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百草園到三味書屋
我家的后面有一個很大的園,相傳叫作百草園?,F(xiàn)在是早已并屋子一起賣給朱文公(指朱熹(1130~1200),南宋哲學家、教育家)的子孫(1919年,周家將紹興周家新臺門賣給東鄰朱閬仙,故作者戲稱為“朱文公的子孫”)了,連那最末次的相見也已經(jīng)隔了七八年,其中似乎確鑿只有一些野草;但那時卻是我的樂園。
不必說碧綠的菜畦,光滑的石井欄,高大的皂莢樹,紫紅的桑椹;也不必說鳴蟬在樹葉里長吟,肥胖的黃蜂伏在菜花上,輕捷的叫天子(云雀)忽然從草間直竄向云霄里去了。單是周圍的短短的泥墻根一帶,就有無限趣味。油蛉在這里低唱,蟋蟀們在這里彈琴。翻開斷磚來,有時會遇見蜈蚣;還有斑蝥,倘若用手指按住它的脊梁,便會拍的一聲,從后竅噴出一陣煙霧。何首烏藤和木蓮藤纏絡著,木蓮有蓮房一般的果實,何首烏有臃腫的根。有人說,何首烏根是有像人形的,吃了便可以成仙,我于是常常拔它起來,牽連不斷地拔起來,也曾因此弄壞了泥墻,卻從來沒有見過有一塊根像人樣。如果不怕刺,還可以摘到覆盆子,像小珊瑚珠攢成的小球,又酸又甜,色味都比桑椹要好得遠。
長的草里是不去的,因為相傳這園里有一條很大的赤練蛇。
長媽媽(魯迅小時候家里的女工,常給魯迅講故事。下文的“阿長”也是指她。魯迅有多篇文章提到過她,其中《阿長與<山海經(jīng)>》是專門回憶和紀念她的)曾經(jīng)講給我一個故事聽:先前,有一個讀書人住在古廟里用功,晚間,在院子里納涼的時候,突然聽到有人在叫他。答應著,四面看時,卻見一個美女的臉露在墻頭上,向他一笑,隱去了。他很高興;但竟給那走來和他夜談的老和尚識破了機關(guān)25。說他臉上有些妖氣,一定遇見“美女蛇”了;這是人首蛇身的怪物,能喚人名,倘一答應,夜間便要來吃這人的肉的。他自然嚇得要死,而那老和尚卻道26無妨,給他一個小盒子,說只要放在枕邊,便可高枕而臥。他雖然照樣辦,卻總是睡不著,——當然睡不著的。到半夜,果然來了,沙沙沙!門外像是風雨聲。他正抖作一團時,卻聽得豁的一聲,一道金光從枕邊飛出,外面便什么聲音也沒有了,那金光也就飛回來,斂在盒子里。后來呢?后來,老和尚說,這是飛蜈蚣,它能吸蛇的腦髓,美女蛇就被它治死了。
結(jié)末的教訓是:所以倘有陌生的聲音叫你的名字,你萬萬不可答應他。
這故事很使我覺得做人之險,夏夜乘涼,往往有些擔心,不敢去看墻上,而且極想得到一盒老和尚那樣的飛蜈蚣。走到百草園的草叢旁邊時,也常常這樣想。但直到現(xiàn)在,總還沒有得到,但也沒有遇見過赤練蛇和美女蛇。叫我名字的陌生聲音自然是常有的,然而都不是美女蛇。
冬天的百草園比較的無味;雪一下,可就兩樣了。拍雪人(將自己的全形印在雪上)和塑雪羅漢需要人們鑒賞,這是荒園,人跡罕至,所以不相宜,只好來捕鳥。薄薄的雪,是不行的;總須積雪蓋了地面一兩天,鳥雀們久已無處覓食的時候才好。掃開一塊雪,露出地面,用一支短棒支起一面大的竹篩來,下面撒些秕谷,棒上系一條長繩,人遠遠地牽著,看鳥雀下來啄食,走到竹篩底下的時候,將繩子一拉,便罩住了。但所得的是麻雀居多,也有白頰的“張飛鳥”,性子很躁,養(yǎng)不過夜的。
這是閏土的父親所傳授的方法,我卻不大能用。明明見它們進去了,拉了繩,跑去一看,卻什么都沒有,費了半天力,捉住的不過三四只。閏土的父親是小半天便能捕獲幾十只,裝在叉袋里叫著撞著的。我曾經(jīng)問他得失的緣由,他只靜靜地笑道:你太性急,來不及等它走到中間去。
我不知道為什么家里的人要將我送進書塾36里去了,而且還是全城中稱為最嚴厲的書塾。也許是因為拔何首烏毀了泥墻罷,也許是因為將磚頭拋到間壁的梁家去了罷,也許是因為站在石井欄上跳了下來罷……都無從知道??偠灾何覍⒉荒艹5桨俨輬@了。Ade(德語,再見的意思,相當于Auf Wiedersehen。),我的蟋蟀們!Ade,我的覆盆子們和木蓮們!......
出門向東,不上半里,走過一道石橋,便是我先生(指三味書屋塾師壽懷鑒(1849~1930),字鏡吾,是一個學問淵博的學者)的家了。從一扇黑油的竹門進去,第三間是書房。中間掛著一塊匾道:三味書屋;匾下面是一幅畫,畫著一只很肥大的梅花鹿伏在古樹下。沒有孔子牌位,我們便對著那匾和鹿行禮。第一次算是拜孔子,第二次算是拜先生。
第二次行禮時,先生便和藹地在一旁答禮。他是一個高而瘦的老人,須發(fā)都花白了,還戴著大眼鏡。我對他很恭敬,因為我早聽到,他是紹興城中極方正,質(zhì)樸,博學的人。
不知從哪里聽來的,東方朔(前154~前93)(字曼倩,平原厭次(今山東惠民東北)人。西漢文學家,性格詼諧幽默,善辭賦。)也很淵博,他認識一種蟲,名曰“怪哉(傳說中的一種奇怪的蟲。據(jù)說漢武帝在路上遇見這種蟲,不認識是什么,就問東方朔,東方朔說,這種蟲是秦朝冤死在牢獄里的老百姓的化身,是憂愁結(jié)成的,放在酒里就會溶解。但這種說法是不科學的?!肮衷铡钡囊馑际恰跋F姘 ?。)”,冤氣所化,用酒一澆,就消釋了。我很想詳細地知道這故事,但阿長是不知道的,因為她畢竟不淵博。現(xiàn)在得到機會了,可以問先生。
“先生,‘怪哉’這蟲,是怎么一回事?”我上了生書,將要退下來的時候((聽先生)講完新課,(我)將要回到座位上的時候。書塾里,老師教新課叫“上生書”。上生書的時候,學生走到老師旁邊,站在那里聽老師講,聽講完畢,回到自己座位上去,所以說“退下來”。),趕忙問。
“不知道!”他似乎很不高興,臉上還有怒色了。
我才知道做學生是不應該問這些事的,只要讀書,因為他是淵博的宿儒(書念得很多的老學者。),決不至于不知道,所謂不知道者,乃是不愿意說。年紀比我大的人,往往如此,我遇見過好幾回了。
我就只讀書,正午習字,晚上對課(舊時學習詞句和準備做詩的一種練習。例如老師說“雨”,學生對“風”;老師說“柳綠”,學生對“桃紅”。)。先生最初這幾天對我很嚴厲,后來卻好起來了,不過給我讀的書漸漸加多,對課也漸漸地加上字去,從三言到五言,終于到七(這里是“字”的意思。)了。
三味書屋后面也有一個園,雖然小,但在那里也可以爬上花壇去折臘梅花,在地上或桂花樹上尋蟬蛻49。最好的工作是捉了蒼蠅喂螞蟻,靜悄悄地沒有聲音。然而同窗們到園里的太多,太久,可就不行了,先生在書房里便大叫起來:
“人都到那里(現(xiàn)在寫作“哪里”)去了?!”
同學們便一個一個陸續(xù)走回去;一同回去,也不行的。他有一條戒尺,但是不常用,也有罰跪的規(guī)則,但也不常用,普通總不過瞪幾眼,大聲道:
“讀書!”
大家放開喉嚨讀一陣書,真是人聲鼎沸。
有念“仁遠乎哉我欲仁斯仁至矣(語見《論語·述而》,原文斷句為:仁遠乎哉?我欲仁,斯仁至矣。)”的,有念“笑人齒缺曰狗竇大開”的(語見《幼學瓊林·身體》),有念“上九潛龍勿用”的(語出《易經(jīng)》,原文:初九,潛龍勿用),有念“厥土下上上錯厥貢苞茅橘柚”的……(語出《尚書》中的《禹貢》,原文:厥賦下上(上)錯”;“厥貢……厥包橘、柚,錫貢”)
先生自己也念書。后來,我們的聲音便低下去,靜下去了,只有他還大聲朗讀著:
“鐵如意,指揮倜儻,一座皆驚呢~~;金叵羅,顛倒淋漓噫,千杯未醉嗬~~……”(語出《李克用置酒三垂岡賦》,是清末詩人劉翰所作的一首詩詞)
我疑心這是極好的文章,因為讀到這里,他總是微笑起來,而且將頭仰起,搖著,向后面拗過去,拗過去。
先生讀書入神的時候,于我們是很相宜的。有幾個便用紙糊的盔甲套在指甲上做戲。我是畫畫兒,用一種叫作“荊川紙”的,蒙在小說的繡像上一個個描下來, 像習字時候的影寫一樣。讀的書多起來,畫的畫也多起來;書沒有讀成,畫的成績卻不少了,最成片段的是《蕩寇志》(清朝俞萬春著的誣蔑農(nóng)民起義的小說)和《西游記》的繡像,都有一大本。后來,因為要錢用,賣給一個有錢的同窗了。他的父親是開錫箔店的;聽說現(xiàn)在自己已經(jīng)做了店主,而且快要升到紳士的地位了。這東西早已沒有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