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光骷髏
去托克鎮(zhèn)可以走兩條路。一條橫跨寸草不生的荒野高地,直接就能到達;另一條是一條小路,彎彎曲曲地繞著山腳蜿蜒向東,在丘陵和沼澤地里時隱時現(xiàn),比較長,也很難走。顯然,后一條路很危險,也一定很累人。
所羅門·凱恩站在岔路口上,走向第一條路。他體型高大,面容蒼白黯淡,低沉的雙眼總像在沉思,看一眼就平添幾分荒涼,一身破舊的黑色清教徒裝束讓他看起來非常嚴肅。
沒走幾步,一個年輕人就上氣不接下氣地追了上來,一邊跑,一邊大聲懇求他:“看在上帝的份上,千萬不能走高地那條路!”這個青年是所羅門剛剛離開的那個村子里的一個小伙兒。聽到這話,所羅門·凱恩停下了腳步,覺得非常驚訝。
“你讓我走沼澤那條路?”凱恩直勾勾地看著他叫道。
所羅門驚訝的叫聲未停,小伙子就回應道:“對,先生,那條路可安全多了?!?br/>“你們鎮(zhèn)子上說另一條路也不好走呢!”
“因為另一條路上有沼澤,先生,天太黑了看不清那些沼澤啊。你最好還是先回我們村明天再上路,先生?!?br/>“明天上哪條?那條有沼澤的?”
“對,先生?!?br/>凱恩聳了聳肩,搖了搖頭。
“太陽一落山月亮就會升起來,借著月光,選荒野高地那條路,我?guī)讉€小時就能到托克鎮(zhèn)了。”
“先生,你最好不要。沒人走過那條路?;囊吧蠜]有一處房子可以落腳,而在沼澤邊上有座老房子可以歇腳。老伊茲拉住在那里。他原來有個表弟叫伊登,是個瘋子,有一年在沼澤里走丟了,再也沒有找回來,從那之后,老伊茲拉就一直一個人住在那里。雖然老伊茲拉吝嗇得很,但是如果你想在他那里過一夜,他不會不讓你歇歇腳的。既然你決定必須走,那還是走那條沼澤路吧?!?br/>凱恩的眼光幾乎可以刺穿那個男孩的心,小伙子緊張地抖了一下,腳禁不住往后拖了一步。
身為清教徒的凱恩說道:“既然荒野那條路這么不好走,為什么你們村子里的人只是模模糊糊地嘮叨了幾句,而沒有說為什么呢?”
“人們不愿意說這事,先生,他們一開始勸你不要走荒野高地那條路,本希望你會聽勸,可是我們一直在望著你,看到你在岔路口沒拐彎,這才立刻讓我來追你,求你三思一下。”
凱恩尖叫道:“看在魔鬼的份上,沼澤那條路和高地那條路哪個好走不是明擺著嗎?到底有什么能威脅到我,讓我多走好幾英里的冤枉路,還得走危險的沼澤?”
男孩湊近了小聲說:“先生,我們本來就是平頭百姓,這樣的事都不愿意說,免得晦氣纏身,但是,荒野那條路被詛咒了,一年多了這附近的人從來沒有一個人敢走,尤其是晚上,走那條路就是找死。十多個誤闖進去的人都必須得自認倒霉了。有一個臟東西霸占著那條路,見人就殺,無人幸免。”
“哦?那個臟東西長什么樣?”
“沒人清楚。見過它的人都死了,但是幾個走夜路的人都說,遠遠的能聽見一陣讓人心寒的狂笑,還有人被折磨致死的慘叫。先生,看在上帝的份上,跟我回村吧,過了夜,再走沼澤去托克鎮(zhèn)?!?br/>凱恩陰沉的雙眼深處開始不停地閃爍,就像巫婆在一百米厚的冷冰下面點起的火把,藍光透過灰色的冰面閃閃發(fā)光。他的血液開始沸騰了。冒險在等著他呢!生死一搏的誘惑,就像演主角一樣富有魅力!但是凱恩并沒有意識到自己的沖動,而且他仔細考慮了一下才開口,就是為了確保自己說的話就是自己真正在想的:“那肯定是強大的惡靈所為,黑暗之主已經(jīng)詛咒了這塊土地,必須有一個強大的人去擊潰撒旦和他的力量。所以,我應該去,因為我已經(jīng)無數(shù)次蔑視這個家伙了?!?br/>男孩說:“先生……”不過看到自己再說什么也沒用,于是就閉上了嘴,后來他只多說了一句:“死者的身上沒有一塊完好的皮膚,肢體都被撕得七零八落的。”然后嘆著氣站在岔路口上??粗@位高高的壯士沿著通往荒野高地的路上飛奔,他感到非常惋惜。
所羅門·凱恩走上一道矮矮的山梁時,夕陽也正要悄悄地隱沒在山脊后面,再往前就是荒野高地了?;囊鞍档倪吘売持胼喲臍堦枺路鹫麄€草地都燒著了一樣。所羅門站在山梁上望著前方,一時間有種錯覺,仿佛自己正站在一片血海的岸邊。太陽正在慢慢下沉,山梁的影子迅速向東漫去,西邊的火海也漸漸平息。所羅門·凱恩開始再次大跨步往前走的時候,黑暗已經(jīng)聚集起來,夜色越來越沉。
這條路已經(jīng)被常年廢棄,所以看不太清楚到底是不是路。夜里的野風吹過草叢,像在地獄中受苦的鬼怪一樣嗚嗚地號哭,寥寥數(shù)點的星星張著忽明忽暗的眼睛,仿佛每一個都在盯著所羅門前進的腳步。他走得很快,但是非常機警,匕首和短槍都別在手邊。蒼白而憔悴的月亮升了起來,瘦瘦的,像一具骷髏,幾顆大星星釘在旁邊。
凱恩突然停住,他聽到前方不知道什么地方傳來一聲可怕而奇怪的回聲,或者,很像回聲的聲音。又一聲,不過這次響多了。凱恩接著向前走,心想,是錯覺嗎?不是!又一聲,這次更近了,這是一陣厲聲的狂笑,很像是人在笑,可是又不太像正常的笑聲,里面沒有絲毫歡樂的成分,而是充滿了仇恨和恐懼,讓人不寒而栗,一般人聽到,一定嚇得魂飛魄散。
凱恩停了下來,倒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他開始不耐煩起來。
一聲尖叫劃破了這陣狂笑,這次肯定是人在叫。凱恩邁開腳步,快速朝笑聲走去。他詛咒周圍的影影綽綽,這該死的模糊月光讓他根本看不清到底哪兒是哪兒。
笑聲又起,越來越大,尖叫聲在繼續(xù),越來越響。然后他聽到瘋狂的腳步像鼓點一樣打在地上的聲音。凱恩一下子跑了起來,不知什么東西在用人類無法想象的殘忍手段獵取人命!腳步聲戛然而止;尖叫聲響起,聲嘶力竭地叫著;還傳來不知道是什么的聲音,只知道聲音里滿是惡毒。很顯然,這個人被追上了。凱恩低下身子,他知道,肯定有什么魔鬼已經(jīng)趴在那個人的背上開始撕咬。
在這深不可測的夜里,一切都聽得清清楚楚。聽聲音,這個人死命地沖了一下又開始跑,跌跌撞撞,倒地了,尖叫,厲聲的尖叫,叫不出聲了,血流汨汨的聲音。
凱恩前額和身體上的汗水已經(jīng)涼了,太可怕了,真受不了。他只知道自己離這幕慘劇不遠,因為聽起來就在前面,但是,上帝啊,光太暗了。慘淡的月光似乎照耀著一切,倒是又似乎故意讓人看不清任何東西,荒野里到處都是搖來搖去的影子,到處都模模糊糊的,丑陋的大樹一片葉子都沒有,高大的草叢就像隨時會發(fā)動進攻的巨人。
凱恩大叫一聲,往前跑得更快了。那個不知是什么的東西長叫了一聲,其中的惡毒仿佛能刺穿人的耳膜。一陣掙扎聲,從高草的影子下面爬出來一個東西,摔倒在凱恩的腳下??粗駛€人,或者曾經(jīng)是個人,渾身沒有一處完好的皮膚。他扭動著,往前爬著,破爛的臉抬起來看著正在慢慢升起的月亮。他想說點什么,可是說不出來,想哭出來,可又發(fā)不出聲。他身下的血已經(jīng)變成了一個池塘,頭摔在地上,再也沒有抬起來。
月亮升高了,現(xiàn)在能看清楚了。凱恩俯身看著這具像是全尸的破破爛爛的東西,禁不住戰(zhàn)栗了一下。戰(zhàn)栗可不是他的風格,因為看慣了西班牙宗教裁判所對女巫的作為,誰還會發(fā)抖呢?
可能是個路人吧,他想。
忽然仿佛一只冰冷的手放在了他的背上,因為他突然想到,獵物在這兒,獵人呢?他抬起頭,冷峻的眼睛看向這個人爬過來的方向。什么也沒看見,但是他知道一定在那兒,他感到有一雙眼睛在瞪著他。
他站直了,拔出手槍,等待著。月光把荒野變成了一片白色的湖,他現(xiàn)在能看清那里的樹木和草了。
凱恩面前的一個影子散了,一開始他還以為那是一片掛在草叢上散不去的霧呢。他盯著那里,是不是幻覺?他想。然后散了的影子的形狀開始變化,雖然很模糊,很不真切,他還是看到了,那里有兩只正在冒火的眼睛,里面滿是讓人心寒的瘋狂和惡毒。這東西的形狀很模糊,很像是被打得七零八落又拼湊起來的人體卻又可怕得多。它還像一團霧氣,因為透過它,后面的草叢和灌木都看得清清楚楚。
凱恩的血氣開始上涌,太陽穴上的血管砰砰地跳著,可是他的內(nèi)心冷靜得就像一塊冰。雖然他不知道這個像霧一樣飄來飄去的東西到底是怎么傷人的,但是腳下這個紅色的尸體卻告訴他,這個東西真的很厲害。
但是,有一件事,凱恩是很確定的。他不會從噩夢一樣的荒野上逃走,一步一跌,狂號不止,而這個東西也絕對不會窮追其后,一次次把他拉倒在地;就算要死,也要戰(zhàn)死,傷口都在前胸,后背上的傷痕是武士的恥辱。
影子上部分裂開一個讓人毛骨悚然的大口,魔鬼的笑聲再次響起,厲聲的尖叫近在耳邊,仿佛能把人的靈魂奪走。如果這次大限已至,也無所謂,凱恩伸出手槍,朝那團霧氣開了火。瘋狂而憤怒的叫聲算是回應,又像是嘲笑,因為它像一陣飛煙一樣躥到了凱恩的面前。它長長的影子胳膊伸過來要把凱恩摁倒在地。
凱恩就像一只惡狼一樣閃開,又開了一槍,結果還是沒什么效果。于是他從鞘里抽出短刀猛地刺向這只影怪的胸膛??墒堑朵h沒有碰到任何東西,只有刀刃劃過空氣的聲響,它穿過影怪的身體,什么都沒刺到。但是凱恩感到冰冷的手指已經(jīng)抓住自己的胳膊,鷹爪一樣的東西已經(jīng)開始撕扯自己的鎧甲和皮膚。他把沒用的刀扔在地上,準備和自己的敵人徒手肉搏。
這就像和一陣飄浮的霧在戰(zhàn)斗,或者一片飛來飛去的影子,但是這陣霧、這片影子卻有著比刀鋒還銳利的武器。凱恩的拳頭兇猛有力,可是打中的都是空氣,他結實的臂膀曾經(jīng)讓無數(shù)敵人喪命,可這次什么都抓不住。這個東西似乎除了裝著鷹爪的爪子之外都是氣體,還有那雙瘋狂的眼睛,冒出的火光能讓你的靈魂為之顫抖。
凱恩發(fā)現(xiàn),這次勝算很小。他的鎧甲已經(jīng)破破爛爛的了,身上已經(jīng)有十幾處深深的傷口,但逃走的念頭一刻也沒有進入過他的思想。在敵人面前他從來沒有逃過,如果曾經(jīng)有過絲毫這種想法都會讓他羞愧得臉紅。
他知道自己這次一定會輸,自己一定會躺在那具尸體的旁邊,可是他心里沒有一絲恐懼,他只希望能在死之前把最后一點力氣都使出來,而且一定要打傷這個東西,如果可能的話。
就這樣,在一具被撕得沒有人形的尸體旁邊,在昏暗的月亮下面,人和魔鬼在交戰(zhàn)。魔鬼占上風,而人只有一個優(yōu)勢。但光這一點就足以讓所有的惡魔滾回地獄去。如果無形的仇恨可以讓鬼擁有武器,那么無形的勇氣就不能殺鬼嗎?凱恩赤手空拳地戰(zhàn)斗,慢慢地,他發(fā)現(xiàn)這只鬼漸漸地在后退,之前令人心寒的尖笑慢慢變成了無能無力的怒號。為什么會這樣?因為人唯一的武器就是他自己的勇氣,有了勇氣人面對地獄的大門都不會畏縮,地獄的魔王魔軍全都不是人的對手。當然,凱恩并不知道這些事,他只是感到撕扯自己的鷹爪一樣的東西越來越無力,越來越瞄不準,而惡魔的眼睛越來越瘋狂,越來越可怕。
他繞著它轉著,喘息著,忽然一下沖過去終于抓住了它,一把摔在地上,撲上去和它滾在地上。它就像一條煙做的蛇一樣痛苦地掙扎著,蜷縮起來,它怒氣沖天,它的身體開始收縮。為什么呢?因為凱恩已經(jīng)聽懂了它的鬼話。這跟人聽懂人說話并不一樣,但是魔鬼咕隆咕隆說出的駭人秘密,伴隨著它無聲的尖叫已經(jīng)告訴了凱恩一切,凱恩感到冰冷的手指觸到了自己的靈魂。

吝嗇鬼老伊茲拉就住在沼澤里面。他的小屋破敗不堪,周圍是一片黑乎乎的樹林。墻已經(jīng)腐爛了,屋頂崩開,灰白的苔蘚爬滿了整個墻壁和屋頂。長相怪異的毒蘑菇長滿門板和窗戶,似乎要向屋內(nèi)窺探。屋子上空是傾斜的大樹,灰色的枝干交叉著。這個小屋看起來就像一個大侏儒。
沼澤的小路彎彎曲曲地穿過這座小屋,一路上滿是腐爛的樹葉、惡臭的爛泥還有滿是渣滓、蛇鼠度假的水洼。這些天很多人都走過這條路,可是看到老伊茲拉的卻不多,偶爾可以在窗口看見一張黃黃的臉,映著滿是苔蘚和蘑菇的窗欞,這張臉也像極了一朵大大的丑蘑菇。
吝嗇鬼老伊茲拉和這片沼澤一樣死氣沉沉。他很丑,背很駝,他的手指長得就像攀援的寄生植物,因為長期居住在黑暗的環(huán)境里,他褐色的頭發(fā)像苔蘚一樣抓在他的前額上;他的眼睛就像死人的眼睛,不太招人喜歡,又讓人覺得深不可測,就像沼澤里的那些死水潭。
現(xiàn)在這雙死人眼睛正瞟著站在他屋子前面的一個人。這個人個頭很大,一身黑衣;滿臉憔悴,有些傷痕;他的手腳上都纏著繃帶,這個人后面是幾個村民。
“你就是沼澤路上的伊茲拉?”
“是啊,你找我什么事兒?”
“你不是有個表弟叫伊登的和你一起住嗎?后來瘋了,他現(xiàn)在在哪兒?”
“伊登?啊,他啊,他進了沼澤,后來就再也沒回來了。一定是迷了路,讓野狼吃了,要不就是掉到沼澤里去了,也可能被蛇咬死了吧。”
“那是什么時候的事了?”
“一年多了。”
“你聽著,吝嗇鬼伊茲拉。你的表弟不見之后,有一個本村的人在荒野上走時被什么東西撕成了碎片,從那之后再走那條路的人都死了。一開始死了幾個本村的,后來又有幾個過路的。已經(jīng)死了很多人了。
“昨天晚上我走了那條路,聽見有人逃跑有人追的聲音。那是個過路的,他不知道荒野上不能走。吝嗇鬼伊茲拉,那場面太可怕了,那個過路的掙脫了兩次又都被抓住了,最后他就死在我的腳邊,死的非常慘,皮膚被撕得七零八落的,誰看了心里都會發(fā)寒?!?/p>
村民們開始不安起來,恐懼地互相嘀咕著,而老伊茲拉的眼睛開始偷偷地動來動去。
但是所羅門的表情仍然很嚴肅,而他鷹一樣的眼睛一直盯著他。
老伊茲拉急忙說:“啊,啊,太讓人傷心了,太讓人傷心了,不過,你跟我說這些干嘛?”
“哦,是挺讓人傷心的。聽著,伊茲拉,那個魔鬼不是從地獄里來的,而我就在受害者的尸體旁邊和它打了一架。啊,怎么打贏的我不清楚,我只知道打了很長時間,很辛苦。但是善良和光明一直在幫我,所以,地獄的魔頭我也不怕。
“最后,雖然我抓住了它,不過它還是掙脫了,跑掉了,我追了好一陣子,可是沒追上。但是它跑掉之前告訴我一個天大的秘密?!?/p>
老伊茲拉嚇了一跳,他緊緊地盯著凱恩,腰越來越彎,就像要縮進自己的身體里去一樣。
他嘟囔了一句:“跟我說這些干嘛?”
凱恩說:“我回到村子里,把我聽到的故事跟人說了一下?,F(xiàn)在我知道該怎么趕走這個惡魔了,那樣荒野高地就能永遠擺脫它的詛咒。”
“伊茲拉,跟我們走!”
吝嗇鬼喘息了一下,“去哪兒?”
“到荒野上去,到那棵腐爛的橡樹那里去?!?/p>
伊茲拉像被電擊一樣抽搐了一下,尖叫一聲,轉身馬上要跑。
凱恩一聲令下,兩個強壯的村民一下沖上來抓住了他,把他萎縮的手中的短劍奪下,綁住他的雙手。摸到他黏糊糊的身體,兩個年輕人感到一陣陣恐慌。
凱恩示意所有人跟上,然后大跨步地走上了離開沼澤的路。后面跟著的村民發(fā)現(xiàn),帶著這個人上路實在是一件不太輕松的差事。他們穿過沼澤,來到岔路口,然后走上了那條鮮有人走過的路,爬上山梁,走進了荒原。
夕陽躺在地平線上,老伊茲拉用鼓脹的眼睛盯著這緩緩落下的太陽,就像他永遠也看不夠一樣。荒野里立著那棵巨大的橡樹,就像一個巨大的絞刑架,現(xiàn)在只剩下了一個腐爛的軀殼。所羅門停在了那里。
老伊茲拉在兩個押解人員的手里掙扎著,不斷地發(fā)出模模糊糊的聲音。
所羅門開口了,“一年多以前,你無數(shù)次虐待你的表弟,后來你因為害怕伊登把你的丑事說出去,領著他走過我們剛剛走過的路,然后就在這里謀殺了他?!?/p>
伊茲拉畏縮著號叫起來:“你胡說八道,拿出證據(jù)來!”
凱恩對身邊一個小伙兒說了幾句,于是這個身手敏捷的年輕人爬上了腐爛的橡樹,從一個樹洞里拉出來一件東西,嘩啦一聲落在了這個吝嗇鬼的腳邊。伊茲拉發(fā)出一聲可怕的尖叫,一下子癱坐下來。
這是一副骨架,頭骨開裂。
“你,你是怎么知道的?難道你是魔王撒旦?”老伊茲拉泣不成聲。
“我昨天和那個魔鬼扭打成一團的時候它告訴我的,我追著它到了這里。那個魔鬼就是伊登?!眲P恩把雙手交叉在胸前。
伊茲拉又尖叫起來,奮力想擺脫束縛。
凱恩冷靜地說:“你本來就知道荒野上鬧鬼的真相,你本來就知道到底人們都是怎么死的。你害怕冤魂纏身,你害怕他會回到你的小屋來索命,所以你才把他的尸體放在荒野上而不是藏在沼澤里。他活著的時候就是個瘋子,他也不知道該到哪里去復仇。他只恨你,而不恨其他人。但是他神志不清,不知道到底誰是誰,所以,他見一個殺一個,免得放過了自己的仇人。但是他必須找到你,然后才能永遠安息。仇恨造就了他的冤魂,雖然他生前怕你,但是死后他已經(jīng)無所畏懼?!?/p>
凱恩停了一下,望了望西落的太陽。
“這些都是伊登的鬼魂告訴我的,是他用自己的哭泣、傾訴和無聲的痛苦告訴我的。除了你的命,沒有第二個可以驅(qū)魔的方法?!?/p>
伊茲拉屏住呼吸,他在靜靜地聽著對自己的審判。
所羅門嚴肅地說:“雖然我并不愿意用這么冷血的方法來宣判你的死刑,但是你必須死,然后其他人才能活。你不會上絞刑架,不會被劍刺死,不會被子彈打死,你只應當被它的利爪撕碎,沒有任何其他方法可以平息他的怒氣?!?/p>
聽到這些話,伊茲拉顫抖起來,跪下來,尖叫著懇求人們殺死他,他懇求人們把他送上火刑臺燒死,或者剝皮也行。凱恩的臉色一點變化也沒有,而恐懼讓村民殘忍起來,他們把歇斯底里尖叫著的伊茲拉綁在了橡樹上。其中一個村民告訴他,祈求上帝的寬恕吧,但是伊茲拉沒有回答,他只是敞開嗓子不斷重復著一聲聲恐怖的尖叫,讓人難以忍受。一個村民走上來想打他的臉,可是凱恩阻止了他。
凱恩冷冷地說:“讓他向撒旦祈求寬恕吧,因為他一定會去見他。太陽快落山了。解開他的繩子,天黑之后他就可以自由活動了。人死的時候必須是自由自在的,而他這樣被綁起來,倒像是犧牲一樣?!贝迕駛兌嫁D身要走了,老伊茲拉大聲胡言亂語了一陣,然后又不作聲了。他緊緊地盯著那越來越低的夕陽,仿佛要把它吞下去。
村民們跨過荒原回去的時候,凱恩最后一次回望了一眼靠在橡樹上的奇怪身體,他看起來就像是長在樹干上的一朵蘑菇。
突然伊茲拉惡毒地尖叫起來:“死亡?。∷劳?!有多少骷髏只有星光才看得到!”
凱恩嘆了一口氣,“生活曾經(jīng)對他很不錯,但是他被自己扭曲了,變成了一個邪惡的人。也許上帝會專門為這些人準備一個火盆來凈化他們的靈魂,就像烈火可以燒掉苔蘚一樣。但是我的心情很沉重?!?/p>
“別這樣,先生?!币粋€村民說,“今天的事情雖然可怕,但是明天會更好。”
凱恩說:“我不知道,我不知道?!?/p>
太陽已經(jīng)落下去了,夜色迅速升了起來,仿佛巨大的黑影忽然不知道從哪里冒出來,急忙忙把大地藏起來。
濃濃的黑暗中傳來一聲奇怪的回聲,人們停下來回望自己走過的路。
什么也看不見,整個荒原就像一片黑暗的海洋,只有高高的草叢在微風的吹拂下掀起陣陣波浪,用低語打破死寂的黑夜。
一輪血紅的月亮照耀著荒野,似乎一個剪影似的東西在高原上一掃而過。
遠遠的,從荒野上傳來一聲尖叫、一陣狂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