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車與古城

??? 到底什么是故鄉(xiāng)呢?
????當時想來是不知何時為杭州的梅雨時節(jié),其實即便在這里待了近兩年,何為梅雨,我也是不盡知。只知那是八月,我剛離開一片暫留不足兩月的“故鄉(xiāng)”,來到了另一片陌生的土地。
????這里的土地潮濕,踩上去“噗啦噗啦”作響,我想是否是有什么未知的小生靈生活在這土地之下,窺探著這座城市。這里的立交薄荷綠,那些被我統(tǒng)稱為“爬山虎”的小家伙們纏滿了整個立交橋,它們似乎還癡癡地流著哈喇子,“餓了?”我抬頭望去,那口水正滴在我額頭,“我嗎?”我指指自己。這里的雨是愚笨的我眼中的梅雨,反正就是下個不停,我又怎知她何時才是個頭呢?
????這里的出租車寂靜。這是剛到杭州的第一天,我腦子里蹦出來的,南北方最大的差距。老爸總想找什么話題聊下去,畢竟他也算在這里待過一兩星期的“杭州通”,于是便說著什么杭州的人才政策啦,什么房價啦,凈是些我聽不懂的話,司機師傅卻不過是有句沒句地應和兩聲,想來是生怕驚動車輪下那些窺探城市的生靈們。
????來杭州的路程不長,這一天卻很是勞累。猛然間抬頭朝車窗外望去,雨當真是又下大了。大雨,黑夜,種種這些像極了屏障,壓迫著、包圍著我,使我窒息。驀地似有一聲驚雷,把我?guī)Щ亓肆硪粋€雨夜,另一次旅程。

????那時應當是初中,我不知是第幾次來到濟南,只知是另一個瓢潑雨夜。老爸常年在濟南工作,而我在棗莊念書,想來那次來到濟南該是暑假。其實多數(shù)時候來濟南,我唯一的想法是——啥時候回去?我惦記著棗莊的同伴,也適應不來濟南的飲食。
????濟南的土地堅硬,踩上去“咚咚”作響,那片土地之下定然沒有什么可以棲息的生靈,所以才把土地填的嚴嚴實實。濟南的老街充斥著商業(yè)氣息,沒有人情味,沒有出門會跟你打招呼的老大爺,沒有我熟悉的任何一寸土地、一條街道,卻有一個個我聽著耳熟的街道名,其中一條叫做“棗莊路”。那里的雨無情,她不會挑好時間,偏偏在我到來之時來一場“大洗禮”。
????那里的出租車太吵鬧了。司機師傅應該不是濟南本地人,說話帶著一股子東北味兒,只是或許這種“味道”已被常年的濟南生活沖淡了。上車時,老爸告訴我,濟南的雨,大到可以淹死人。咋能淹死人的,啥時的事兒?我想接著問,老爸卻已經(jīng)上車了。
????“老師兒,往洪樓走。”老爸向司機師傅說道。
????“洪樓哪何?”師傅問。
????“擱后唄(邊)那趟街停?!?/p>
????一路上老爸和司機師傅東聊西扯,我不懂老爸是怎么用他那摻著菏澤與棗莊方言的蹩腳濟南話跟東北師傅聊起來的,但他們確實顯得過于吵鬧了。
????“恁不是本地人吧?”師傅問道。
????“啊,我老家菏澤的?!崩习钟滞蝗徽f出了更加滑稽的普通話。
????“菏澤好啊,好地方。”
????老爸的家鄉(xiāng)是菏澤,我的家鄉(xiāng)也是,不過我應該更希望回棗莊,立刻,馬上。
????“恁兒子擱菏澤念書?”
????“俺兒擱棗莊上學?!庇质且话敕窖詩A著普通話。
????“幾年級啦?”
????“初中了,”老爸向老媽求救,“幾年級來著?”
????“嚯,我以為高中了來?!?/p>
????我坐在后座,尷尬至極,腦袋里還裝著電腦里剛剛下好的游戲 ,所以顯得十分不耐煩,幸而關于我的對話草草地便結束了。
????“今年這雨——,挺大嘞哈?!崩习帜钸吨?。
????“哎?!睅煾祽偷溃爸坝谢?,才大嘞?!?/p>
????“07年內(nèi)(那)回?”老爸開了話茬,“廣場那銀座都給淹了聽說。”
????“哎。死了老多人啦?!?/p>
????濟南的雨,大到可以淹死人。當時我應該正看著車窗外,看著大城市的所謂燈紅酒綠,在大雨滂沱中漸漸失了顏色,模糊地顯得不切實際。是這么個淹死人的法兒嗎,在我剛來到濟南的雨夜,是否便已“淹死”呢?
????又不知是多久,老爸拍醒了睡死過去的我。
????“看前唄,那是啥?!崩习滞巴庵浮?/p>
????我揉了揉眼睛,順著車窗往前看去,那時一座宏偉的我至今無法形容的大樓,當然如今我知道那是奧地利人建的一座哥特式天主教堂。怎么去形容它,我當時的回應是:“哇!”???
????“這教堂還是德國人建的呢!”老爸傳遞了一個錯誤的信息。
????可當我終于對這座古城有了些許好感,老爸的一席話又如同這大雨,將一切清洗的一干二凈。
????“可攆把這老火車站給拆咯就不懂了!”
????“啥老火車站?”我問道。
????“剛剛接恁們內(nèi)火車站,以前是德國人建的,可好了,現(xiàn)在給拆咯,你看看拆成啥樣了?!崩习职β晣@氣,讓我也對那老火車站感到惋惜。
????“那為啥給拆咯???”我問。
????“錢唄,攆就為了錢。”
????老火車站自那時起,便如同一個恥辱柱,釘在濟南的心臟上。
????我再看向洪樓教堂,你可真幸運啊,能活在這里,能留在你的故鄉(xiāng)。后來的日子里,洪樓我又去過幾次,一次是在路旁的永和大王吃早飯,還有幾次也不過是途經(jīng)。教堂就矗立在那里,如此顯眼,莊嚴神圣卻無人問津。它融入了濟南無所適從的建筑史,隨著上世紀消逝的古街老巷一起入了黃昏。再那之后更多的歲月里,我走在泉城路與護城河畔,卻再也感覺不到這座古城剩下了什么,泉嗎?興許是騙騙外地人;芙蓉街大明湖嗎?商業(yè)化的痕跡也無處不在。
????后來,我在濟南看到過黃河卷著沙土緩緩流過,攀上過泉城路邊老城墻僅存的解放閣,也花過不值的門票錢去看那天下第一泉。那些都不屬于我,無論在這座城市待多久,我的心里都是臨山的鐵道游擊隊紀念碑和永遠忘不掉的棗莊辣子雞與菜煎餅。
????那次暴雨中的出租車上,我想必是厭惡極了這座城市。
????我的心里安著我的家鄉(xiāng),那是離濟南僅僅三小時車程的棗莊。

????又不知是多久,老爸拍醒了睡死過去的我。
????“看前唄,那是啥。”老爸往窗外指。
????我揉了揉眼睛,順著車窗往前看去,但我已經(jīng)忘記老爸到底指的是什么,我的眼睛里是宏偉的洪樓教堂,耳朵里是老火車站“鐺鐺”的鐘聲。
????這次暴雨中的出租車上,我想必是想念極了那座城市。
????那座我只住了不到兩個月的“故鄉(xiāng)”,那是離杭州僅僅三小時車程的濟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