棘叢正中,將其一分為二,隨即又波濤滾散,將兩側(cè)荊棘連根拔起拂向左右兩旁,就像劈裂并掀開了一張地毯。 光翎來不及驚嘆,烏鴉便催著他前行,二人迅速來到冰痕處,仔細觀察,地上竟不只是冰,其上還覆蓋了四指有余厚厚的白雪,雪上殘余了一些痕跡,像是被人拿著樹枝或毛刷掃過,再往前看,順著冰痕延伸方向,周圍植物竟被一路凍結(jié),連樹木都掛上了的潔白霧凇,一直延伸到了遠方看不到的位置。 陽春時節(jié),冰雪之氣竟厚重到如此程度。 “極致之冰,好厲害的魂獸?!睘貘f道。 光翎雀躍起來,蹲下身去,仔細研究過雪上痕跡,又笑道:“不僅厲害,還是個狡猾的小東西。你看,”他將手指向一處,那里也有著被外物大面積涮掃過的跡象,除此之外,在那些片狀的掃痕邊緣,還有半個小小的、圓點狀的凹陷。 是一枚沒有掩蓋干凈的趾印。 “能看出這是什么嗎?”光翎問。 烏鴉看著那半個圓點,沉思片刻,道:“狐貍?!?他的語氣很篤定。 狐貍…… 看著雪上大片大片的印記,一個名字在光翎心中緩緩成型,心臟狂跳起來,他不可置信地脫口而出: “……九尾凜冬狐!” 他壓抑著激動,刷地起身,拽著烏鴉的衣袖,指給他:“你看雪上這些,都是尾巴的痕跡,這家伙很謹慎,走過留下的所有爪印都要用尾巴掃掉,這么寬闊大面積的印記,尾巴應(yīng)該至少有四條。” “九尾凜冬狐,極致之冰魂獸,修為每增加一萬年就會多出一條尾巴,十尾可化人。”烏鴉道。 “沒錯!”光翎雙目炯炯,率先動身,箭一般向冰痕延伸的方向射去,“走!” …… 一個時辰后。 大片樹木紛紛倒塌,竟將原本集群豐茂的植被清出一片圓形空地,正午時分,天上艷陽高照,空地處卻全然陷入了嚴酷寒冬,連風(fēng)都令人刺骨疼痛,地面被厚厚冰雪覆蓋,中央趴伏著一塊純白影子——那是只雪色狐形小獸,軀體嬌小,從鼻吻到后臀只有成人單臂長短,本該是玲瓏可愛的外觀,嘴巴卻外突著兩顆巨大外露的犬齒,平添幾分猙獰可怖。它的身后長著五條碩大的尾巴,每條都足有軀干的三倍長短粗細,五條巨尾一面排開,沖天而起,仿佛一把巨大的白色毛扇,相較之下,倒像這碩大尾巴才是本體,身軀反倒成了不值一提的附庸。 沖天寒氣中,小獸全身毛發(fā)鋼針一般根根豎立,齜牙咧嘴,面露兇相,顯然正處于極度的警戒與憤怒當(dāng)中。 光翎甩了甩手。剛剛他追蹤至此,不知何時被發(fā)現(xiàn)了行跡,竟被這家伙先發(fā)制人,從暗處偷襲,張開狐嘴朝著面門就是一口,幸虧他反應(yīng)及時,拿手擋了一下,否則怕是現(xiàn)在臉上已經(jīng)少了個零件。被咬到的傷口一滴血也沒有流——在被咬下的一瞬間,他的血液已被凍結(jié),這狐貍寒氣之重,即便身為冰屬性魂師的他也難以抵抗,現(xiàn)在不僅是傷口,整只手已然開始發(fā)僵發(fā)木,皮膚泛藍,想是不久就要結(jié)晶化了。 “用魂力驅(qū)寒,馬上?!边@是場邊黑影第二次催促。 銀色身影奔襲繞場,迅疾如電。 “知道了,知道了,”耳朵于風(fēng)聲中捕捉到他的指示,光翎皺起眉,“啰嗦?!?他不是很愿意在尚未開戰(zhàn)之前就浪費力氣,但手指已然僵木到握不緊弓,久之必然影響戰(zhàn)局,無奈之下只得依言催動魂力。 “小心?!焙谟坝终f。 場中,小獸前爪刨地,頭顱壓低,蓄勢待發(fā)。 緊接著是幾乎刺破耳膜的沖天怒號。場中寒氣更加凝重,地面本就被冰雪覆蓋,此時更是剎那間擴展至兩倍有余,結(jié)凍之聲四面蔓延,吱嘎作響。光翎只覺四肢也是一陣僵澀,一時間速度大大慢了下來。尖利鳴叫再次響徹云霄,四周樹木簌簌顫抖,冰霜雪霧落地之聲不絕,凜冬狐見此招有效,即刻抓住時機,五尾大展,四肢著地,口中吐出刺目寒芒,鋒利如刀,直向他攔腰斬來。 光芒所過之處,大片樹干枝葉紛紛削折,東歪西倒,轟轟隆隆撒了一地。光翎不敢怠慢,本欲騰空而起避其鋒芒,怎料光劍速度如此之快,眨眼間便近在眼前,眼見就要避讓不開,他心念急動,改躍為俯,全身下壓,壁虎一般緊貼地面,同時光翎神弓凝結(jié)在手,被他握緊壓地,弓弦瞬間拉至最開—— “高爆穿擊?!彼吐暤馈? 【et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