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乃貝】【短篇完結】我們一直走在通向明天的大道上

什么是幸福?幸福是不等破曉,牽著她的手不回頭地走進那頭還未顯露的天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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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們跟在隊伍的最后面,貝拉傷了腰,站不起來,躺在板車上。她把板車兩邊的繩子系在自己身上,艱難地起身,拼了命地往前走,為了不被落下太遠。繩子在她白金色的長發(fā)后繃得筆直,把輕快的腳步拖得很慢,只要她松勁,就要向后仰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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板車上還有她們的行李:幾身換洗的衣服、吃飯的家伙、簡單的帳篷,還有一個小小的箱子。貝拉躺在這些東西中間,土路免不了顛簸,每次起伏,她就被埋在行李里頭。她的眼睛有些無神,正不聽使喚地亂骨碌;嘴唇干裂開,有些可怕,但她始終把水壺抱在胸前,一口也不喝。每過一會兒,她會機械地把手抬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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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乃琳,喝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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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著車的女孩兒不能回頭,也不能停下;她的嘴唇同樣干裂,聲音也沙啞了。她頭也不回地笑笑,每說一句話,喉嚨都像要燒干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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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渴…拉姐生病了…拉姐先喝?!?/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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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人都沒有喝水。水壺里只剩半壺渾濁的井水,就跟著貝拉在板車上搖來搖去。拉車的女孩兒體力沒有多好,實在走不動了,就必須停下來歇息。繩子磨不破粗布的衣裳,卻磨破了她的肩膀。她不敢把繩子解下來,她知道一解開,再系上會更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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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時候貝拉就清醒了,可還是和瘋了一樣。她開始亂翻,直到乃琳解下繩子靠過來,輕輕摸她的雙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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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乃琳…我是廢人了…你就把我扔在這兒,自己跟著他們走。算我求你了,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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乃琳眨眨眼睛,抹開眼角的沙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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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姐,別說喪氣話?!?/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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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從行李中拿出毛巾,小心翼翼地用水壺里的一點兒水沾濕,幫貝拉擦臉。她從前有很溫柔的聲音,那是多少人的向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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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姐,再堅持堅持,馬上我們就到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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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到哪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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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大道上。那里路很寬,大家不用為食物搶得頭破血流,我們也能支起自己的帳篷,不用被夜風吹得發(fā)抖…總之,是很美好的地方?!?/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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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枝江一樣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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乃琳愣了一下。她們從枝江出發(fā),輾轉找到這支全是逃難者的隊伍。出來的時候是兩個人一起拉著車,后來貝拉傷了,拉不動了。但是枝江沒有半點兒瑕疵,她們走得越遠,腦海里的枝江就越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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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姐躺著呢,看不見。周圍的景色可漂亮了,咱們旁邊兒有一條清澈的小河,對過就是一片林子,蔥蔥郁郁的,估計一會兒大伙就從那里找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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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枝江一樣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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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像枝江一樣漂亮?!?/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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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路的兩旁是看不見頭的黃沙和高坡,太陽漸漸低垂,視線不那么清晰了。后頭是少有人走過的道路,被她們趟出一道痕;前面是漸行漸遠的大隊,乃琳鼓鼓勁,重新系好繩子,壓到肩上破皮的地方倒吸一口冷氣,然后咬咬牙,接著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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趁自己還有力氣,她試著讓貝拉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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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姐,休息好了我們就出發(fā)咯?!?/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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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好?!?/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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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陽會落到一側的高坡后,然后靜靜地觀察??傆腥藫尾坏较乱淮稳粘?,可是它不關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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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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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之后就該休息了,在一片漆黑里趕路太危險。這里的一切都是她們的敵人。她們兩個很晚才到,圍著篝火的暖和的內圈早就沒了位置。乃琳把繩子解開,在地上支起帳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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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是帳篷,就是幾片破布而已,只能擋擋風沙。她和貝拉鉆進去,要靠在一起,披上厚厚的外套才敢睡覺。長此以往,乃琳只壞了嗓子,都是幸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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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貝拉抱進帳篷里,替她披好衣物,動身去內圈領兩個人的口糧。乃琳回來得很快,臉上掛著溫柔但略顯尷尬的笑容。她鉆進帳篷里,調皮地靠近貝拉。她想讓整件事聽起來不那么殘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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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拉姐,今天咱們遲到了,大家都餓了,吃得就多。只剩下這一份兒了,咱倆將就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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貝拉偏過頭去,聲音里帶著嗚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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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乃琳…你不用騙我…他們就給了你一人份的口糧我還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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乃琳什么也沒說,只是在手里不停地揉搓那只被凍得發(fā)冰的土豆、把碗里的粥倒進她們帶的另一只碗里。貝拉不敢扭頭去看她的表情。她不是怕乃琳生氣,只是害怕看見她臉上一貫的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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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這么說嘛,拉姐。大家也真的很難,明天說不定就好了呢?說不定只是今天恰好沒找到那么多東西吃…喏,拉姐,我不是很餓,而且馬上要睡覺了,少吃一點兒夜里舒服。拉姐生病了,要多吃點兒,多吃點兒才能好得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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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乃琳,我求求你…我求求你把我丟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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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是我病了,拉姐會丟下我不管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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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是長久的沉默。夜風裹雜著沙塵,把擋風的布片吹得亂動。乃琳撩撩鬢邊的發(fā)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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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說啊…明天會好的…只要拉姐還和我一起。只要咱們倆在一起,就什么都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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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用刀子把土豆切開,泡在快要涼透的粥里,扶起躺下的貝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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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姐,乖,吃點兒東西?!?/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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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乃琳送進嘴里的粥,還有眼淚的味道。是咸的、苦的、澀的,兩個人相互取暖的日子里,再沒有嘗過酸甜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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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在天邊的,是江河湖泊、山川大海;近在眼前的,是彼此被旅途摧殘的容顏。遠處有明天的家鄉(xiāng),有四通八達的大道,只是沒有她們;近處什么都沒有,就連搖曳的生命,也快要被消磨殆盡,可是這里有她們在乎的。通向明天的大道究竟在哪里,還有多久才能到呢?只要她們堅持,堅持,再堅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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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她們還能看到一次次日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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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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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都有人倒在路邊,每天都有人再也沒能從過夜時的毯子上起來。剩下的人不是更堅強,而是更麻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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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們依然跟在隊伍的最后面。乃琳走得越來越慢,幸好大隊伍也慢了,這才沒有把她們落下。日到正午太陽毒辣得很,地面被燙得干裂發(fā)黃,乃琳的臉卻越來越白。多虧了系住板車的繩子把她勒住,她才沒有一頭栽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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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陽下山越來越晚,一天里她們埋頭向前的時間越來越長。她從后面,看著乃琳的衣服越來越寬松,看著乃琳腳下發(fā)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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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乃琳…歇會兒吧…咱們不走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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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上…馬上就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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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累得再也走不動了,她也再不忍心看了。眼淚是寶貴的水分、鹽分,再不能交由感性隨意揮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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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到此,隊伍里沒有多少人了。她們走得慢,可還是有靠近內圈的位置過夜;內圈的人負責給周圍過夜的發(fā)放口糧。她們其實料到了,但是看著人來人往,就是沒有人在她們身前停下,還是過于殘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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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人沉默著,在帳篷里相護擁抱得更緊密更緊密。遠的,近的,都沒有意義了;忽然間,明天這個抽象到不能再抽象的概念,變得無比具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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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乃琳,咱們去看看枝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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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xiàn)在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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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怕再等,就看不到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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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們把所有行李都留在這里,板車上貝拉半坐著,懷里抱著那只小小的箱子。沒了那么多負擔,乃琳不用把繩子系在自己身上了。她拉著貝拉慢慢走,一直走到一座翻不過去的高坡前。坡前還是黃土,但沒有遮擋視線的障礙了。她們面朝枝江的方向,背靠不知還要多少明天才能到達的遠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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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們忽然想向對方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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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乃琳…對不起,把你拖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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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姐…對不起,一直在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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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曉前是濃濃的黑暗,可是彼方的天邊、枝江的方向,開始露白。她們沒有接受對方的道歉,反而相視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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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里有濃郁的森林、有清澈的小河、有可愛的動物、有溫暖的家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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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重要的,是有貝拉/乃琳?!?/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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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們的明天不再是遠方,而是枝江。這里的黑夜冷得令人發(fā)抖,她們下意識相擁,用盡最后一絲力氣。那只小小的箱子躺在貝拉懷里,到最后也沒有被打開。余下的東西,她們送給了通向明天的大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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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們走在另一條大路上,帶著簡單的行裝。那條路上只有她們,有貝拉如同健康的母鹿一樣的身形,有乃琳夜鶯一樣好聽的嗓音。四周是茂密的叢林,腳下是通向明天的大道。她們走在中央,頭也不回地向明天的枝江出發(fā)。
(短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