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雙引號的我們
—『你好。』 我與她幾乎同時回答道。 窗外的麻雀與無法挽留下的雨滴,它們停留在石階的雨傘上。 雨剛剛下過,身體還略有些冷感。 早餐是簡單的麵包牛奶,這些都是從門口的快遞盒子裡拿的,我的日常生活物品來源都來自於那裡,來自於網(wǎng)上購物。無論是必須的洗浴用品,還是做飯要的食材,快遞員他們只需要把東西放在門口,我自己就會去拿,雙方不必見面,不必接觸,就連水電費也只需要在手機上解決掉。 除了偶爾夜晚會去外面散步,還有在爺爺特殊日子時我會去看看他老人家,剩餘時間會在電腦桌前學習網(wǎng)上的知識,坐下來閱讀爺爺書房的書本,實在無聊的發(fā)荒的時候就會坐在空曠的畫室裡看下爺爺?shù)漠嫺?,自己不知道該幹些什麼。大部分屬於我的時間基本都是在這屋子裡度過。 即便這樣我在網(wǎng)絡(luò)上也沒有什麼兼職工作,我的經(jīng)濟來源全靠爺爺生前給我留下的財產(chǎn),那是爺爺畫漫畫賺的錢和當美術(shù)老師的錢。 我不懂金錢的含義,只知道爺爺說過他給我留下的錢可以讓我花一輩子,七位數(shù)的長度,我理解不清,但爺爺針對金錢這個字眼給我講了幾個道理。 「人活著不是錢的木偶」 「錢能買到很多東西,但也買不到很多東西」 「絕對不能浪費每一粒糧食」 『一定要好好吃飯。』爺爺在飯桌對我說著,帶有皺紋的祥和面孔面對臉上沾有飯粒的我來說,這些我至今沒有深刻體驗過,就像鏡中的我,早已經(jīng)搞不清楚現(xiàn)在的狀況。 被灰塵掩蓋住的相片框,我只是含糊看了一眼便轉(zhuǎn)身出門。 打開True me的信息列表,靠著手機背光板發(fā)出的光,這種設(shè)備現(xiàn)在已經(jīng)變得老舊,使用起來不如現(xiàn)在的近幾年的新款,不過作爲爺爺之前送給我的生日禮物,我可捨不得換掉。 —「我叫神奈花,那麼,從今天開始我就是你第一個朋友了?!? 看著之前的消息,我腦子裏回憶的不是當時的話語,而是在想朋友到底是一種怎樣的關(guān)係,到底是怎樣的感覺呢? 我在網(wǎng)絡(luò)上搜索出的結(jié)果只有一句話「朋友就是當你們待在一起時心裡會覺得很舒心,就算雙方一句話也不說?!? 『是這樣嗎?』 我把手機放進衣兜裡,觀賞著只有夜晚才能看到的城市。 街道附帶的黑影高樓,霓虹閃爍的電子燈,不知名的樹帶有幽幽涼風,過路口處可以看見「無人駕駛」的汽車摩托,這些景象在一般人眼裡是一片熱鬧的夜市,不過我看到的與沒聽到的只是一片寂靜。 我不知受什麼魔力驅(qū)使,腳步開始走向那張石桌的地方。 打開True me向她發(fā)送了消息。 『你好,請問……』 時間開始轉(zhuǎn)動。 ▲ 不知是誰在深夜給我發(fā)消息,原本對聲音很敏感的我,一點聲響都會影響我的睡眠質(zhì)量,不過我也只是翻了個身繼續(xù)睡覺罷了。 …… 「7:38」 定時起床的我不需要鬧鐘什麼的輔助,換上便衣的我突然想起來昨晚的消息。 True me,神川璃。 「你好,請問我們可以在公園石桌上見一面嗎?」 看著像是陌生人般的問好話語,他的怕生一下子就體現(xiàn)出來了,不過這句話的含義其實是他想看見我吧。 按照他給我講述的故事,他是除開爺爺沒有見過任何人的。也許他現(xiàn)在的願望僅僅就是這個吧,只不過想看見一個人而已。 「不知道是他的願望太渺小了,還是我的願望過於貪婪了?!? 這些被我貼在牆上的畫稿,有廢棄的,有半成品的,有完成的,有不明所以的,已經(jīng)忘記自己到底貼了多少張,儘管線條不同但它們都互相靠在一起被同一束陽光照射。 拉開陽臺上的窗簾,今日的晨光依舊如期造訪,每一幅畫都會成爲我所眼中不一樣的湛藍色。 順著腳邊延伸開來如玻璃破碎混亂拼接而成的周圍的一切實物,瞳孔中出現(xiàn)的是屬於我自己的時光碎片, 不對,不只有自己。 「從前到現(xiàn)在,沙發(fā)的高度到牆面上的高度,裙子到風衣,長髮到短髮?!? 「從夢境的距離到達現(xiàn)實。」 「我離母親的願望還有多遠呢……」 我現(xiàn)在能做的只能不停描繪門把手上的殘留痕跡,不間斷的畫出能碰觸到的記憶。 —「早上好,小花」 「早上好,母親。」 聲音來著內(nèi)心的自言自語。 「8:13」 True me,神川璃。 『好啊,那就在石桌上碰面吧。』 「一個騎著自行車飛奔的表情?!? 在回覆消息的無意間翻到了消息時間,「4:48」。 ???! 等等?那他豈不是等了幾個小時? 「唉,看來有些糟糕了?!? 「得快點了?!? * 伴奏聲是從都市中的風那裏開始播放,自行車上的鈴鐺,人行道上的學生,環(huán)衛(wèi)工人掃起落葉的聲音。 「路上小心,孩子?!? 「好!」 是紅綠燈下的叮囑。 又或者是快要遲到瞄了一眼手錶的上班族。 「誒,時間有點緊呢。」 在旁邊聽到這句話的我可不會坐視不管。 『上車吧,請問要去哪?』 想幫助他人的舉動。 「誒?」 露出奇怪的表情,或許有些意料不到。 「去最近的車站吧?!? 『好!那坐穩(wěn)了?!? 延續(xù)不斷的道路,視角往上是俯視城市中的人流,黑色斑點如蝌蚪緩慢移動,彩色顆粒是電子遊戲裡的角色在行走。 『先生,到了,請下車吧。』 「謝謝了!」 雖然他在喧鬧的車站中說的刻意大聲,但我卻還是來不及應答,便快速離去。 他的目的地到達了,而我自己本次的行程終點並沒有到達。 ▽ 到了早上還是沒有什麼聲音,雖不知道是我的問題還是其他,儘管我看不見人,但從之前接觸這裏開始在這裏我是一輛車都沒有看見過,有點人煙稀少的感覺。 取而代之的是相反的安靜,在這裡休息什麼的,對我這種人來說的確是個好地方,她會來這個地方畫畫估計也是因為這個原因吧。 畢竟畫畫什麼的需要安靜的遐想空間嘛。 True me,神奈花。 她是8:13給我回復的消息,現(xiàn)在快半個小時了,她家應該離這裡很近吧,我到達這裏花了一個多小時,本來平時在家裏就沒怎麼運動,這算是補上一點點運動量吧。 「她還有多久會到呢?或者我沒看見她?!? 眼角上的樹影,透過光,解釋著合理的答案。 ▲ 安置好自行車,向公園的方向走去。 True me,神川璃。 『我快到了,抱歉讓你等了很久吧?!? 這公園附近並沒有什麼人住在這裡,原因是離城鎮(zhèn)有些遠加上交通不怎麼方便,但奇怪的是明明沒人居住,街道上除了偶爾的幾片落葉並沒有垃圾,房牆角也沒有蜘蛛網(wǎng),解釋不清的乾淨,但我又不是這裡的住戶,又不是24小時都在這裡,誰會知道有沒有環(huán)衛(wèi)工人呢。 「沒有,我也才剛到不久?!? 他回復道。 沒有其他噪聲,我的鞋底與路面上的小石子摩擦的聲音被放大,一眼望去的這遙無盡頭的道路在視線中無限延伸,離公園越來越近,我不由自主開始張望周邊,我試圖找到看見他。想認為他說的故事僅僅只是故事,但我張望到的只有矗立的路燈,分段種植的樹苗。 儘管到了公園,在那裡等待我的也只是一張石桌和四個石凳子。 我有些遲疑地坐下來,大概靜靜待了一分鐘的樣子。 沒有他人的呼吸聲,沒有感受到他人的溫度,我抱著懷疑的態(tài)度依次坐了所有的石凳子,但還是什麼都沒有,這裡除了我,真的沒有其他人。 這是我的雙眼,我身體上所有的感官告訴我的結(jié)果。 True me,神川璃。 本來我想問的問題,他卻率先向我發(fā)出了消息。 「你到了嗎?」 雙指停滯在手機鍵盤上,大腦不知該如何回復。 雖然我相信他口中說的話,但我並沒有完全接受現(xiàn)實中的狀況,無法用科學解釋出的現(xiàn)象,大多數(shù)人第一時間都會這樣想。 我在想,如果我現(xiàn)在回復他我所看到的,他會不會因爲沒有看見我而感到失望,因為他僅僅能看見的,一生中只有他爺爺而已,沒有其他人,沒有朋友 沒有親屬。 連個過路人都沒有,他也不是別人眼中的過路人。 他在這裡,在這個世界,只是觸摸不到的空氣而已,或許連空氣的身份都不是。 沒有實質(zhì)的他,能在世界上留下什麼痕跡呢? 我凝視著前方,不知該看向哪方。 我在想,在構(gòu)思,在腦海中描繪出他的樣子,他穿著什麼,是長髮還是短髮,是男生是女生,在空想著我沒見過的人希望他能坐在我的對面。 雖然到了最後也僅是一個白色透明人,但我依然在假裝面前多了一個存在的人。 『我到了,我看見你了哦?!? 『你之前說的故事很真實呢,我居然差點相信你了?!? 這樣說的話,會不會讓他高興點呢。 應該會的吧,可不能讓小孩子難過呢。 * 「你們覺得畫是拿來做什麼的?」 在記憶中宮野老師的第二個提問。 身邊的人都表現(xiàn)出一副知道的表情,他們開始一個個回答起來。 「是用來賺錢的?!? 「是用來記錄生活中的點點滴滴的。」 「是用來記錄心情的?!? 第一個答案。 第二個答案。 第三個答案…… …… 宮野老師開始說話。 「你們說的都很對,但老師自己個人的見解是。」 宮野老師開始在黑板上寫下這句話。 「畫是用來記住痕跡的。」 「用來記錄痕跡,一個東西存在過的痕跡,一個人存在過的痕跡,一件讓你無法忘記的事它存在過的痕跡。」 ▲ 浮現(xiàn)出的畫面,讓我聯(lián)想起對面的他。 對,他有什麼存在過的痕跡嗎,沒有吧。 望著他,總覺得他的透明邊框逐漸清晰起來。 True me,神川璃。 「!你能看見我嗎?!」 『對,能看見,我能看見你?!? 對呀,我現(xiàn)在能在這裡感受到你的存在,你現(xiàn)在的身體反應,現(xiàn)在的表情。 一定是很開心的吧。 「但,我沒有看見你,我想嘗試一下,我把手伸出來,你能握住我的手嗎,朋友的話會這樣吧。」 對,朋友的話是會握手的。 你的存在是真實的,所以我也一定能觸摸到吧。 你的手掌。 「那我伸出左手,你伸出右手吧。」 『好。』 右手透過微光,透過空氣。 透過不透明的。 「大姐姐,我看見你了哦?!? 眼前的男孩,他笑著。 手心的溫度能明顯感到暖暖的。 那麼。 — 『你好,我叫神奈花?!? 我想他的痕跡,已經(jīng)被太陽照射出影子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