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憶中的故鄉(xiāng)——死者田園祭

不管怎么說,我的故鄉(xiāng)是奔馳的火車?!律叫匏?/p>

寺山修司出生于1935年,幼年時期成長于整個二戰(zhàn)時代,父親在日本宣布戰(zhàn)敗投降前期從軍并且再沒有回家。母親的嚴(yán)厲管束、依賴與控制下,還有她為生存所做的不得已的行為過程中,形成了寺山修司與母親的緊張關(guān)系,這也成為作者本人一生的精神桎梏和藝術(shù)創(chuàng)作的養(yǎng)料。
所以,在寺山修司的很多作品中,會出現(xiàn)很多關(guān)于戰(zhàn)爭回憶,童年夢囈,母子關(guān)系糾葛,性與死亡等攝影畫面和符號隱喻。代表作《死者田園祭》就是一部飽含上述所有思想特征的作品。向我們顯現(xiàn)了一個關(guān)于時間,關(guān)于母子關(guān)系,關(guān)于自我成長回憶的肆意放蕩,頹廢消極的影像詩歌。
電影《死者田園祭》的原作,是1965年發(fā)行的同名和歌集。這部和歌集由七個篇章組成:作者的家族史《恐山偈文》、恐山、犬神、搖籃曲、山姥、離家出走節(jié)、新·病草草紙、新·餓鬼草紙。每一章又被切分為更小的主題,除了短歌以外,還涵蓋了戲歌、草紙等體裁。光看各章的標(biāo)題,我們就能發(fā)現(xiàn)寺山修司反復(fù)刻畫的那些意象。整部和歌集就是電影的靈感來源,電影中穿插朗誦的詩句及插曲亦是出自于此。
短歌?-?寺原孝明
1、ほどかれて 少女の髪に むすばれし 葬儀の花の 花ことばかな
1、葬禮中????以少女的頭發(fā)????系上即將枯萎的花以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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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とんびの子 なけよ下北 かねたたき 姥捨以前の 母眼らしむ
2、穿著和服的孩子別哭????被下北負責(zé)敲錘的保姆舍棄前????睡在母親的懷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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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かくれんぼ 鬼のまゝにて 老いたれば 誰をさがしに くる村祭
3、捉迷藏的鬼就如此長大了????村祭的時間會回來找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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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亡き母の 真赤な櫛を 埋めにゆく 恐山には 風(fēng)吹くばかり
4、用紅梳陪葬的母親????被送往北風(fēng)颯颯的恐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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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降りながら みづから亡ぶ 雪のなか 祖父(おおちち)の瞠し 神をわが見ず
5、飄落而下????消亡尋覓不見????大雪之中????祖父瞠目驚嘆????我們看不到神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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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濁流に 捨て來し燃ゆる 蔓珠沙華 あかきを何の 生贄とせむ
6、掉進濁流中的鮮紅曼珠沙華文????上書的緋紅????是誰犧牲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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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見るために 両瞼をふかく 裂かむとす 剃刀の刃に 地平をうつし
7、為了令雙目盡裂傾看????持著閃亮的剃刀映照著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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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新しき 仏壇買ひに 行きしまま 行方不明の おとうと鳥
8、往買新佛龕的小弟弟????卻隨著小鳥不知所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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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吸いさしの 煙草で北を 指すときの 北暗ければ 望郷ならず
9、用煙指著北面的地方時????那黑暗的地方并不能令人思鄉(xiāng)。

”少年和母親的生活,鎖定在北方一個荒涼的村子里。村里來了巡演馬戲團,那個崇拜著空氣女的中學(xué)生(即“少年"),在巡演結(jié)束后,跟在馬戲團后面。少年因為喜歡鄰居家漂亮的妻子,于是寫了一封錯 字連篇的情書送過去,并約定要進行一場“兩個人的旅行"。少年孤獨一人,沒有可以談心的朋友,沉迷于《少年俱樂部》,總是將書中虛構(gòu)的人物一一冒險家丹吉、流浪狗,或是馬天狗,當(dāng)作自己閑聊的對象?!?/p>
當(dāng)少年和鄰居家的漂亮妻子順利逃走后影片畫面一轉(zhuǎn),觀眾才發(fā)現(xiàn)這不過是戲中戲?!拔摇笔莻€導(dǎo)演,一個男人在講述自己的少年時代時,總會修正并美化記憶,所講述的并不是“實際發(fā)生的事情",而是“希望發(fā)生的事情"。?人無法修改未來,但可以修改過去。那些實際上并沒有發(fā)生的事情,如果你認為它存在于歷史之中,就可以按照你的想法去修改,從而將人從現(xiàn)在的束縛中解放出來。“我”不過是利用一位少年,將“我的過去"通過影像表達出來。

這就是“我”編造出來的少年時代,通過在電影中飾演我的演員,將自己暴露在大眾面前。
在電影中,“我”和少年時代的“我"相遇,互相講述關(guān)于母親的事情。就這樣,我在一點點地修改過去。電影中,母親被戴上雙重,甚至三重面具后,成了一個虛構(gòu)的形象。
在短歌中死去的母親,在電影中一直等待著離家出走的少年歸來。?母親的家,在恐山腳下一個寒冷貧窮的山村,那里總是有很多烏鴉。電影中,“我"在愛戀著母親的同時,也憎恨母親。?八千草熏飾演的美麗妻子,春川真澄飾演的空氣女,新高惠了飾演的殺死自己孩子的女人,這些女人作為母親的分身,引著少年走進了迷宮。?而實際上,我已經(jīng)使用35mm相機,早早為母親建起了一座墳?zāi)埂?/p>

寺山說,這些都是虛構(gòu)的。但,所有隱喻逃脫不了對故鄉(xiāng)的羈絆——對“我”是誰的思索,似乎在安靜、壓抑的音調(diào)背后,有一種強烈的能量感。《死者田園祭》的全部內(nèi)容都被一種巨大的自我確認的欲望所支配。
當(dāng)我們面對 "故鄉(xiāng) "這個詞時,我們的腦海中會出現(xiàn)什么樣的想法?
例如,一個即將步入死亡的老人,在回顧自己的故鄉(xiāng)時,會有一種遺憾的感覺,覺得自己必須回到被時間沖刷掉的故鄉(xiāng)。當(dāng)他通過懷舊的過濾器看時,他只看到一個甜蜜的、令人懷念的 "家",把過去所有不好的記憶都抹掉了。
然而,并不是每個人都有這樣的幸福感。為了能夠看到一個人的故鄉(xiāng)的所有奇跡,人們必須等到遠離它, 只有那些 "遠在天邊 "的人,才可以把自己的家鄉(xiāng)看成是美麗的,才可以對它產(chǎn)生美好的遐想。在一個年輕人眼中,家鄉(xiāng)很少被視為美麗。他缺乏像老人那樣從某種距離看自己的故鄉(xiāng)的能力?!凹?#34;這個名字對于一個想掙脫束縛的年輕人來說往往象征著一個必須與之斗爭并打破的咒語。這就是為什么一些年輕人對它恨之入骨。然而,這種仇恨往往不過是強烈依戀的反面,對故鄉(xiāng)的依戀越強烈,"反故鄉(xiāng) "的表達就越痛苦和暴力。
在從童年過渡到成年的過程中的某個時刻,我們都必須以這種或那種方式對我們的童年進行清算,告別這片土地和包圍我們的人,告別與我們童年記憶。
這是進入成熟期的最重要的儀式之一。有些人平靜地渡過,沒有意識到他們已經(jīng)這樣做了。但在自我意識過強的人的情況下,這種告別儀式變成了一種掙扎。他將以牙還牙,直到他通過準(zhǔn)確測量和定位他的 "故鄉(xiāng) "在自己體內(nèi)的重量來相對化他的存在。只有在他的斗爭結(jié)束時,他的故鄉(xiāng)被封閉在一幅畫中,成為遙遠的風(fēng)景,他才能夠完成與過去的精神分離。只有這樣,精神上與過去的分離才是完整的。
“我想暫停并反思我最初的經(jīng)歷,考慮我從哪里來,要到哪里去,并非沒有意義。也許我太愛我的家了,以至于我討厭它。”
如何為自己“故鄉(xiāng)”寫一篇獻詞?寺山修司以一種相反的修辭方法來面對這個問題。這是一個修辭上的挑戰(zhàn)。用他能想到的所有血腥、骯臟和猙獰的想象來詆毀他的故鄉(xiāng),并把它虛構(gòu)成一個色彩斑斕的破爛。寺山把一切都押在了這種褻瀆行為所帶來的反常的抒情上。

故鄉(xiāng),在寺山的生活中已經(jīng)不可避免地扎根,并與他的詩歌有著不可分割的內(nèi)在關(guān)系,但在他看來,這并不是一種必然。他的生活本身,他認為是 "流水的旅程",在很大程度上是一個偶然的問題。
他說,他的整個人生都是為了離家。12歲的寺山修司在尋求離開時,就是這樣用他那深深割裂眼瞼凝視著地平線。

在《死者田園祭》中,一個年輕人帶著掠奪地平線的意志氣喘吁吁的逃離是顯而易見的。寺山逃離故鄉(xiāng)的愿望太過強烈,不能稱之為對一片凈土的渴望,它更像是一個越獄者冒著生命危險越過死亡線的悲劇性決心。然而,對于一個無助的男孩來說,要逃離他的家并不是那么容易。在影片時空錯亂的場景中,20年后的我找到了那個無助的自己,并告訴他,殺死母親,只有那樣他才能趕上逃離的火車。

可是,在少年打算弒母的路上遇到了那個被迫殺死的自己孩子的母親。她從東京回來,在神壇前粗暴的奪去少年的童貞,少年意識到再也不能回“家”了。寺山在《有時就像沒有母親的孩子》中這么形容”家“:
“家”本身所具有的各項功能都已消失。家的教育性、娛樂性、保護性,已經(jīng)被社會所取代,而宗教功能、性的功能則由個人來完成?!凹摇彼O碌?,只有血脈相連的愛的機能,而這是最沉重的桎梏。離開家的年輕人,無論走到哪里,都像背著殼的蝸牛,背負著家的重擔(dān),無法得到自由。
年少的“我”最終即沒有殺死母親也回不了家,“我”竭盡全力也無法斬斷的血脈如手心里一直讓我耿耿于懷的生命線,是即使用釘子劃的鮮血淋漓也無法改變的命運。

年少的”我“不知何時帶上了向往已久的手表,失去童貞的“我”開始了獨自運行的時間軌跡。
馬戲團的空氣女:“沒有人會為時間起爭議,因為每個人的時間都有自己運行的軌道,不會起沖突?!?/p>
母親:“時間要像這樣放在一個大鐘里掛在家里才是最好的,家中每個人都處在同一時間才是最幸福的”
如果說掛鐘象征著家,手表則象征著想要離開家的家的愿望。少年的“我”帶著手表“背叛”了20年后“我”,但當(dāng)成年的“我”再次回到家想要通過弒母來改變自己的命運時,那個之前被捆起來的大鐘開始走動。20年前的母親看著20年后的“我”卻沒有一絲隔閡的招呼我吃飯,此時此刻“家的時間”依舊是同步的?!拔摇币庾R到“我”無法殺死我的母親,“我”思考的“祖父悖論”在錯亂的時間中瓦解,“我”無法否定那個貧瘠的故鄉(xiāng),無讓已經(jīng)存在的自我消失,回憶中的故鄉(xiāng)像一堵墻突然倒下,原本在不同時間軌跡運行的故鄉(xiāng)的人們和我的母親一同出現(xiàn)在20年后我居住的東京。



如果血是冰冷的鐵軌
飛馳的列車
總會在某個時間穿過心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