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鄰居】老陳
我是在2019年6月1日那天認識老陳的。
兒童節(jié),兒子蹦蹦跳跳地吹著泡泡,從小區(qū)的地下車庫往上跑。在這個難得的休假日,我從后備箱里搬出剛買的一箱子啤酒,剛鎖好車子就聽見一聲尖銳的剎車聲。
“小孩兒!當心!“
我聽見兒子的哭聲,啤酒摔在地上碎了一地。
當我沖到那輛車面前的時候,司機正站車邊兒打著哆嗦。一個五十多歲的中年男人抱著兒子,手臂上擦滿了血。他就是老陳。
多虧了他,兒子毫發(fā)無損。我抱住兒子千恩萬謝,要開車送他去醫(yī)院,而他擺擺手拒絕了。
“不是大傷,我還有事情。“他的神色冷淡,我剛剛注意到他的手里還提著一袋子水果零食,隱約能看見里面有一盒子小玩具,是兒子喜歡的奧特曼。
他極其堅決地拒絕了我。我不好再強求,第二天我和物業(yè)說明情況,打聽了他的住址,拎著醫(yī)藥費和兩條中華上了門。
看到我他的反應很冷淡。他站在門口,并沒有邀請我進去,只是禮貌地說了句“謝謝,我不吸煙“。透過他并不高大的身體,我看見了房間里的布置。這是一個很難被稱之為”家“的地方。四面大白墻,一臺簡單的有些年頭的電視,臥室的門緊緊關閉著,一張單人鐵床擺在客廳的中間,三面環(huán)繞著鐵皮書架,上面擺滿了密密麻麻的看起來是文件的東西,讓主人即便躺在床上也能拿出一本隨手翻閱。角落里的電腦是唯一能看得出這是個生活在這個年代的人類的房間的物品,否則它看起來和一間70年代的簡陋檔案室并無二致。
這情景讓我警覺起來。出于一個警察的本能,我警惕一切古怪的、不符合常人邏輯的事。他冷淡地送客,我順水推舟地告辭,心里盤算著回局里的時候再查一查最近幾年這個小區(qū)的犯罪記錄。而這時我身后響起一個稚嫩的聲音,兒子從身后繞過來抓住了老陳的手。
“爺爺,我請你吃火鍋吧!我爸爸帶我去過一家店,可好吃了!“
我有些意外,但還是連忙附和著,“對對,我請您吃飯吧!就去好運來,他們家的羊肉特別新鮮?!?/p>
我看見他猶豫了一下,當他注視著兒子的時候,那雙冷淡機警的眼睛變得柔和起來,那里面有一些我說不出的情感,就像回首凝望一件幸福的舊事。架不住兒子的請求,他點點頭,答應了我們的邀請。在車上的時候我試圖與他聊些家常,都被他簡短的回答磨掉了交流的欲望。而兒子卻毫不在意這些,他對這位救命恩人有一種天然的好感,“爸爸,那天陳爺爺跑得特別快,我還沒有反應過來他就把我抱起來了。
他吃飯很快,幾乎不挑菜,似乎桌子上的羊肉,香菇和糍粑對他來說都是同一種東西,他讓第一個讓我感覺到人吃飯只是為了活著的人。服務員端上最后的甜湯時,鄰桌的小家伙突然跳了出來,滾燙的糖水灑在老陳的左手臂上,淋濕了他半截袖子,可他就像感知不到一樣只是擺擺手說不妨事。我強烈要求他到衛(wèi)生間檢查一下手臂,又去車里拿一件便裝給他暫時換上。當我推開衛(wèi)生間的門時,我看見了赤膊的老陳,像被一盆冰水從頭澆到腳跟。
那是一只怎樣的手臂??!丑陋的,猙獰的疤痕像蛻了皮的蛇一樣包裹在骨骼上,靠近手腕的地方明顯缺了一塊,很顯然那是刀砍的痕跡。我把襯衫遞給老陳,想起他那些躲避旁人的怪異舉止和異于常人的房間,心中一時涌上許多可怕的念頭:他是黑幫?流竄藏匿的逃犯?或許注意到我的異樣,他露出一個勉強的苦笑,“別害怕,我也是警察?!?/p>
也是那一天,我正式認識了老陳,也慢慢知道了他的故事。
八五年警校畢業(yè)后,老陳就當了警察。少年英雄,一腔熱血,老陳申請去了最艱苦也最危險的中緬邊境地帶,成為一名禁毒警察?!澳抢锟拷鹑牵钱斈甓酒纷罘簽E的地方。女人,甚至嬰兒,都有可能是藏毒的工具?!疤峒巴拢详惖穆曊{(diào)陷入了一種回憶的哀慟,”我甚至見過他們在嬰兒的肛門中藏毒。他們是亡命徒,為了毒品帶來的巨大利益,什么都干得出來。有的團伙的武器甚至比當?shù)氐恼娺€要好?!?/p>
或許注意到我注視了一眼他的手臂,“燃燒彈,“他苦笑著搖了搖頭,”那時我英文好,心理素質(zhì)高,曾經(jīng)偽裝成越南人和他們談生意。在一次抓捕行動時對方察覺出了我的身份,那個頭目對著我的手臂砍了一刀,我被捆在地上,手臂抬不起來,嚴重燒傷。戰(zhàn)友沖進來救了我,但這只胳膊再也感覺不到痛了?!八畔戮票?,注視著自己的左臂。那樣的燒傷會多痛,我不敢想。
我注視著那三面書柜,上面擺滿了檔案袋,用文件標了序號,從80年代到如今的2019年。每一個檔案袋上都寫了兩個字:小宇。
“小宇是誰?“
老陳陷入了沉默,過了很久他才說,“是我兒子。“
是啊,按照他的年紀,他應該有一個和我差不多大的兒子,或許已經(jīng)有了孫輩。可是這個房間全然沒有一點孩子的痕跡,或者說,沒有一點家庭生活的痕跡。老陳站起身,推開主臥的門,我差點驚呼出聲。那是一間漂亮的兒童房,墻上的海報,地上的小霸王學習機,桌子上的彈珠,一切都保留在90年代的樣子,好像從未被時光浸染……書架上有一張小男孩的照片,看起來約莫十一二歲,穿著校服,笑容天真爛漫。
“我受傷那次,交易的對象是一個緬甸的毒梟,叫阿坤?!八聛?,點燃一根煙。他曾經(jīng)告訴我他不吸煙,我想那時他本能地警惕陌生人。
“那件事之后他記住了我,也開始針對了對我的報復。我做了我能做的一切,可他們還是綁走了我的兒子?!?/p>
“他們……?“
“不,他們沒有殺死他。他們給他注射了毒品?!袄详惖氖衷陬澏?,”我們在一個廢舊的倉庫里找到了小宇,他被折磨得不成人形,地上有一封給我的信。阿坤說,他要讓我看著我最痛恨的毒品發(fā)作在我最愛的人身上。我們把小宇送到了戒毒所,他的表現(xiàn)很好,他那么乖,那么聽話,他拼了命地想變好??墒撬哪旰笏€是走了。那天他對我說,’爸爸,對不起,我撐不下去了’,我的小宇,他怎么能對我說對不起呢?他怎么能對我說這句話?“
他捂著頭痛哭,眼淚順著手腕流到那只沒有痛覺的胳膊上。我終于意識到,在我遇到他的那個兒童節(jié),他是去看小宇的。那之后他的妻子無法承受喪子之痛去了國外,他的領導體恤他讓他離隊修養(yǎng),而他搬離了Y市,回到老家買了套小居室,這些年來每一年,每一天,老陳盯著所有的新聞,收集一切關于阿坤的信息,他甚至想過再次去緬北,在那里生活,在那里接近他們,這個請求一次次被領導駁回了。
“老陳,“我的喉嚨像被黏住一樣艱澀,”我們一定能抓住阿坤的。一定能給小宇報仇?!?/p>
抓住阿坤,這是我唯一能為這位老警察做的。回到局里我也開始找尋關于阿坤的資料。這個毒販異常的狡詐,在我們掌握的資料里,他至少有十三個不同國家的身份。我聯(lián)系了老陳在Y市的舊領導,電話那段一聲嘆息,傳來了和我一樣的回答,“我們一定會抓住阿坤的?!?/p>
蒼天有眼。我沒有想到真正抓住阿坤的那一天來得這樣快,或者說,這樣慢。2020年的4月,我出差回來,剛下飛機就收到了同事發(fā)來的信息:老大,你叮囑我們留意的那個阿坤今天凌晨被抓了。
我激動地回撥電話和同事確認了這個消息。打給老陳的時候,我的手在顫抖。不,我要親自過去告訴他!來不及換洗,我直接叫了輛車來到老陳家,在凌晨兩點砰砰地敲著他的門。老陳披著衣服從屋里出來,門剛開了一條縫我就擠了進去。
“抓了。“
兩個字勝過千言萬語。
老陳的眼眸從驚愕,到恍惚,再到老淚縱橫。他轉過身去,走進兒子的房間。我關上了房門,回到家中一夜未眠。
第二天我和領導請了假,開車和老陳一起去了小宇的墓前。老陳望著墓碑上的少年微笑,山風吹過墓前的松柏,一盒樂迪警長的玩具擺在上面,那是兒子托我給“小宇哥哥“的。
當我再來到老陳家的時候,客廳里的書架消失了,盡管它還空空蕩蕩,只有一張床。
陽臺上多了一盆花,一盆金色的向日葵。兒子踩著板凳在給它澆水。那花兒開得明艷,好像可以照亮一切陰霾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