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二 畫靈之二
????????畫靈頭也不回地對我說:“外面的世界這么大原來,天天面對櫻花,我都要得櫻花病了。”
????????我回頭看了一眼,她對面是一幅櫻花墻繪。赫塔·米勒的《呼吸秋千》里有“水泥病”的說法,“櫻花病”大概是一個意思。如果那個櫻花也變成一個畫靈的話,那他會比她幸運很多。如果櫻花是畫靈的話,他只需要躺著就可以看見窗外的世界。所朝的方向不同看見的風景也不同,人界如此妖界也如此。我有些感慨。
????????“你都去過哪些地方?”畫靈問我。
????????我正要回答她,瞿清鶴從走道那頭的廁所出來了。我收回目光,低著頭繼續(xù)吃東西。
????????“又不說話了,你怎么?”畫靈說著從窗口縮回了身子,看著我。我沒理她。
????????她放低了聲音,小心翼翼地問我:“我是不是太多問題了?如果是的話,我就不說了,但你不要不理我好不好?沒有朋友的,我?!?/p>
????????她這話說的實在可憐,但我不敢回答她:瞿清鶴已經在我對面坐下了?!拔覀兪遣皇沁€有東西沒上?”瞿清鶴問我。
????????我看了眼菜單,指著說:“這個——河豚魚干應該還沒有上。”
????????瞿清鶴又說:“那你去問一下?”
????????我說:“再等等吧。”
????????畫靈撅著嘴在旁邊看著,一幅不樂意的樣子:“為什么你和她說話,和我不說話?”
????????這能算個問題嗎?她是個人你是嗎?我沒有說出來,但我內心確實是這么想的。這個問題有歧義,但我本身沒有侮辱她的意思。
????????讓我沒想到的是,她居然哭了出來,嘴里嘀咕著“從來都沒有人愿意和我說話”,縮回了畫里。我有點不知所措,甚至都不知道該不該去安慰這個妖怪。我拍了拍旁邊的書包,想叫指南翁去和她說說話,但指南翁依舊不理我。
????????我想她總要學會和妖怪做朋友,能看得見她的人類只是少數,并且他們也不可能當著別人的面和她說話。不管是人是妖,都得活在自己的圈子里,強行和別人搭話,遭了冷落又自怨自艾,很沒意思——我希望她懂這個道理。
????????河豚魚干端上了桌,我和瞿清鶴吃的很快樂。直到我們離開,畫靈都再也沒有出來過。我突然覺得指南翁沒和她搭話倒也是個好事,那個老頭也說不出什么好話來,只會和她講又臭又長的大道理,言語間夾雜著自己走南闖北的優(yōu)越感。我們離開了日料店,走到街道上的時候我抬頭看了一眼,碰巧看見畫靈從墻上探出頭來往外看。她沒有發(fā)現我在看她,只是出神地仰望前方。對面的高樓上有一個很大的廣告屏,正好在播放全日航空公司的旅游宣傳廣告。那些日本女人穿著和服撐著傘,走在開滿櫻花的小路上,背景還能看得見富士山。這對于這個來自《神奈川沖浪里》的畫靈來說應該是很值得向往的事吧?
?
????????我送瞿清鶴回家。在小區(qū)昏暗的燈光下,瞿清鶴頗為神秘地說:“你過來一下,有東西送給你?!?/p>
????????我很好奇地跟在她身后,她拉著我走進了小區(qū)花園的鵝卵石小路上。在我一頭霧水的時候,她突然轉過身雙手勾住了我的脖子,踮起腳尖吻了我一下。我很詫異,一股熱火一瞬間就從嘴唇燒到了耳根。瞿清鶴想要放手,我又抱住了她。過了一小會,瞿清鶴推開我,嬌嗔道:“討厭啦?!?/p>
????????“這里又沒有別人……”說話間我心虛地看了看四周的妖怪。
????????“和沒有別人沒關系啦?!彼f著又抱住了我,將臉貼在我的胸膛上,“不過好想和你多待一會。”
????????我沒說話,只是抱著她。瞿清鶴說:“早點回去吧,晚上冷?!?/p>
????????我點點頭,松開了她。瞿清鶴提著行李向家走去,我向相反的方向走。路上指南翁突然說了一句:“真好?!?/p>
????????“嗯?”
????????“真好?!彼f,“年輕真好。”
????????他也是一個有故事的老頭。我不知道他有怎樣的過往,但也不是很想問。
?
????????回去之后我從鄰居那接回了黃雨瀟,她倒是沒有變化,大黃瘦了很多。我心疼地將它抱回了屋,問黃雨瀟:“你怎么瘦了?”
????????黃雨瀟一進屋就趴在了床上,托著下巴說:“你不在就沒有人喂我吃叉燒包了唄?!?/p>
????????我揉了揉大黃的腦袋,不知道該說些什么。
????????黃雨瀟一幅無所謂的態(tài)度:“其實沒關系的,這算是我的正常體重吧,我只是之前長胖了而已。”
????????說完她又揚起下巴,十分任性又帶著點恃寵而驕地感覺:“我挑食?!?/p>
????????我摸著大黃的腦袋,不知道該說些什么。黃雨瀟突然坐了起來,看著我:“你不會……因為這事難過吧?”
????????我搖頭,把大黃放下,對黃雨瀟說:“我先去給你弄點吃的吧?!?/p>
????????冰箱里沒有什么東西剩下了。我找了一根火腿腸,切碎了和雞蛋一起炒,炒出了一鍋可能可以算作是炒蛋的東西,和她分著吃了。
????????黃雨瀟吃了一口,評價:“有點淡了。”
????????“我吃著還好?!蔽艺f著又給她點了外賣的叉燒包。看著黃雨瀟吃東西的樣子,我又聯想到瞿清鶴的夢。我開始思考起我和黃雨瀟的關系。如果有一天瞿清鶴能夠看見黃雨瀟了,她會怎么想黃雨瀟呢?
????????此時的大黃已經吃完了火腿腸炒蛋,我把它抱起來,有點愛憐地揉著它的腦袋。
????????一時無話。我問房間里的指南翁:“印在紙上的畫變的妖怪也是畫靈嗎?”
????????“廢話,”老頭一如既往地不客氣,“凡是畫變的都是畫靈?!?/p>
????????“那一本畫冊變的,該是書卷靈還是畫靈呢?”
????????我原以為這個問題會很難,但指南翁都沒有想的就回答了我:“這個問題很簡單啊,就是混生的妖怪嘛,就像你們人類的混血兒一樣,愿意做哪一種就看他自己的意愿了?!?/p>
????????“可不同種類的妖怪差別應該會很大啊?!蔽艺f。
????????指南翁似乎覺得我問了個很傻的問題,“如果差別大了不就可以區(qū)分開了嗎?我們又不是因為叫這個名字而長這個樣,而是因為長這個樣才叫這個名字。如果當他有了很明顯地特征來說明他是哪一種妖怪時,那他就是那一種妖怪啊。丑小鴨的故事你知道吧?小時候看不出來,長大了就看的出來了?!?/p>
????????他說的也有些道理,但不愿意承認自己傻的我又問了一個很愚蠢的問題:“為什么畫靈知道自己是畫靈?”
????????這個問題剛問完我就后悔了,但指南翁沒有給我后悔的機會。他抓住了這個點趁勝追擊,狠狠地嘲諷了我:“因為她知道自己是畫變的??!這個問題也太沒水平了。”
????????黃雨瀟插進了我們的聊天,好奇地問:“你們又遇到新朋友了嗎?”
????????指南翁替我回答了:“沒有,只是個過路妖怪,他理都不理那個妖怪,一聲不吭地把那個妖怪氣跑了?!?/p>
????????我想申辯幾句,但指南翁說的也確實是事實。
????????“你不是也沒理她嗎?”我對指南翁說。
????????指南翁咕噥:“她又不是和我說話?!?/p>
????????黃雨瀟推了我一下,手從我身中穿過去。她說:“干嘛不理人家?”
????????我很無奈:“我怎么理?清鶴還坐在我對面呢!”
????????“噢!”黃雨瀟意味深長地笑了,“當著女朋友的面不敢和別的女生說話?”
????????“這倒不是,”我說,“只是她看不見妖怪,對著空氣說話會顯得我很蠢?!?/p>
????????黃雨瀟露出了一個微笑,那個微笑的潛臺詞是“你本來也不聰明”。她靠在椅背上,眼珠子轉啊轉地,突然對我說:“對了,你不在的時候有個叫鳥妖來找你。在我們家沒找到,又找到鄰居家去了。她說她叫‘褐星’,要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了,特地來和你辭行。”
????????說話間門鈴響了起來,她止住了話頭。我去開了門,是外送的包子。我將包子提進了屋,問黃雨瀟:“鳥?什么鳥?”
????????我本不記得我有什么鳥妖朋友,但剛問完我又想起來了:“是不是一只斑鳩妖?”
????????“對對對!”黃雨瀟一拍手,“是的,是斑鳩!很好看的妖怪!”
?????????“她有說她要去哪嗎?”我問。
?????????“早飛走了!”黃雨瀟向往地看向窗外,“多自由的鳥?。≡趺磿谶@里傻等?”
????????我不免有些失望。天上飛的鳥很多,要去的地方也不盡相同,褐星估計是向著星星飛去的。
?
????????接下來的幾天之中沒有什么可以做的事,我也就天天和瞿清鶴出門玩。沒出去玩的日子我就收拾收拾東西,準備上大學要用的。
????????我的行李很少,不過一個背包一個行李箱而已。一個人的生活必需品居然只有這么一點,讓我也有些意外。
????????我將黃雨瀟托付給了溫三金,他很樂意接這份差事,難得地沒有向我收錢。黃雨瀟倒也沒有表示不樂意,只是說想和我單獨說一些話。
????????我們走到牽滿了紅線的道路中,黃雨瀟依靠在古城墻上看著遠方:“第一次,我有孤獨的感覺?!?/p>
????????“又不是不回來了?!蔽艺f,“不是還有指南翁嗎?”
????????黃雨瀟回頭看了一眼,笑了笑:“你也知道還有他??!你自己都不愿意和他多說吧?”
????????我也只是笑沒說話,心說我應該不至于到那種程度吧?
????????她沒有說別的,徑直走向了溫三金。我跟在她身后走過去。
????????我也不想把指南翁隨身帶著,能不見到他對我來說也是個挺值得高興的事,因此我把他一并給了溫三金。指南翁沒有要單獨和我說的話,甚至連一句告別的話都不說;阿鋒過不了安檢,因此我也把他一并交給了溫三金。阿鋒說:“祝您一路順風。”
????????這句話很客套,但是從阿鋒嘴里說出來倒還挺合適——我原以為他會說“祝您凱旋”之類的話,這很符合他的身份就是有點不合時宜。
????????“我原來就一個人混,現在多了一大家子。”溫三金說,“你怎么還讓我有了點家的感覺呢?”
????????“你沒娶過老婆嗎?”我問他。
????????他聳聳肩:“成功的男人不需要老婆,太影響我的事業(yè)了。”
????????也不知道所謂事業(yè)是指算命還是那些副業(yè),總之看起來都不很成功。
?
????????他們都到了溫三金那邊,我一個人在家里竟然覺得十分無聊。明明之前我也是一個人住習慣了,現在為什么會有這種孤獨的感覺呢?我躺在床上百思不得其解。他們不在的第一個晚上我失眠了,一整晚的睡不著覺。這樣的情況持續(xù)了三天,直到我去學校。去的時候我是和瞿清鶴一起走的,因此我也就沒有特意再去看溫三金了。出租車路過了吉祥山,我有一種很傷感的感覺,但我又不能和瞿清鶴說。最終我把這種感覺換了一種表達方式:“就要離開這個城市了,有什么感覺嗎?”
????????瞿清鶴笑了:“你不像是會問這種問題的人?!?/p>
????????她說的沒錯,我確實不像是問這種問題的人。我拉著她的手,這樣還能感受到一點慰藉。我想到我要近半年看不見我的這些妖怪朋友,竟然比高中畢業(yè)時還難受。我知道我一定會有新的妖怪朋友,但是新朋友是替代不了舊朋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