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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劍三】(羊琴)白月光死后跟捉鬼的跑了(全一篇)

2022-12-21 15:56 作者:鳶鳥不渡  | 我要投稿

白月光,做得好不如死得早。

長歌門楊白榆,文可安國,武能興邦,才貌雙全,舉世無雙,進可朝堂定乾坤,退可江湖展鋒芒,上至正道楷模,下到反派魔道,萬千敬仰集一身,做得好也死得早。

白月光如果分三六九等,他拿得就是頂配劇本。

死得早好啊,死人永不可超越,永遠是高懸不可攀的白月光。

這是楊白榆死后的第三年,作為一只阿飄,他見過許多來祭拜他的人。

有至交好友,亦有政敵對頭,那些在他生前無論是親近亦或疏離的人,都要在他面前敬上一杯酒。

“再倒下去就腌入味了,”楊白榆坐在自己的墓碑上,仗著自己是阿飄別人看不到,道,“都是死人了,哪里差你那口酒,怎么不好好喝藥治病呢?”

楊白榆生前也是個體面人,少有的愛好中便是飲酒,是以,他死后這片埋骨之地也是酒水不斷,有佳釀,亦有濁酒,皆是心意。

“王侯將相,販夫走卒,誰人死后不是黃土一捧,何必如此在意呢?!睏畎子芡税砹擞秩?,去了又來,“活著的人不該囿于往事?!?/p>

“我已經(jīng),死了啊……”

春去秋來,寒來暑往,曾經(jīng)的好友來往也不再頻繁。

楊白榆想,他一個鬼待在這,不愿旁人惦念,可無人時總歸還是有些寂寞的。人死后應(yīng)有歸宿,當(dāng)赴輪回,可判官說他心有牽掛,去不了忘川路。

做鬼還是有點糟糕的,他都忘了他牽掛的是誰了,他看誰好像都是念念不忘,可蕓蕓眾生,如此多的人,他總不能全部心系吧?

楊白榆想著想著,偷偷笑了起來,笑自己的天真。

慕承鈞是在一個陰雨天遇到楊白榆的。

做鬼是碰不到雨的,楊白榆卻伸手要去觸碰,雨水從他身上穿透而過,有點奇怪。

有柄傘遮到了他的頭上,楊白榆回頭去看,是個道士。

“道長,鬼是不會淋到雨的?!睏畎子芴嵝训?,“你看,我都沒有影子。”

“既然碰不到雨,你又在做什么呢?”慕承鈞說,“你想要觸碰雨水,與我要為你撐傘,有何不同?!?/p>

“春雨潤如酥,我猜當(dāng)屬好時節(jié),心生歡喜,便也想碰上一碰。”楊白榆與他說,“雖不得其形,但當(dāng)中的欣喜,卻是一樣的?!?/p>

這是他們的初見,一個是初出純陽的道長,一個是死去數(shù)載的鬼魂,卻在共賞雨景。

明明是初遇,卻又好像相識了很多年。

慕承鈞沒有見過楊白榆,往前數(shù),他亦在純陽苦修多年。

他不識楊白榆,也不知這是誰家的明月,他只當(dāng)楊白榆是楊白榆,卻讓楊白榆感到久違的自由。

“判官與我說,我心有牽掛,去不了忘川路,可黃泉一遭后,我對諸多事都記不太清了,”楊白榆有些苦惱,“我記不得我的牽掛,這里每天都會來往很多人,可他們看不到我,也沒有人能夠為我解惑。”

“你困于陰陽,不見凡塵;我初入江湖,不通世俗,若能結(jié)伴而行,便不算孤身?!蹦匠锈x與楊白榆說,“在下純陽宮慕承鈞,閣下可愿與我江湖同游?!?/p>

“長歌門,楊白榆,幸甚?!?/p>

于鬼而言,尸骨算得上極其重要的東西。

“既要遠行,可需為你整斂尸骨?”慕承鈞問著楊白榆的意見。

“人死后,皆不過是一捧黃土。我的尸骨不曾埋于任何地方,死后焚燒,骨灰揚于春風(fēng)便是我那時選擇的歸宿?!睏畎子苄χc慕承鈞說,“這里埋著的,唯有我生前最愛的兩把琴而已。我死后,名琴封弦,世間再無人可奏,便一并葬了?!?/p>

“你身有傲骨,腹有詩書,想來生前名聲斐然。”慕承鈞與楊白榆交談著,一起往外走去。

“虛名而已,某不過一介文人,不值一提?!?/p>

這是戰(zhàn)亂平息后的第十年,百姓安居樂業(yè),江湖俠義,朝堂風(fēng)云都變得柔和起來。

長安繁華,慕承鈞與楊白榆到時,正值新科狀元郎游街時,好不熱鬧。

人群中,還有人議論紛紛。

“好俊俏的少年郎,據(jù)說,狀元郎與楊相師出同門,都是師從長歌門。”

“狀元郎如何能與楊相比,楊相如他這般大時,已入朝堂七載,帝王拜相了!”

“不過是個空職,我等可從未見過這位楊相,想來是帝王虛位而待。”

“楊相師從長歌門楊逍,十五入仕為官,十八隨軍征戰(zhàn),二十有二破格拜相,從治國之策到行兵打仗,無所不精。文可治國,武可興邦,乃是當(dāng)之無愧的第一人?!?/p>

“阿慕,這里人好多,我們先找個地方安頓下來吧?!睏畎子軉净亓四匠锈x的注意力。

慕承鈞點頭,帶著楊白榆遠離了人海,自然也就錯過了后面知曉對方身份的機會。

“既然他這么厲害,近些年怎么不曾見過他?連他的名號都沒聽說過?!?/p>

“……”

“喂,你怎么不說話了?”

“十年前,戰(zhàn)事緩和,就在所有人都在迎接安定時,他猝死朝堂,御醫(yī)說,多年憂思成疾,一朝爆發(fā),回天乏術(shù)?!?/p>

“那一年,他不過二十五歲,便如當(dāng)年為他所取之名,楊白榆,他的一生終如星辰滑落?!?/p>

“你們不曾見過他,因為早在十年前,他便故去,未見家國安定,未見百姓安康?!?/p>

那人說完,步履蹣跚地穿梭于人群中。

“那不是長歌門的楊潭先生嗎?據(jù)說他同樣出自楊逍先生門下,只可惜師門上下只余他一人……”

有人后知后覺,驚呼出聲,而對方早已融入人群中,再無蹤跡。

其實他早就知道,墓前來往的人早已不似當(dāng)年,熟悉的面孔老去后,熱鬧總是要散場的。

家國安定的第十年,除了他還活著的師兄,甚至已經(jīng)很少有人會再想起他。

“這一路走來,你魂體日漸強盛,功德也日益增多,”慕承鈞為楊白榆檢查著魂體,確保對方?jīng)]有被沖撞,才放下心來開起了玩笑,“我們阿榆,生前定是個好人。往后,也是要登仙的?!?/p>

“姑且算是個好官?”楊白榆笑著與慕承鈞道,雙方都將這當(dāng)做玩笑話,“生逢亂世,最不缺的便是好人。而今國泰民安,自有后來者。我若是登仙,你這修仙的莫不是要另辟蹊徑,入朝為官?”

“我非治國濟世之才,安能為官。倒是今日所見的新科狀元郎,你覺得如何?”慕承鈞想起白日所見,“倒是意氣風(fēng)發(fā)?!?/p>

“何需論斷,他尚年輕,少年郎本就該簪花策馬游長安,”楊白榆湊到慕承鈞的身邊,蹭著對方道法送來的茶水,“我生逢亂世,言世道艱難;他當(dāng)逢盛時,書繁華之景,合情合理,無需比較。”

然而意氣風(fēng)發(fā)的狀元郎過得并不太好,楊相珠玉在前,無論他做什么,自有重臣將他與那人比較。

不夠穩(wěn)重,不夠果斷,才情不足,武藝不佳……

“既然我萬般不足,陛下當(dāng)初又為何要點我為狀元郎!”

“你應(yīng)該慶幸,你與他有三分相像?!?/p>

慕承鈞撞到這位新科狀元郎實屬意外,他本為取花簪而來,豈料突逢大雨,與那人一齊困于屋檐下。

“狀元郎?”慕承鈞見對方時,楊明煜的衣襟被雨水打濕,屬實狼狽。

“道長識得我?料想未見過這般狼狽的狀元郎吧。”楊明煜低聲道,仿佛散去了所有的少年意氣。

“少年人總是要遇到挫折的,打起精神來,我的心上人很看好你?!蹦匠锈x望著雨幕,“同樣是雨,有人覺得歡喜,自然也會有人覺得煩惱。世事無常,又有幾人過得順心如意。狀元郎,雨停后,你總要繼續(xù)往前走的。”

“道長來此,是為了心上人?”楊明煜問道,“道長的心上人,想來也是風(fēng)華絕代?!?/p>

“心上人在心上,自當(dāng)無雙?!?/p>

楊明煜見不遠處,有人執(zhí)傘而來,那人一襲青衣,像極了長歌門的衣飾,他看不真切。

慕承鈞卻先舉了舉手中的盒子,“雨這么大,你怎么來了?”

“雨勢正急,若你冒雨而歸,得了風(fēng)寒,便是我的罪過。”楊白榆將傘遞去,“我倒要看看,是何物需得你如此著急取回?!?/p>

“這傘便贈予狀元郎罷,我與阿榆共執(zhí)一傘便是?!蹦匠锈x將傘遞給楊明煜,接過楊白榆手中的傘,簪盒也落入楊白榆懷中。

那是一支花簪。

楊明煜見那二人逐漸走遠,還有交談聲隱隱傳來。

“……便是為尋一支花簪,四處奔波,我戴他做什么?”

“少年郎要簪花策馬,我們阿榆也該有支花簪?!?/p>

“我如何算是少年郎?”

“你如何不算少年郎?!?/p>

楊明煜只是慕承鈞與楊白榆在長安中驚起得一小朵水花,誰也沒有想過重逢,誰也沒有想過往后的交集。

直到有一天,楊明煜見到了楊相的畫卷,方才驚覺,畫上那人他原是見過的。

“狀元郎單獨約我,不知所為何事?”慕承鈞的手上還拿著一柄傘,與楊明煜保持著距離。

“那日,與你同行之人……我聽聞純陽道法高深,可否讓我見您的心上人一面?”楊明煜帶著些懇求,他初涉政務(wù),尚不成熟,帶著無措與彷徨,求到了這里。

慕承鈞似乎真的在聽身邊人的意見,將傘打開,撐在了身旁,默默退至他處。

有人執(zhí)傘,慢慢浮現(xiàn)。

十年已逝,故人老去,他卻容顏依舊。

“你要見我,是為什么呢?”楊白榆望著他,“我們應(yīng)當(dāng)沒有什么交集?!?/p>

“我時常聽人提起你,”楊明煜說,“我也出自長歌門,可我不如你優(yōu)秀?!?/p>

“為什么一定要與我比較呢?”楊白榆是包容而溫和的,“我亂世入仕,你正逢盛時,你我本不相同?!?/p>

“他們很多人都覺得,我得陛下青睞,是因為有三分像你,”楊明煜垂下了頭,“我本來不想信的,可見你時,卻又覺得如果像你三分,那么我是不是也是優(yōu)秀的呢?”

“可未見陛下前,你的功名難道不是靠自己一點點搏來的嗎?”楊白榆眼中盡是溫和,“他只是封了你狀元之位,但從長歌門到朝堂的路,從來都是你自己走的?!?/p>

“你走到如今的位置,與我無關(guān),你也不像任何人。楊明煜就是楊明煜,他不是誰口中三分相像的憐憫,也無需與誰比較,他站在這里,行至今日,本就是勝利?!?/p>

“人們總覺得死人不可逾越,可人生來就是要遺忘的,總有一天他們會忘了我,只將一個模糊的印象不斷美化,那不是我,那只是臆想中的不可超越。”

“我已故去,你尚年輕,前人之路并非枷鎖,往后如何,自有后人書。”

“談好了?”慕承鈞笑著與楊白榆道,“你今日心情不錯,不如多逛一會兒。”

“那你的荷包可要準備好出血了?!?/p>

“明日有燈會,二位莫要錯過!”楊明煜望著他們離去的背影,從沉思中驚醒,“您總要去看看這個國泰民安的王朝?!?/p>

燈會很熱鬧,但楊白榆是魂體,不宜參與,便與慕承鈞一道立于高處,看繁華盛世,山河不夜。

“我何時成了你的心上人?”

“道長可不會隨意邀鬼同游。”

那晚的煙火很璀璨,楊白榆看著來往的人臉上都洋溢著燦爛的笑,似有所感。

“我十五入仕時,師父發(fā)了很大的火,他揚言我若入此亂局,此后便當(dāng)沒我這個徒弟,免得日后累及師門?!?/p>

“后來,我過勞猝死,他從長歌門來,說要帶我回家。”

“他是個很固執(zhí)的人,我以為他不贊同我的做法,要堅持他的入土為安的。”

“可他還是尊重了我的遺愿,在一個有風(fēng)的春天,讓我遠去?!?/p>

“我在他身邊待了很久,可他看不到我,我也碰不到他。后來,他也走了。”

“我的墓前去過很多人,我并不想見?!?/p>

“我已經(jīng)死了,活人總要往前走,哪能因為死人困在過去呢?”

“阿慕,”楊白榆看向慕承鈞,眼中自有萬千星辰,他說,“天下無不散的筵席,總有一天,你要把我也忘了。”

在這燈火中,楊白榆想,他大抵,是尋到自己的執(zhí)念了。

他出身長歌門,師父為他取名白榆,便是愿他如星,微茫但明耀。

他幼時見過世間險惡,見過義士殉國,只覺以己身匡扶天下著實天真。世道艱難,眾生皆苦,此間亂局,如何能救。

后來,他以身赴局,甘愿成為局中子,他要救蕓蕓眾生,亦成了那兒時天真可笑之人。

楊白榆做鬼時的記性是真的不太好了,都忘了,他猝死前,念念不忘的正是天下未定、百姓未安。

而今山河已定,百姓已安,他亦沒了停留的理由。

念念不忘,自有回響。

執(zhí)念已消,當(dāng)赴輪回。

修仙之人,窺得天命,慕承鈞大抵是有預(yù)感的。

這個世上,要留下一個人,有太多的辦法,也有太多的理由,但他還是要送他離開。

“往后,照顧好自己?!?/p>

“阿慕,你的往后,是什么樣的呢?”

“或許是浪跡江湖,或許是潛心修行,人的一生,本也就這么長,無一例外?!?/p>

慕承鈞沒有說的是,他一直都堅信著,他們終會重逢。

輪回也好,登仙也罷,此后百年之情,亦如初見傾心。

百年后,純陽宮上,霞光萬丈,有一劍修劍御雷霆,道法大成,飛升上仙。

是夜,一青衣男子負琴踏月而來,亦如星辰萬千。

“許久不見?!?/p>

“我好像還未與你說過?!?/p>

“我在人間,亦有一個放不下的心上人?!?/p>

這是風(fēng)平浪靜的一年,和以往沒什么不同,世間再無楊白榆,也無慕承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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