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篇小說】女人四十(下)

? ? ? ? ? ? ? ? ? ? ? ? ? ? ? ? ? ? ? ?六
安寧心里明白:心動歸心動,跟這么一個小朋友,注定沒有未來的。她猶豫了一陣兒,主動給陸海風發(fā)了信息,問他行程如何。半天過去,陸海風也沒有回。安寧嘆息,陸海風不是個時時握著手機的年輕人,他一定有一堆事在處理。她想,等他回來,試試他的吻怎么樣?是不是自己太久沒有吻過,所以才會對肢體的接觸格外留戀?
周一一上班,杜豆蔻就跑過來報告說王守業(yè)聚會之后就再沒回家。
“怎么會?” 安寧說,“你們之后又去吃飯了?”
杜豆蔻說:“我們大概去了十個人,沒有他?!?/p>
“那誰知道他之后去了哪兒里?” 安寧問。
杜豆蔻說:“他們家里人說把男同事的電話幾乎都打遍了,大家都沒和他在一起,都是分開走的?!?/p>
安寧說:“你再所有人都問一遍,有沒有知道他去哪兒的。”
杜豆蔻應聲出去了。
不一會兒,一個銷售部的男同事進來,磕磕巴巴地說:“或許,王部長和李夕夕在一起呢?!?/p>
“誰?” 安寧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集團的行政秘書李夕夕。”男同事重復道。
“你有李夕夕的聯(lián)系方式嗎?” 安寧怎么都想像不出老實的王守業(yè)和風騷的李夕夕在一起的畫面。
“我打過了,她也不接電話?!蹦型抡f。
安寧問:“那,他們能去哪兒呢?”
男同事說:“王部長沒什么地方。說不定李夕夕有呢,她老公是法院的唐法官,家里房子多……唐法官經常出去應酬不在家,王部長常跟她微信聯(lián)系,寬慰她……”
安寧說:“就是房子多,也不能在外面待這么長時間吧?都是有家的人,心里沒數(shù)嗎?你再去打聽一下,我往集團打個電話問問。”
男同事出去了,安寧拿起桌上的內線電話,想自己貿然給李夕夕打電話是不是不妥當呢?就叫來杜豆蔻,說:“你給集團行政部打個電話,問李夕夕在不在,就說我有事兒,如果她在我一會兒去集團找她?!?/p>
杜豆蔻把電話撥通,那邊說李夕夕今天沒來上班,也沒請假。
“問問她家里電話?!?安寧說。
那邊說了李夕夕家里的電話,杜豆蔻記下了。
“真往她家里打電話呀?說什么呀?”杜豆蔻說。
安寧也有些猶豫:“我們是不是杞人憂天了?萬一不是那么回事兒呢?再說,真是他們倆個又能去哪兒?。俊?/p>
杜豆蔻也說:“總不至于私奔吧?頂多在酒店里睡過頭兒了,可也不至于過了一天兩宿吧?難道中了彩票,攜款私奔?”杜豆蔻腦洞大開。
安寧冷笑道:“要你這么說他們還是真愛?!?/p>
“如果不是真愛,他們會不會因為分贓不均打起來?現(xiàn)在正鬧得不可開交呢?!倍哦罐⒃匠对竭h。
正猶豫著給李夕夕家里的電話要不要打,剛才出去的男同事臉色煞白著進來。
“怎么了?” 安寧問。
“他們在小區(qū)的車庫里被發(fā)現(xiàn)……已經死了?!?/p>
“……” 安寧登時大腦一片空白。
大過年的參加了兩個葬禮,安寧心情說不出的復雜。
王守業(yè)的葬禮上還有妻兒哭號,李夕夕的葬禮只有她父母在抽泣抹淚。
“作死喲,聽說被發(fā)現(xiàn)的時候倆個人光著身子,就在車里喲……老公有倆個錢慣得她,平時就風騷得很,真不要臉?!?/p>
“放著好日子不過呢,唐法官也是,天天不回家,有人請客巴結也不是好事……”
哪里都有這種三姑六婆和吃瓜群眾。
杜豆蔻說:“這倆個人真是,喝多了就這點常識都沒有了?車子密閉好,開空調又開內循環(huán)……”
安寧低聲問杜豆蔻:“夕夕的婆家人一個都沒有來嗎?孩子呢?”
杜豆蔻說:“聽說她被發(fā)現(xiàn)的第二天,唐法官就帶著孩子去北京做親子鑒定了。都不考慮孩子的感受,真是人渣!”
安寧把裝了慰問金的信封交給杜豆蔻:“交給她父母吧,公司同事的心意?!?/p>
杜豆蔻送過去,安寧看著李夕夕黑白照片上也藏不住的一雙桃花眼,紅了眼圈,罵道:“蠢貨!”
杜豆蔻抹著眼淚回來,說:“她媽媽一定難受死了,作孽……李夕夕其實是個挺單純的女人,我聽他們說她老公對她一點兒都不好,平時有個男人對她噓寒問暖幾句她就感動得不行了,她搞外遇倒還真不是為了別的……”
陸海風來公司看安寧,給她帶了不少補品。
“國外那會兒你發(fā)信息我也沒來得及回,只想快點兒做完事趕到年前回來。禮物也沒顧得買,這是商場里買的,給你和你媽媽補身體吧。”
安寧看著說:“謝謝了。”
陸海風看著她說:“你瘦了一圈,聽說你公司里員工出事情了?世事有定數(shù),不用太放在心上的?!?/p>
安寧點頭,忽然想借他的肩膀來靠一靠,又下意識地看了看他的唇,陸海風的唇薄而泛白,讓人一下子沒有了想吻它的欲望。
“一起吃飯嗎?”陸海風問。
安寧搖頭:“只想回家睡一覺?!?/p>
陸海風說:“我送你回去,一起把東西帶回去?!?/p>
陸海風送她到樓上,自然地拎著東西進了她的家。
“那你去睡,我看著你。”他陪她進了臥室,扶她在床邊坐下,又同她一起歪在床上,他很自然地摟住她,然后吻了她。
陸海風的唇溫熱,他的身子要壓下來,安寧把頭在他肩上一埋,說:“我困了,想睡?!?/p>
陸海風嘆了口氣。
安寧一只手自然落在他的肚子上。
陸海風自嘲道:“我也大腹便便了,每天在辦公室里坐的?!?/p>
安寧說:“哪兒有,挺好的?!标懞oL的身材還是保持得不錯,“你要喝水自己倒,我真的睡了?!?/p>
陸海風在她這里待到傍晚,安寧一直窩在床上半睡半醒,陸海風在客廳里踱了幾回,又翻了些書。安寧并沒有起床做晚飯的意思,倒是陸海風接了個電話,先走了。
陸海風走了,安寧壓抑不住內心的煩燥,起身來把南北的窗子都打開了,寒風呼地一下涌進來,把她餐廳里的一幅畫刮落在地上。
安寧走過去撿起來:是圣托里尼藍頂教堂的圖畫,一片讓人澄靜的白與藍。
“啪!”門似乎響了一聲。
安寧想大概是風吹的,樓層太高,并不適合在冬天對流開窗子,她去把窗子都關了。
“啪!”仍是一聲門響,隔兩秒又是一聲。
敲門聲就像個鬧脾氣的孩子。
安寧從門鏡里望了,是桑榆垂著頭站著,一只手在拍門。
安寧開了門,避開身子,請他進來。
“他在你這兒待了一下午?!鄙S苷f,“我看著他走的。”他抬起頭看著她,“他什么都沒得逞吧?我看他走時的表情就知道了?!?/p>
“你那么相信自己的判斷嗎?” 安寧看著他說。
“我想讓你抱我一下?!彼恢谕饷娲硕嗑?,灰頭土臉,頭發(fā)凌亂。
安寧上前抱了他,他動也不動。安寧放開他轉身要走,他攬著她的腰不放,緊緊抱住她,下巴死死抵著她的頭。
“硌疼我了?!绷季?,安寧說。
好像剛才的哪扇窗子沒有關嚴,屋內傳來風灌過縫隙的呼號之聲,這樣的天氣更適合窩在被子里了,最好還是兩個人。
半夜被餓醒,安寧披了浴袍去廚房找吃的,在冰箱里翻到一小袋牛肉干,撕開來放在嘴里嚼了?;仡^居然看到窗臺上鋪了一層雪,順窗望下去,白天那個城市都被雪覆蓋了,睡著的狗一樣老實、安靜。
桑榆光著膀子跟出來,窗邊冷,他就勢把胳膊鉆到安寧的浴袍里,張嘴叼住她嘴外的半根牛肉干,三口兩口的嚼了,對著她傻笑。
安寧想到,這個冬天并沒怎么下雪呢。
志遠集團宣告破產,其它資產全部被銀行收走,永利投資的人來收麗景的樓盤。
安寧同永利投資的人在會議室里交接了相關材料,對方律師說:“我們回去再做個核對,如果沒問題,下次叫桑榆一起來簽了字,這件事就算完了?!?/p>
“誰?!” 安寧問。
“桑榆,他原來就在你們房產做銷售,我們老板是他父親,他是這兒的新任老板?!?/p>
? ? ? ? ? ? ? ? ? ? ? ? ? ? ? ? 七
安寧叫杜豆蔻把桑榆的人事檔案調出來看。
桑榆,男,三十一歲;學歷:東北財經大學本科;工作經驗:永利投資公司信貸員三年。
“你們公司是不是有個叫安寧的女的?”一個女孩尖銳的聲音。
安寧開門,一個紅衣瘦削帶著挑戰(zhàn)表情的女孩站在外面,安寧認出那是小雪,桑榆之前的女朋友。
杜豆蔻自然也認出來了,不想讓她進。
安寧看得出這種類型的女孩一般都是直性子,叫鬧得厲害,反而最沒有心機,就跟她笑了笑,請她進來坐。
小雪盯著安寧看了好幾遍。
“你知道桑榆是什么人嗎?他就是收購你們公司的永利投資的老板桑青陽的兒子?!?/p>
安寧看了看桌上的檔案,點了點頭。
“他進你們公司就是為了解麗景樓盤的情況,你知道他們家是怎么回事兒嗎?你知道他們家貸給你爸的錢利息有多高嗎?他也是知道你爸是安志杰才接近你的?!?/p>
“他跟你說的嗎?為了我爸接近我?” 安寧問女孩。
小雪露出不屑的表情:“不然為什么?因為你年齡大呀?不過也有可能,他從小沒有媽,他爸靠放高利貸把他養(yǎng)大的,他戀母唄。我爸做市長這幾年沒少給他爸幫忙,他爸錢越摟越多了,手都伸到外市來了?!?/p>
安寧聽出端倪:“這么說他們家有今天還是得益于你爸?我還以為你找人打了他,你們兩清了,看來沒那么簡單?!?/p>
“那當然,”小雪說,“我大一就和他在一起,大三那年我為他打過胎。前幾天我去醫(yī)院做了檢查,大夫說我因為那次打胎再不能懷孕了,所以我非他不嫁,他得為我負責任。”
安寧點頭:“要是這樣,你和他去說就好了,來找我做什么?”
小雪說:“我怕你蒙在鼓里,并不知道他是什么人,別被他的花言巧語騙了,我和他多少年了?我最了解他?!?/p>
安寧心里明白如果桑榆能夠與小雪和好,這丫頭就不會來找自己了。男人的心若不在,不論你為他付出過什么,他都不會再愛你了。
安寧在乎的是桑榆在她這里做了永利的內探,讓安寧心里有被騙的感覺,原來自己一直在明處,他在暗處。
“謝謝你告訴我這些,小雪,我還有事要忙,不方便多留你了?!?安寧客氣地說。
小雪看這女人像團柔韌的棉花,自己的出力在她身上只顯得無力,但她相信自己的話已經對安寧產生了影響,小雪聳了聳肩,站起來走了。
桑榆知道今天麗景樓盤做交接,一連給安寧打了幾個電話她也沒接,他便急著趕到公司來了,結果在公司外面看見小雪。
“我已經跟她說過了?!毙⊙┱f。
桑榆繞來擋路的小雪,要進門。
小雪說:“你敢當著我的面進去一個試試,我就鬧給你看,大家都下不來臺最好!”
桑榆問:“你到底想怎么樣?”
“寄給你的醫(yī)院診斷你沒看?你說怎么辦?”小雪看到桑榆對自己的決絕,再佯裝強硬也紅了眼圈。
“我陪你再做一次檢查?!鄙S芡O铝四_步說。
“要是確診呢?”小雪逼問。
桑榆一言不發(fā),咬著牙。
公司倒閉后安寧從公寓搬回了母親的別墅,母親住一樓,她住二樓。別墅在郊區(qū),她也不用趕路上班了,還能陪母親養(yǎng)養(yǎng)花。
桑榆打了好多電話,她也沒接。她那天聽見了他們在公司外面的對話,她想年輕人或許還有精力折騰,自己就別自討苦吃了。心里雖然對桑榆有感覺,但有自知之明的想:自己四十歲,哪兒來的多余精力?
陸海風的求婚她也拒絕了,沒感覺何必將就呢,陸海風也不是可以屈就的人,作為成功男士,他有大把的選擇。
安志杰還在住院,安寧的媽媽到底沒有收他的存單,也是怕他病中欒紅畢竟貼身照顧他,但那筆錢還是存在安寧名下,沒有動。
杜豆蔻來別墅坐客,安寧給她泡了濃濃的紅茶。
“ 安寧姐的茶泡得這么好,我以前泡給你的,真是有點兒對不住了?!倍哦罐⑿χf。
“以前都喝你泡的茶,應該回報你的?!?安寧說。
杜豆蔻問道:“ 安寧姐以后有什么打算呢?”
安寧說:“還沒想好。”
“桑榆給我打電話了,永利投資接了麗景后也在做房產,他叫我回去……還問我要了你地址,我剛發(fā)給他了?!倍哦罐⑶忧拥乜粗矊幠樕?。
安寧無所謂說:“你回去嘛,只要待遇合適,在哪兒做不是做,我是不會再見他?!?/p>
杜豆寇追問道:“為什么?”
安寧平靜的說:“怎么說呢?現(xiàn)在年輕人的經歷都好復雜,倒是我這個離過婚有孩子的人簡單些,我沒有興趣再大愛大恨,轟轟烈烈,我只要自在,自在就夠了?!?/p>
安寧這幾日都獨自開著車往外跑,偶爾也和陸海風一起吃個飯,倆個人聊聊天。
安寧介紹陸海風在杜豆蔻那兒買了一幢帶大露臺的觀景房,讓杜豆蔻完成了做房產銷售的首筆業(yè)績。
時不我待,轉眼就到了春三月,安寧掐指一算,還有幾天自己就四十一歲了。
欒紅給安寧的媽媽打來電話,說安靜回國了,想大家一起吃個飯。
安寧的媽媽問安寧,安寧說不去。
誰知第二天安靜提著禮物上門,欒紅也來了。安靜長得粉嫩粉嫩的,身材高挑,嘴巴也甜,安寧的媽媽倒有幾分喜歡,赴宴的事也不好再拒絕。
那天安寧里面穿了白裙子,外罩墨綠大衣,頭發(fā)高挽,清清爽爽地陪著母親去赴宴。不知為什么,綠色就是特別配她,她本來就高,綠色把她顯得更冷更高,不可方物的感覺。
吃飯的地方叫翡翠天堂,是一家新開的餐館。
里面并沒有翡翠,到處是綠植,安寧的媽媽一進來就覺得喜歡。
服務生長得又帥笑容又好看,迎面點頭敬禮問:“請問是安女士嗎?”
安寧說:“是?!?/p>
“您樓上請?!?/p>
服務生引著她們上樓。
欒紅見她們到了,忙站起來招呼。
安志杰坐在里面,微微笑著,臉色比以前緩和不少。
欒紅說:“ 安靜,你爸病著的這些日子多虧你姐姐幫著照顧,你們是親姐妹,總要好好相處。”
安靜看著安寧,叫了聲:“姐。”
安寧回了聲:“嗯?!毙南胨鞘裁炊紱]經歷過的,并不知道我和我媽所經受過的苦。但那又怎么樣呢?過去的事總計較絕沒意義,說完全放下那真是需要好修行,或許媽的修行夠,她還不夠。
菜上來,都是素食,欒紅說:“你們爸爸改吃素食了,我們也要多吃素食,對身體好的?!?/p>
菜都上齊后,門再次被推開,欒紅看了來人,站起來笑道:“哎喲,桑老板?!?/p>
安寧回頭見是一個穿黑襯衫的老頭兒,精神矍鑠,一雙精亮的眼睛環(huán)視了一遍屋里的人,看到她和她媽媽時定了兩眼。
桑青陽說:“聽說安總在這兒我過來招呼一聲,新開的店,可能會有招待不周,還得謝謝你們肯賞光啊?!?/p>
安寧說:“??偪蜌饬?。這些都是我家里人,這位是永利投資的???,我就不一一介紹了?!?/p>
“敝人桑青陽,我和安總是老朋友。好好,你們慢用,我不打擾?!闭f著他出去,臨出去時又看了一眼安寧。
安寧意識到這個人是桑榆的父親。
欒紅說:“這個桑青陽原是個放高利貸的,人精明的很,我們的麗景就是給他收了。外市人,他現(xiàn)在發(fā)展到我們市里來了,你爸爸在本地和各方面都有交往,關系網還在,他聘了你爸爸做顧問,拿他公司的股份,人還算大氣。這個店也是他開的,二樓只做高端會所,今天是我提前跟他預約的。安寧,你有沒有心思再回去呢?他之前跟我提過的,說想請你回去,職位待遇都不變的。他兒子在你們銷售部做過,叫桑榆的,你以前的同事有不少都回去了,他們這家人做事還是有格局的?!?/p>
安寧說:“我已經在著手做別的事了?!?/p>
?? ? ? ? ? ? ? ? ? ? ? ? ? ? ? ? ? 八
早起,餐桌上放了一碗面和兩個蛋。
“干嘛?” 安寧問。
“你的生日,不記得了?!?安寧的媽媽說。
安寧哪兒會不記得,她只是不想記得,可憐媽媽不懂她,非要把她的年齡擺在桌面上給她看。
杜豆蔻打來電話:“生日快樂!”
“你怎么知道我生日?” 安寧問。
“我看過你的人事檔案。”杜豆蔻說。
安寧也是無奈,這是個沒有秘密的時代。
“生日有沒有人陪你過?”杜豆蔻問。
“過了四十歲,生日就是個扎心的日子,不要再跟我提了。吃過早飯我還有事業(yè)要忙,你也快努力工作吧,不要活到我這個歲數(shù)才知道老大徒傷悲?!?安寧掛了杜豆蔻的電話。
門鈴又響,有快遞送來一大束紅艷的玫瑰花,安寧的母親替她把卡片抽出來,說:“陸律師送你的?!毖劬锍錆M期待。
安寧說:“我們是朋友,都說好了,難得他還記著,我打電話謝謝他?!?/p>
正要打電話,電話先響了。
“媽,生日快樂,我愛你?!笔莾鹤哟騺淼碾娫挘@是在這個日子收到的唯一能令她放下年齡悲嘆,倍感欣慰的電話。
“謝謝兒子?!?/p>
“媽,讀完這學期,下學期我不想寄宿了,我想回家住。”兒子說。
“為什么?”
“你不是失業(yè)了?寄宿貴嘛,給你省錢?!?/p>
“省什么錢?媽才四十歲,還能掙大把的錢。” 安寧跟兒子豪邁道。
“媽,我想陪著你,等我讀了高中,上了大學,陪你的時間就更少了。順便提醒你,你四十一了?!眱鹤由倌昀铣?,說出的話平淡理智。
安寧熱淚盈眶,自己這個母親有多不合格?陪伴這種話要十四歲的兒子先想到,先說出來。
“嗯。”她答。
“你打算做什么?”兒子問。
“什么?”
“你不是說要掙錢嗎?”
“哈哈!” 安寧笑,“做農產品,我準備好久了,一言難盡,等你放假回來看吧?!?/p>
安寧也問:“你做農產品了?”
安寧說:“是,我開了網店,已經與生產基地、物流都談好了,合同老陸已經幫我擬好,很快就簽。接下來是談幾家本地購貨商?!?/p>
安寧自幼便心里有數(shù),獨斷專行,她做事很少思前想后與人商量,做到這個程度家里人才知道,也很正常。
陸海風問安寧:“聘了你爸做顧問的桑老板你認不認識?他有心找你做供貨商?!?/p>
“噢?”這安寧倒沒想到,“是給翡翠天堂供貨嗎?”
“你知道那個地方?你見過他?”陸海風問。
“之前欒紅請吃過一次飯,只是見過,招呼也沒打。” 安寧說。
“哦,那許是看你爸的面子,我感覺他對你特別有興趣呢?!标懞oL說。
安寧聳聳肩:“管他看誰的面子,有生意就做,我現(xiàn)在才起步,正難??此诋a品上有什么要求,我盡量滿足就是了,服務是第一位的。合同方面還要陸律師幫我把關,費用我按月結,等我以后步入正軌再給你按年算?!?/p>
陸海風看著安寧笑笑:“費用暫時就不用了,等你賺了錢我也不會給你少算。今天你生日,在外面過?還是回家?”陸海風試探問道。
安寧自嘲:“早上一碗面,已經過過了。女人四十歲以后,就不要再提生日,我不過。”
陸海風見安寧真的不把生日當回事,也就作罷。
陸海風把桑青陽的電話給了安寧,安寧一時不等就來拜訪。
安寧一進瑞草大廈的寫字樓就覺得桑青陽低調。按說他收得了麗景,資產怎么也上億了,卻在瑞草大廈這樣普通的寫字樓里置了一間普通的辦公室。
桑青陽見了安寧就笑了,也沒問正事,張口就說:“丫頭,喝什么?”
安寧看見他辦公桌邊有一臺飲水機,飲水機邊的桌子上放著紙杯,真是簡陋得不能再簡陋。
“喝水。” 安寧爽快說。
桑青陽一笑,拿起紙杯接水,說:“我這里又沒有茶?!?/p>
安寧想:是啊,自己在志遠房產做老總時還有個杜豆蔻做助理,他一個身價上億的老板,身邊連個端茶倒水的人都沒有。她接了桑青陽遞過來的水,起身恭敬說:“謝謝您。”
桑青陽自己也接了一杯水,說:“你應該有所耳聞吧?我是放高利貸的出身,沒什么講究,就喜歡簡單。東西少,人也少,我的思路才清晰?!?/p>
安寧覺得桑青陽有意思,說得也是實話,只有自己做生意才知道艱難。像爸那樣兒,靠項目向國家貸款,再用貸款套項目,蠅營狗茍,做來做去做空了。
“您顧了我爸爸做顧問?” 安寧忍不住問。
桑青陽笑道:“丫頭,放心,我喜歡做實事。只是我初來乍到,兩地雖然離得近,但跨著省呢,一些政策啊,手續(xù)都要人來做,你爸爸熟門熟路的,幫了我很多忙,少跑許多冤枉路。他還介紹陸律師那樣得力的人給我,這是一個共贏的時代,人人可以發(fā)揮所長。我聽說,你不打算再做房產,要做農產品,還要做網店,倒是有點兒眼光?!?/p>
安寧馬上遞上了自己準備好的資料:“您過目,這是目前我們所能提供的一些產品跟服務,希望能夠達到您的要求,而且我們還可以根據(jù)您的要求做改進?!?/p>
桑青陽接過去,認真看了看,說:“三兩天內我就叫購貨部跟你聯(lián)系?!?/p>
安寧說:“您放心,供貨的源頭、品質、物流我們都會全力保障,如果您同意,我會擬定一份合同做為信譽保證?!?/p>
桑青陽覺得這女子做事穩(wěn)妥,就點了點頭。問:“我的兒子你認識的,桑榆,他跟我提過你。”
安寧點了頭,并不知道桑榆會跟父親如何提起自己。
“他的那個女朋友是市長的女兒,你也知道吧?她爸爸為了他們鬧分手的事差一點兒和我打起官司來了。”桑青陽邊說邊觀察安寧的表情,安寧只是聽著。
“我是黑道起家,與官交涉總要吃些虧,但我絕對不拿兒子的幸福做交易,所以我把那頭的生意都撤了,轉到這邊來,從今以后只做正經生意。桑榆和他們女兒真正兩清。”
“ 安寧,我一見你,就知道你在感情上要比桑榆理智,你對他,并沒有到他對你的程度,對不對?”桑青陽忽然發(fā)問,令安寧措手不及。
安寧不知如何回答,對方是桑榆的父親。
安寧離婚后并未想到再婚,她目睹父親的出軌,相對于婚姻,她更相信的是女性的獨立。感情,她不排斥,也不奢求。換言之,她的感情,可以開花,不必結果,是不以結婚為目的的感情。如果說,焦慮時她對陸海風報有過婚姻的希望,那也是陸海風對她有著不必動心的安全感。
對于桑榆,她沒打算占有,也很害怕起了占有之心,卻留不住。
桑青陽沒在談話中透露自己對她和桑榆這段感情的態(tài)度,但安寧猜想桑青陽應該是反對的。
安寧咬了咬唇,答道:“我,只能跟您說,我的人生希望并不在某個人身上,所以,在您看來,我跟他的前女友比,可能用情不深。至于桑榆怎么想,我并不知道,因為我們沒有談起過,也沒有再聯(lián)絡?!?/p>
“如果他去找你呢?他一定會去找你,他要和小雪兩清,就是為了去找你?!鄙G嚓栵@然很了解兒子。
“如果您是希望我不見他,或者拒絕他,我可能做不到。” 安寧想了想堅定說,“我工作中或許有計劃,但生活中從不做計劃,我都是,隨心而定。”
桑青陽思忖著點了點頭,然后又搖搖頭笑了。
安寧站起來起身告辭,說:“謝謝您理解。供貨的事如果沒問題,我們電話聯(lián)系,我再提供合同給您。”
? ? ? ? ? ? ? ? ? ? ? ? ? ? ? ? ? ? 九
安寧回到家已經是晚上七點。
安寧進屋,看見廚房里燈火通明,媽媽很少這樣把所有燈都打開。
“什么味兒?” 安寧聞見一股蛋香,好像烤蛋糕的味道。媽媽從來不會做西餐,所以她才問。
安寧的媽媽笑道:“我也不知道?!?/p>
“你好奇怪,你在廚房做菜,你不知道?” 安寧邊說邊在門口脫鞋、脫大衣,進了廚房。
廚房里一個高大的身影正在微波爐旁背對著他。
安寧詫異愣住。
安寧的媽媽沒有進廚房,在客廳里笑盈盈擺弄別的。
“你怎么來了!”安寧問。
桑榆說:“給你烤蛋糕。”
“用微波爐烤?” 安寧站在門口問。
“過來?!彼÷暯兴?/p>
安寧挪近了步子,桑榆上前一把摟過她,把她摟到微波爐旁,問:“你猜我怎么做到的?不用發(fā)面,也不用打蛋清。”
安寧被他摟在肩下,聞到他熟悉的體味兒,只是搖頭。
桑榆笑著說:“巧克力味兒?!?/p>
安寧說:“我只聞到蛋味兒。”
桑榆的手在她肩上用力握了兩握,把她又往懷里攬了攬,小聲說:“想我了嗎?”
安寧依舊不說話。
微波爐跳閘,桑榆戴上手套,把蛋糕拿了出來,果然是黑色的,安寧忍不住笑了。
蛋糕放到了桌上,桌子上的其他菜也擺好了。
安寧的母親開了瓶紅酒,在醒酒器里醒著,這會兒給每人倒了一杯,說:“為了生日,我們干杯吧?!?/p>
安寧舉杯去碰母親的杯子,桑榆跟過來碰她的杯子。
安寧的母親拿了刀叉來,叫桑榆切他特地趕來為她做的蛋糕。
安寧吃了一口,松松糯糯,果然有股怪怪的巧克力味兒,問:“你怎么做的?”
桑榆得意地笑道:“餅干碎,雞蛋,牛奶,微波爐加熱,我研究很久了?!?/p>
“都跟小孩子一樣?!?安寧的媽媽搖頭笑說。
吃過飯,安寧的媽媽去洗碗,桑榆要跟進去洗,媽攔住了,說:“去樓上她的房間看看,里面有她小時候的照片?!?/p>
桑榆看著安寧,安寧只好帶他上了樓。
安寧的房間依舊簡單,一張布藝床,一排書架。
安寧從書架上拿出相冊來遞給桑榆。
“你能找出我嗎?”安寧說。
相冊里都是一些老照片。安寧從不翻起,里面有她爸,她不知道媽是用怎樣的忍耐力把背叛她的男人的照片保存到今天。
桑榆翻到一張她才會坐著的,她瞪著圓眼,頭發(fā)朝天扎。
“你小時候看起來就挺兇的。”桑榆說。
“我兇?”她說。
“嗯,剛到公司時還挺怕你的,你板著臉,眼神都能殺人一樣。后來就喜歡上你了。”他咬著唇說。
“怎么會喜歡上?” 安寧問。
“你吃飯的樣子啊,那是很熱愛生活的樣子。”桑榆說著大笑。
安寧瞪著他,舉拳要揍他,桑榆止了笑,抱住她吻住了。
良久,桑榆說:“我一直說有話跟你說的,就是想說永利放貸給你爸的事,是你一直沒讓我說的。”
安寧說:“我今天見了你爸,談了合作,也談了你?!?/p>
桑榆又抱住安寧吻:“談唄,我才不管?!?/p>
“你不在乎你爸的想法?” 安寧問。
“我只在乎你的想法,你和那個陸海風沒什么吧?你們現(xiàn)在一起合作,我只要你跟我保證:你跟他單獨見面就要跟我打電話報批。”桑榆把安寧壓在身下,霸道說。
安寧負氣一笑:“相關法律的事情都要他幫忙?!?/p>
“我另找律師給你幫忙。”桑榆說。
安寧不悅:“你是你,我是我,我們在做事上最好互不干涉。”
桑榆看出她的臉色,對著她吻下去,心里恨恨地,在她唇上用力一咬。
安寧疼得“喲”了一聲。
桑榆沮喪著臉把頭埋在她發(fā)間,一根手指在她胸前按著,說:“你還是不接納我,我進一步,你的逆鱗就豎起來了?!?/p>
安寧被按得胸口也疼了。
桑青陽很快同安寧簽了合同,關于桑榆,兩個有心人都避開,絕口不提。
桑青陽發(fā)覺兒子與前女友分手后并沒有想像中那么得意,業(yè)務也做得一般。
“怎么?不順利呀?”知父莫若子,桑青陽問道。
“相戀容易,相處最難?!鄙S苷f。
“哪兒里難?這種女人獨立慣了,一定半點兒不許你管她,你以為小雪那樣纏著你的不好,這個一點兒都不纏你,讓你老是覺得還沒有得到?!鄙G嚓栒f。
“爸?你是老司機?”桑榆一直以為父親是不諳男女的。
“這種女人呢,就是清風,‘你若盛開,清風自來’,做好你自己吧。這個月把業(yè)務給我搞上去,不然我撤你的職?!崩献拥挠栐捊Y束,最后一句點了題。
桑榆暗賭著一口氣,半個月沒有聯(lián)系安寧,安寧自然也沒有像他說得那樣,和陸海風的見面都要來和他報批。
誰怕誰呢?大家都是獨立的個體。
認識安寧后桑榆覺得自己最大的進步就是知道自己就是自己。不是爸的兒子,不是誰的男友,也不是哪個地方的職員或老總。
自己就是自己。
但他還是相念安寧。他相信她也想他。
安寧現(xiàn)在沒有助理,自己是司機又是業(yè)務員。
安寧顛覆了原來闊腿褲、小尖鞋的形象,此時的她發(fā)髻高挽,穿一雙球鞋,一條背帶牛仔,白襯衫上有泥痕。
安寧剛從農業(yè)基地里回來,招呼著人把新鮮蔬菜卸進加工間進行清洗包裝,加工間是租用的紅磚舊廠房改造,辦公室就在旁邊隔了一間出來,擺著兩張桌子和電腦,由她和網站運營人員共用。初春久坐便有些冷,新招聘來的運營人員穿著棉服。
桑榆開門進屋,看著眼前的安寧就有些呆了。
安寧也沒想到他會來。
運營人員看著這情形就拿起相機,起身說:“我去工作間拍幾張照片?!?/p>
安寧對著桑榆伸手,說:“進來參觀參觀?!?/p>
桑榆握住了安寧的手,被她牽進屋子來,屋子有些清冷,他把安寧抱住了。
“很美吧?這些紅色的磚?” 安寧開著心問他。
“嗯?!鄙S芡啙嵉姆孔?,充滿希望地看著安寧的臉,說:“這里像教堂,我們在這里結婚吧?!?/p>
春風拂面,地上已有綠色的草發(fā)芽,安寧穿著一雙漂亮的嶄新球鞋站在泥地上,踏實有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