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侵心》

我仍記得那個晚上,稗田阿求對著自己鏡中的臉,仿佛從未見過一樣,看了一個下午。 我是在鈴奈庵書屋里第一次見到阿求的,當(dāng)時我大概是為了應(yīng)付歷史老師的作文檢查,正在尋找一本古文冊,是關(guān)于道教的歷史書。 經(jīng)過第七排書架的轉(zhuǎn)角處,我聽到了一陣模糊的誦讀聲。那種念經(jīng)般拿腔拿調(diào)、自得其樂的聲音從昏暗處傳出,伴著屋子自帶的一股淡淡的潮味,令我不寒而栗。 隨后,我見到了一個人。她穿著淡紫色的絲綢袍子,躺在吱呀作響的搖椅上,雙目直勾勾地盯著天花板,嘴里念讀著我剛剛聽到的文字。 “那個,請問您是在背誦著什么呢?”我試圖找個話題,來打破這尷尬的氛圍,最主要的是,她的搖椅就直接橫躺在過道上,堵住了我向更深處搜索的路。 “莎士比亞十四行詩的其中之一”她甚至沒有抬起頭看我一眼“我還沒聽過你的聲音,是新來這書屋的客人么?” 隨后她又自顧自地開始朗誦起來 “與你分別后我的視覺移居心靈, 于是那引導(dǎo)我四處走動的器官 便多少成了盲眼,喪失了官能 表面像在凝視,其實視而不見“ 后來我才知道,她其實說的正是自己。 我從小就和祖父生活在一起。 我的祖父曾經(jīng)問過我,長大了要做什么。但那是我所了解的職業(yè)只有教師,醫(yī)生,畫家,工匠,還有農(nóng)民。 于是我說,我要成為一名畫家。當(dāng)畫家可以游歷各種風(fēng)景,并記錄下來。 我小時候經(jīng)常看到祖父用木頭刻出面具,用松油浸上一個禮拜,然后用油彩涂抹,在屋后通風(fēng)的地下室內(nèi)風(fēng)干七七四十九天,就能賣出高價。就算是高價,也時常會被鄰居們所看不起。 但我不想就這樣重復(fù)著祖父這樣在地下室的生活,日復(fù)一日,單調(diào)逼仄。 工匠是孤獨的,商人是庸俗的,農(nóng)民是可憫的。我想成為的是畫家,不為任何所拘束的畫家,走到那里都能受到歡迎。 自從那天后,我就有了屬于自己的畫板,并被告知說要成為莫奈那樣的畫家。 我不知道在這么閉塞的村子里,我的祖父是怎么知道莫奈的,也不知道什么才能被算作印象派。說實在的,在那個幼稚的年紀(jì),我還并沒有想好自己要做什么樣的職業(yè),至于說想要成為的畫家,只不過是一股模模糊糊的愿景,一個童年時期無拘無束的幻想。 但后來,一切都變了,在祖父離開我的第二個星期四。 自從我有了那該死的畫板,我所有曾經(jīng)只屬于我的自由時間就全消失了。老師說過某位名人的名言,時間就像海綿里的水,只要愿擠,總還是會有的。但畫板就像是另一塊完全干燥的海綿,把我所有的時間像水分一樣抽走,將我的生活變得干癟無味。 也是從那時開始,我的臉上和身上總會有什么紫色或者灰色的油性顏料,又貴又惡心,味道令我作嘔。班里的同學(xué)不愿和我挨得更近,生怕她們也會染上什么怪味。而我一下課就會背著畫板走出教室,去往另一處畫室開始練習(xí)。 班里的任何社交活動都與我無關(guān),那些像是沙礫般異常的眼光也與我無關(guān),我只需要不停得把顏料抹在紙上就可以。光影,灰度,體積。。。。。。我想起那個平常得一如往日的夜晚,我想起自己站在祖父的石碑上面,我想起那些白色的花束和陌生親屬的交談聲,我心不在焉,這一切都沒有什么真實的體感,仿佛一切照舊。 祖父的房子連同著地下室被賣掉了。直到那時我才知道,祖父是村里祭典上做敬神儀式面具的匠人。但面具這種東西,本就是一種娛樂性質(zhì)的消耗品,這種做法是競爭不過那些小攤販的廉價玩具的。好笑的是,某種意義上,我和祖父走上了相似的道路。 拿著剩下的錢,我在村子中間租了一間閣樓住。 那些日子里唯一叫我有什么期望的,就是入夜。老師總是讓我們早早回村,不要在沿途的樹林里停留過長時間,以防出現(xiàn)什么危險。而我總是會更早就溜回自己的那間閣樓,倚在方式窗子上抬頭望著天空,或者是樓下沿街而過的夜行人。 我將身體的大部分探出窗外,光著腳踩在疊起的課本上。好幾次,我都因為這種姿勢差點從樓上摔下去,但我依舊樂此不疲。 街燈漸熄,我看著天上躍動的群星,該回去睡覺了。 然后再次等待睜眼。 不依據(jù)可靠的知識,以瞬間的印象作畫。 這是阿求對我說的關(guān)于印象派的事情,關(guān)于莫奈,關(guān)于她自己。 阿求來自于我們村里最大的稗田家族,是一脈獨承的御阿禮之子,是名門家中的獨苗。 我不明白她為什么選擇我這樣的人做朋友,按她的說法是,能從我的畫中感受到一股特有的平靜,于是才對我感興趣了起來。 “以思維來揣摩光與色的變化,并將瞬間的光感依據(jù)自己腦海中的處理附之于畫布之上,這種對光線和色彩的揣摩也是達(dá)到了色彩和光感美的極致。這就是印象派?!卑⑶筮@樣對我說。 身為御阿禮之子,阿求有著家族中傳承的一項非常重要的責(zé)任,那就是攥寫這個村落的地方志,其中也包括歷史和各色人物,就像是史記一樣。所以她并不像一般書里所描寫深宅里的大家閨秀一樣,不食人間煙火。相反她熱衷于走在市井街頭,用她的話來說,就是取材。 但與其說取材,不如說,她就是在找借口泡在那間名為鈴奈庵的書屋里。盡管她完全有足夠的財力把這里的全部書籍買下來,甚至連同房子都搬進她家里去。 我更多的則是見到她,躺在搖椅上一動不動,要么閉著眼睛,要么盯著書屋上方窗口的一處蛛網(wǎng)出神。 “我喜歡你的畫,知道是為什么嗎?”在書屋昏暗的光線下,她問了我這個問題。 阿求小姐常常買下我的畫,以高出市場不知多少倍的價錢。明明有著比我畫技更加精湛而價格低廉的素描,但她還是執(zhí)意要買下我的。 難不成是喜歡我嗎?我這種窮小子? 見我半天不知如何回應(yīng),阿求又繼續(xù)說了下去。 “因為我在其中,能見到永恒” 成為衣食無憂的御阿禮之子是有代價的,而那種代價,就是過目不忘的,超乎尋常的記憶力?!斑@也是我為什么會負(fù)責(zé)寫傳記的原因之一,從小到大”她對我說。 波斯的國王希羅能叫出他數(shù)以萬計軍隊中每一位士兵的名字,旁塔斯古國的密特里達(dá)特斯大帝能熟練運用二十二種語言治理他的帝國,無論再長的文章梅特羅多羅只要聽人念一次就能一字不差地背誦下來,莫里斯伯格不僅能熟練學(xué)會十七種來自不同語系的語言還自學(xué)了九種樂器和相對論與當(dāng)時的尖端量子物理。 “然而這一切對我都還不算什么,真正可怕的是我對所有事件的細(xì)節(jié)都如此清晰?!?又如此繁雜。 阿求拿過我的畫板,開始用鉛筆在上面畫起線條。 “所以我根本無法忍受市面上那些庸俗如照片的素描,一切以精細(xì)度而為之自夸的畫作,在我的眼里都是如此粗糙”黑暗里,只有鉛筆的沙沙聲,和我們之間沉重的呼吸。我感覺自己的頭發(fā)被撥動了一下,像是有股感受不到的隱風(fēng)。 “我喜歡你的印象派,它以粗糙的筆法描繪的是一瞬間的永恒。在我眼里,它甚至表含了更多,顏料在上面涂抹的厚度,那些筆觸都可以任我想象,而不是現(xiàn)實中一個照片般簡陋的平面。就像一幅徹底抽象的畫作,就像,畢加索,你知道畢加索嗎?” 僅僅過了一會,阿求就把畫遞給了我。 “帶上它去看看吧” 那天傍晚,我沒有回到閣樓。 我不斷搜索阿求畫中的那個視角,終于在前街第三個巷口,就在我住的地方不遠(yuǎn),那一盞街燈燈桿的三分之二高度上找到了它。 確實,與照片無異。 我感到一雙手搭在了我的肩上。但是回過頭,卻找不到人。 也許是誰的惡作劇吧。 自從那天之后,我就很少再在畫畫上如此努力了,剩余的時間則更多地在和稗田阿求在書屋聊天,聽著那些自己曾經(jīng)聞所未聞的事物。 我小時候喜歡看火焰在柴堆中不斷跳躍,云層隨著時間和風(fēng)向變換,波浪在河水中的詭譎。我能在其間看到形態(tài)相似的各種事物,甚至能在其中看到類似人的臉,還有它們的表情,經(jīng)常獨自一人看得入迷,但阿求卻完全不喜歡這些。 火焰再高,也有那么一小撮范叢,波浪在河水中會因為河床的形狀而發(fā)生可預(yù)測范圍的畸變,就像是一個范式,那些變化不過是在固定答案周圍波動的可忽略變量。但對于過目不忘而言,這些就像是互不聯(lián)系的碎片,如此清晰,如此精準(zhǔn),卻只是碎片的疊加。如果愿意,她可以復(fù)述出任何一天的具體情景,從不含糊。但若是要她回憶一些事情,哪怕是眾所周知的一件大事,她也要花費很長時間,且就連回憶同一件事的時間也常常是不相等的。 “這是詛咒,我的記憶就像是現(xiàn)實的一處垃圾場”她對我說。 阿求曾經(jīng)自創(chuàng)了一種記憶歸類法,將不同的記憶以某種事物的符號相聯(lián)系起來。不過她很快就放棄了它。 “這太含混了,一切都是模糊不清的,每個事物都對我有著清晰的差異感,在一種絕對的體驗上” 阿求也經(jīng)常一遍又一遍不厭其煩地問我是誰,我便會回答他我是來賣畫的,這已經(jīng)成了我們之間的一種習(xí)慣。對阿求來說,她這樣過目不忘的記憶也讓她變得難以分辨人和人之間的差異,每個人,五官之間的差異中她找不到任何的共性。眼角的角度,淚腺暴露的大小,鼻翼距眉心的距離,各色嘴唇的厚度,耳廓弧度的數(shù)據(jù),她一一描摹一一細(xì)分,但這毫無用處。 “我分不清任何人,甚至分不清人和其他事物的差異,最后,我只能用衣著或者發(fā)型,或是某種自創(chuàng)的符號替代所有人?!?在她的眼里,所有人都不過帶著一層名為表情的面具。又或者,戴上面具,她才能分辨出我們真正的臉。 隨后她又吟誦起我們初次見面的那一首十四行詩 “與你分別后我的視覺移居心靈, 于是那引導(dǎo)我四處走動的器官 便多少成了盲眼,喪失了官能 表面像在凝視,其實視而不見?!?我看著阿求,仿佛她的臉也逐漸變得陌生了起來。 事情的轉(zhuǎn)變往往都在細(xì)微之處。 我記得,那是一個晦暗的晚上,我在自己的閣樓里看到了稗田阿求。 畫完當(dāng)天的最后一幅風(fēng)景畫,我一步一頓地踏上并不算寬敞的樓梯,古銅色的鑰匙插入鎖孔,門的那邊是風(fēng)。我意識到那天出門時我并沒有關(guān)上那扇唯一的窗,房間的畫紙和書籍散亂在地上。我快步走過去,在伸手拉住窗框的那一刻,我遠(yuǎn)遠(yuǎn)看到了一個身影站在樓下。 在街燈下,有一個和阿求模樣相似的女生。她沒有做出任何動作,只是直勾勾地盯著我這個方向。我們之間有些距離,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她的身影在街燈下顯得尤為格格不入,仿佛有人在那處空間里拿著裁紙刀剪了一個洞。我被吸引了,實在無法把她當(dāng)成一般行人忽略。 我愣了一下,再次定神凝視,女孩卻不知什么時候不見了蹤影,一旁的夜歸路人走過,仿佛剛才什么都沒有發(fā)生。 可能是我看錯了吧,我這樣想著,關(guān)上了窗。 “我的病情似乎好轉(zhuǎn)了些,不知是什么原因?!?我當(dāng)時正在給阿求畫像,因落灰的燈泡向斜下方打出昏暗偏黃的光,落在她紫色的長袍上,把那木制的搖椅的一半體積都給埋進陰影的體積里。 “真的嗎?”我并沒有特別在意,粘膩的顏料隨著筆刷不斷地涂抹在畫紙上“那不是挺好的?!?“我發(fā)現(xiàn)我走在街上時,已經(jīng)不再為辨認(rèn)不出別人的具體樣子和表情發(fā)愁了。他們似乎正在變成一種我可以理解的符號“阿求繼續(xù)說。 “就像面具一樣,你的祖父之前不是就是在做面具的嗎?為什么不做了呢?為什么要去學(xué)習(xí)描摹那一刻景色的畫畫了呢?“ 我心里一驚,手中的筆刷脫落,畫板撲地打翻在地上。我之前可從未告訴過她這些事情,是在日常溝通的對話中透露的嗎?還是說,她已經(jīng)翻閱過我家的資料了? “你那是什么表情呢?“ 在燈光昏暗的搖曳下,面前不斷晃動的搖椅上空無一人。 當(dāng)我再次在書屋見到阿求的時候,已經(jīng)是一個禮拜之后了。 她對我打著招呼,叫我秦心,但那并不是我的名字。 “我不是秦心啊,是那個畫畫的” 秦心是誰? “對啊,會畫印象派的那位,不是昨天還給我畫了肖像嗎?” 我確實給她畫過畫,但。。。。。 我翻起那張畫紙,上面是我一個星期前的半成品。而在這副已完成的畫像中,在那不知是竹是木的搖椅一側(cè),在暗淡光線下隱約著的人物的臉,我分辨不清是誰。 是我,還是阿求?還是其他人呢? 這幅畫像是把所有可稱之為人的臉綜合起來,選取的中軸線,或者說是綜合體。 一個被稱為人的符號。 這不就是印象派嗎? 沉寂過了半晌,阿求帶著顫抖地語氣問我 “那不是你,對嗎?” “是的,那不是我” 我想起之前在路燈下看到的阿求,在躺椅上偽裝成阿求的阿求。 阿求看到的她,阿求看到的那些人,又是誰呢? 在上學(xué)前,我答應(yīng)給阿求帶一面鏡子過來。 在去往教室的路上,我似乎是第一次認(rèn)真地觀察了周圍人的神色。 不知為什么,這時我才意識到周圍環(huán)境的格格不入。 那些看似自如的交談,在我走近時便會放緩或是停止,所有人都好似戴上了面具一般。那種皮笑肉不笑的恭迎,那種不顯于色的慍怒和嫌惡,都令我毛骨悚然。我佯裝鎮(zhèn)定地和陌生人打著招呼,舉手投足間顯出若無其事的樣子。 不對勁,似乎有什么地方不對勁。 我平時已經(jīng)習(xí)慣于自己一個人的獨來獨往,也習(xí)慣了作為班里唯一一位藝術(shù)生的身份,為什么現(xiàn)在卻覺得無所適從呢?是我和稗田阿求待太久了,也染上了那種神經(jīng)官能癥嗎? 我環(huán)顧四周,發(fā)現(xiàn)在不遠(yuǎn)處,教室走廊的盡頭,站著一個陌生的女生。 我并不認(rèn)識她,但那樣子似乎有些熟悉,我想不起來。 她只是那么站著,靜靜地看著我。 然后消失不見。 課后的第一時間,我就奔去了鈴奈庵。 有某種不存在的幽靈環(huán)繞著我,我很確信這一點。 路上經(jīng)過的所有人,他們的動作都有某種我無法言說的統(tǒng)一性,就像有什么東西套上了他們的皮囊。 這樣的日常,我度過多久了?我陷入了深刻的恐懼。 我身邊的所有人都是否被偷偷滲透了?而我卻陷入自己的世界,從未發(fā)覺。 還是說,這樣的世界里,異常唯我一人? 在過去的一個禮拜里,我沒有去上學(xué),獨自蹲在閣樓里,不停地畫畫,不停地畫畫,記錄下此刻的真實。閣樓的窗臺外,天色陰陰晴晴朝朝暮暮,照入室內(nèi)的光線不停地變化著,令人著迷。 只是為了生計,也偶爾地下過樓去,卻總是能看到她。 那個在現(xiàn)在看來也許是被稱為秦心的女生,一個不存在的幽靈,套在眾人的皮囊里。偽裝成阿求,偽裝成身邊的人接近我。 她總是戴著面具,但不是我祖父以前做的那種安撫神明的木制面具,而是換成了最為正常的人的臉。 是因為我去學(xué)了畫畫,離了如阿求般遵循祖訓(xùn)的道路,因而受到神明的詛咒了嗎? 我的生活,到底何如呢? 我打開課桌,拿出了自己上學(xué)時的周記本,里面被人寫了一句小詩。 “所有人都戴著面具,面具無所不在,生活是場盛大的假面舞會。 我脫下面具,卻發(fā)現(xiàn)其他人都整齊地長著同一副臉?!?而署名,則是秦心。 我一度以為這是一場因幻覺而造成的噩夢,當(dāng)我終于鼓起勇氣去向阿求那里尋求現(xiàn)實的時候,卻意識到這一切都是真的。 而阿求認(rèn)為自己見到的眾人,也不過是她見到了那可怖真相的一角而已。 我的腦子里充滿了混亂的思緒,如此清晰,又如此繁雜。 與你分別后我的視覺移居心靈, 于是那引導(dǎo)我四處走動的器官 便多少成了盲眼,喪失了官能 表面像在凝視,其實視而不見。 我推開鈴奈庵不算太重的木板門,徑直走到那個熟悉的位置,打開背包,將鏡子遞給了阿求。阿求就這么看著自己手中的臉,不動了。 “這是,稗田阿求?“ 她另一只手撫摸著自己的臉,不動了。此刻,我覺得她像是一尊來自過去的石像,那樣的臉,那樣的面具,比我所知的任何時間都更加古老,早在星辰的第一次閃爍之前就已存在。 我不由得后退一步,一種難以言喻的感覺爬上了我的脊背。 “你到底是阿求?還是秦心?” “我不知道” 我奪路而出,從鈴奈庵一路沖到了自己的閣樓,鎖上了所有的門窗。我不敢回頭,我害怕那樣,不然就會見到所有人的臉,都變成了秦心的樣子。 我曾經(jīng)在一本書上看到過,大腦會欺騙我們。只要看到兩個一樣高的相同對稱圖形,并且在對稱軸的下方有另外一個對稱的圖形,就會自動地認(rèn)為那是人臉的樣子。 不僅能分辨出他的外貌,甚至包括情緒,注視著我們,傳遞著信息。 這是來自于遠(yuǎn)古的一種保護機制,人們從未知中看見已知,防止其中隱藏著的威脅。從草叢中看見蛇紋,從灌木中看見虎斑,從所有事物中看見自己的臉。 在那些不可見的星辰之間,在墻壁上的污漬中,在植物莖稈生長紋理的畸變中。 不可回頭,不可回頭。 我再也沒有在閣樓的窗前仰望過星星,也已經(jīng)很久沒有再見過阿求了,她似乎從未出過稗田宅邸的大門,但聽說在稗田家的庭院里還掛著我的畫。雖然不知是親手經(jīng)過了阿求的手,還是二次三次轉(zhuǎn)手才購入的,這讓我感到一絲欣慰。 我現(xiàn)在仍在街頭賣著自己畫的印象派畫作,隨著我的畫技提升,這些畫作的價格自然水漲船高,買家也漸漸多了起來。 但他們并不理解這是印象畫作,卻說這是抽象派。還有人說它們傳達(dá)了一種恐懼和豁達(dá),借由隱藏在風(fēng)景各細(xì)節(jié)處的人物肖像,表達(dá)了作者萬物有靈的思想觀念。 每當(dāng)他們這么解釋著,或是拿這些問題來問我的時候,我總是微笑,并不發(fā)一言。 反正就算我說了,他們也不會相信。 要是被當(dāng)作瘋?cè)耍嬁删唾u不出去了。 我看著天空的群星上,建筑的墻壁里,眾人間秦心那不停變換著表情的臉們,露出了釋然的笑。 至少還有一些是真實存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