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之葬
舊事是一只戀家的狗,追隨不肯去。 有些事,不是忘記,只是不再想起。 舊去的毛衣,是石棺石柩,睡了死去的愛情。 他認定,她就是他要一生圍爐夜話的人,所以早早地,就計劃了秋與冬。而那時,他們都還年輕。 是秋風微涼、陽光還暖的日子,午后陽臺上,她照著圖譜,笨手笨腳,學著為他打一件馬海毛的厚毛衣。打幾針,停一停,忽地搖搖頭,是打錯了,拆掉重來。莞爾一笑,嘴邊米粒大的小酒窩。 他記得那毛線是深褐色的,溫暖如栗,或者越冬的草垛,她抱著大球毛線,像農(nóng)婦抱著一整個秋天的收成。他時常沖動起來,一把擁她入懷,被鋼針扎了好幾回。 仲秋未至,他已負笈遠游。漸漸,算準時差打給她的電話,寂寥地響了又響,久久無人接起。家人只語焉不詳,最后他發(fā)狠要馬上買機票回國,母親才輕輕嘆一口氣,“其實也不怪她,女孩子是等不起的……” 只剩下那件新打好的毛衣,疊得齊齊整整,在空無一物的衣柜里,沉默著,他甚至還沒來得及穿哪怕一次。海歸后,他天南地北地換工作,幾次想扔,但抱在胸口偎一偎,仍然妥帖而溫暖,總是不舍得。舊事是一只戀家的狗,追隨不肯去。 再得到她的消息,是在地鐵的間隙,手機上的陌生號碼是石門,接起后聽見她的聲音,仿佛遭遇另一扇更黑的石門,“我們……還能重新開始嗎?”信號斷了。 他緩緩抬頭,對面有個男子,怔忡地看著他,好久才發(fā)現(xiàn),那是窗上映著的自己,而有些事,不是忘記,只是不再想起。那一天,他坐過了站。 他,恨過她嗎?也許有的,一點點,微細如玻璃屑,然而他曾一夕橫過八萬里,也曾在晨昏顛倒里,醒得非常痛苦。天塹的隔絕,寂寞的重量,他都理解,他原諒一切命運面前的懦夫,因他,早知自己也不是勇者。 而他,曾經(jīng)這樣,這樣地,愛過她。 那夜,他第一次抖開了那件舊毛衣,針腳疏落,不知漏過多少針,顏色深深淡淡,是織了又拆、拆了又織的緣故吧?捧在手里,卻還是厚實的,記憶中最初的溫暖。 遲疑地,從頭上套下去。咦,沒有洗過也會縮水?當時明明比著身材量的。領口窄了,使了好大的勁,才把頭掙出來,深深屏住氣,勉強拉上身,雙臂向外一振,“嘶啦”一聲,右側(cè)從腋下起一直到下擺完全綻線。 那一瞬間,他在鏡中無比清晰地,看見了真相:龐大的身軀勉為其難地塞在窄小的毛衣里,擠得緊繃繃的,像一個穿了常人衣服的黑熊,滑稽可笑。他終于,沒有回她的電話。 他還記得,當時手挽手買毛線的心情,“為什么要褐色?”“將來你不穿了,還可以給小孩子改毛褲呀?!彼灿浀?,她專注編毛衣的側(cè)影,嘴微張著,無聲地一針一針,念著,“上針,下針,上針……”像牙牙學語的嬰兒。 只是,即使雖然自己不覺,他已發(fā)胖,改變,再也穿不進當年的毛衣。就好像,已經(jīng)結(jié)婚生子的他,心與生命都有了歸處,不能也不想,重復往日的漂泊。舊去的毛衣,是石棺石柩,睡了死去的愛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