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梭鉬]隨筆《幻夢》
1024.03.XXXXXXXX
不知何時起,我開始喜歡在晚上工作。
“可惡,今天也沒有靈感……”
關(guān)掉已經(jīng)連續(xù)工作將近二十個小時的電腦,我把自己那裝滿疲憊的身體靠在椅子上,然后伸了個懶腰,拭去剛才用于濕潤那干燥眼球而溢出眼眶的淚液。
離開電腦,又是不知道做什么了,感覺頭頂有些癢,便拙劣地理了理毛發(fā)。一站起來,又是屁股一陣酸痛。想起以前在虛擬世界里聽到有獸說,久坐(特別是硬物上)容易屁股禿,好像是因為什么毛發(fā)受壓迫……總之先不說什么脊椎的問題,我最在意的就是這個。一只狐貍,一抬屁股卻是猴一樣的,即使出門在外有褲子遮住,自己看著也特不舒服。
不過還沒有跡象的話,我一向是懶得管的。
我坐在床上,透過落地窗能看到外面的繁華。車流如水,大廈林立,霓虹絢爛,好像除了幾乎看不出來的樓宇輪廓,剩下的全在變換。看久了便生出些渙散感,像是一副全是細節(jié)卻找不到主體的插畫。
雖然有落地窗,但我家只有一個房間,好在這面窗戶的玻璃是單面透視,不然我也不敢在家里穿這么少。
一打開手機,剛剛適應(yīng)這個較暗的環(huán)境,又差點被亮瞎狐貍眼。
是老師的信息,挺長一段,肯定又是來催作業(yè)的。換作以前,我肯定會回復(fù),現(xiàn)在正煩著,就直接在外面標記已讀,實際上看都沒進去看過。
“呵,作業(yè),今晚必拿下?!毕胪?,立馬便在床上翻了個身,繼續(xù)耍起游戲來。
時間這玩意兒,說它主觀吧,未免有些玄幻;說它客觀吧,電子產(chǎn)品一開一關(guān)就是一兩小時。現(xiàn)在差幾分鐘就兩點了。
本想睡覺的,奈何饑餓感沖淡了方才的睡意,只好找點東西填一下。
打開冰箱?!昂寐铩抖紱]有……”
便是十分不情愿地出門了,推開門便涌進來一股潮濕寒冷的氣息。大致是幾天前上邊水房漏水的水管還沒修好,估計上面早已經(jīng)長出霉來了。
走廊里異常安靜,有時間自然是沉浸在虛擬世界里了。
我按下負十五層的電鈕,對門墻壁的廣告不知道多久前的,紙已經(jīng)皺了,即使顏色褪去,還是能依稀看出里面人物浮夸的動作,還有下面夸張的大字。
負十五層,還是能看到別棟樓參差不齊的天臺,向左轉(zhuǎn)就是我常去的小超市。
街上也沒什么獸的,反而讓社恐的我外出更多幾分自在逍遙。記得小時候,這邊的街道還是很繁華的,家人經(jīng)常帶我到這邊散步,路上買點小零食,好不快活?,F(xiàn)在這是路邊零零散散的幾輛老式車,兩邊緊閉著的卷簾門。走一段路才能看到幾家老店,冷清,又帶著凄涼。
抬頭還是那個熟悉的招牌,新上的彩燈把字和框架圍了一圈,看來店主的審美還是沒變。
也許是因為顧客少得可憐,他很快便注意到我。
“喲,這么晚了還出來啊。”他把手機放到一邊,饒有興趣地說。
“家里沒東西吃,出來弄點夜宵?!?/p>
“行啊,想吃點啥?就當我請了?!?/p>
“額……這不好吧,我就吃個泡面得了?!?/p>
“行吧,那我去燒個水,你自己隨便挑哈?!彼哌M里面的房間,尾巴尖拖在地上,不過我不喜歡這樣,總覺得有些臟。
在貨架間逛了逛,便挑了個最便宜的,當然質(zhì)量也好不到哪去。
他把冒著熱氣的開水壺放柜臺上,然后展開一把折疊椅,我順他的意坐上去,他就坐在我的旁邊。
“我上次見你是多久以前都不知道了,嘿,轉(zhuǎn)眼就這么高了嘛?!彼么植诘淖ψ用嗣业亩?,好像我還是好幾年前那只活蹦亂跳的小狐貍。
“對了,我看您挺開心的,這幾年,生意怎么樣?”
“客是越來越少了,差不多是入不敷出罷?,F(xiàn)在網(wǎng)購成主流,這效率,比自己跑腿強多了。還有我這樣的,東西送不動,獸也雇不起,沒辦法了?!?/p>
“這樣嗎……在家里確實舒服的?!?/p>
“特別是虛擬現(xiàn)實普及之后,啥玩意都能云?!蔽疫€沒說完,他便補上這一句。
“對了,我記得你不是寫小說的嗎?怎么樣了?”
“啊……也就那樣,多是自娛自樂吧?!?/p>
我用爪子撐著腦袋,晃晃尾巴,盯著泡面不斷冒出的水蒸氣發(fā)呆。
“沒人看?”
“不時興吧……”
“是觀眾看不懂?”
“不,是我的文章太舊了。”大致能理解的,現(xiàn)代時間壓得緊,娛樂需要的低廉高效發(fā)揮到了極致,便都養(yǎng)成了走馬觀花的習(xí)慣??吹没ㄉ?,不聞不問花中語,比比皆是。
“沒事兒,自娛自樂嘛,自己寫得開心也成。”
他點了根煙,煙氣被電風(fēng)扇吹到我這來,不由咳嗽了一聲。他也觀察到了,把電風(fēng)扇挪了挪方向。
“嗯……作者在文章中的意圖,也沒有多少觀眾會去認真解讀了吧。”
“正常,時代在變。每個王朝都期待自己永恒,還不是都沒了?不管什么事情,有頭肯定有尾的?!?/p>
“那現(xiàn)在的……?”
“也會結(jié)束的?!?/p>
我想了想,如果“娛樂至死”是一個文明的終章,所有意識糜爛在多巴胺中,混成一灘死水,那這個文明未免也過于可悲了。
“總之,隨不隨大流,都是一個結(jié)果,做好自己吧?!?/p>
我打開已經(jīng)泡好的面,用筷子挑起一點,吹一吹,然后放進嘴里?;瘜W(xué)添加劑的魅力,確實是原始食材無法搭配出來的。
“那啥,你有想去的地方嗎?”
“有,看海?!?/p>
“最近有時間就去唄?!?/p>
“我其實,想長大以后再說?!?/p>
“以后……以后就真沒機會了?!?/p>
“誒?”
“到時候,有工作就麻煩了。”
“嗯……”
他把煙頭丟在一旁的新雜志上,花里胡哨的封面被燙出了一個黑斑。等我吃完,煙頭已經(jīng)冷卻了,黑斑又逐漸消失,恢復(fù)原本的色彩。
我回到家,已經(jīng)三點了。
將存的錢拿出來,往返一次還有剩余。
坐上慢悠悠的公交車,車里只有我一只獸。
車內(nèi)的顏色各種變換,以前是繁華的象征,現(xiàn)在也是只有稀疏幾獸在散步。絢爛彩燈,照亮空虛的街道,成對漫步,竟有種說不出的浪漫。
中途吃了餐飯,合成食物的吃著很奇怪,我的感官認為這是肉,大腦卻好像不這么認為,當然這確實不是肉。
到了傍晚,公交停在終點站。
這里很荒涼,放眼望去都是亂風(fēng)吹動細小的沙石。孤零零幾幢風(fēng)電機轉(zhuǎn)動著巨大的扇葉,更遠處鐵塔頂端的紅色燈光似有似無。我走了一段路,又向后看看,確實與后方的無盡繁華形成鮮明對比。
爬到土石堆的頂端,看到了海,她反射著日光,穿著金色亮鱗的裙子,波濤是繁復(fù)而幽藍的裙擺。她遠沒有虛擬現(xiàn)實里面的海洋有魅力,但工廠產(chǎn)生的霧靄,讓她有了一種朦朧感和低飽和度的獨特感覺。
再向前走就是堤壩,這是我近幾年來第一次自愿走這么遠的路,氣喘吁吁地爬上壩頂,上面很平坦,我握著被鐵銹侵蝕的護欄,欣賞著這一美景。
護欄不完整,好像從建成以來就沒有維護過,不過好就好在有個地方能坐。
一只狐獸坐在堤壩的最高處,平廣的地面只有他和風(fēng)向桿被斜陽拉得異常細的影子。
太陽很快就觸到了海面,他將雙爪撐在飽受酸雨侵蝕的粗糙地面上,仰著面,晃著尾巴。任憑風(fēng)吹動自己藍白的毛發(fā),將淡淡的焦油味送入自己的鼻腔。
灰黃的舞臺之上,云被風(fēng)吹成七零八落,是最后的高潮,散得漂亮,散得灑脫。太陽漸漸沒入海面,云離散后,背景也更是空洞昏暗,仿佛一場大戲的落幕。
他不再期待初日的第一縷霞光翻開那黎明的扉頁了,沒有那亮得刺眼的太陽,他看到了下方被浪花拍打著的迷茫泡沫。
大致未來某家伙也要被并入這隊伍。
狐獸閉上眼睛,影子隨著最后幾絲日光一齊被身后的黑暗淹沒。
虛幻的夢,摸不著,又悄無聲息地,看不見了。
仿佛,是一場大戲的落幕。
辛丑牛年正月初二未時一刻;
壬寅虎年八月三十丑時四刻。
八月十九日于沃西中學(xué)
回想:
“呵,作業(yè),今晚必拿下。”
……
“我作業(yè)還沒寫完啊啊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