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的傳遞
悲劇。
正是因為發(fā)生在別人身上,所以自己才能夠承受。
正是因為不是發(fā)生在自己身上,所以自己無法體會。
每個人的身上都發(fā)生過悲劇,如果自己沒有經(jīng)歷過悲痛的事情,那又怎么能夠體會到悲劇呢。悲劇存在于任何角落,肉眼可見的、肉眼不可見的角落,坦蕩的、陰暗的角落,直白了來說,他們無處不在,可只有特定的人才能夠感受到他們的存在。
接下來我要講的故事,是發(fā)生在小學學堂里的。
是不是悲劇,我也不好斷言。
“大家注意一下!”站在黑板前的老師大聲地喊道,嘈雜的教室慢慢地安靜了下來。
“同學們,你們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嗎?”老師的聲音聽起來有些不自然,但大家并沒有太過在意。
學生們在表示“不知道”后,又開始你一句我一句地討論了起來,但這股喧鬧的勢頭,比起老師進教室前的那股,要弱了很多。若是把開課前學生們吵鬧著的教室比作沸騰的水的話,那么這次,最多只能說是溫水。
老師看起來似乎對這種氛圍十分滿意,他清了清嗓子,又不緊不慢地說:
“今天啊,是阿凜同學的生日,請大家為她祝賀!”說完這些,老師依舊儼然屏氣斂神的樣子。
教室里頓時又冒出了許多聲音,有感到疑惑的,也有感到吃驚的,整個教室又攪和成了一團,但老師并沒有制止,只是在一旁用一種僵硬的語調(diào)為小凜同學慶祝生日。如果此此時此刻有人從教室外面走過,一定認為這是一個溫馨又團結(jié)的集體吧。
任憑大家怎樣討論,老師的臉色卻漸漸地發(fā)生了轉(zhuǎn)變,不如說是剛開始的那種不自然被放大了,完全表現(xiàn)在了臉上。
“同學們,大家都要為阿凜同學獻上最美好的祝福哦……”老師的聲音變?nèi)趿恕?/span>
“是段長說的,要大家每人給阿凜至少送一樣禮物!截止日期是后天!”這些話語仿佛陌生的樣子,從老師嘴里說出,就像是從未學習過的課堂知識一般,生硬而又無趣。
因為是下午的原因,毒辣的太陽的熱溫通過窗戶輻射了進來,再加上教室里沒有空調(diào),整個室內(nèi)現(xiàn)在燥熱不堪。
但學生們并沒有覺得這個決定欠妥當,立刻開始討論送小凜同學什么禮物。
老師為段長不夠深思熟慮的決定擦了一把頭上的汗,段長終究也還是多慮了,這些學生都是孩子,天真的孩子,大家怎么可能排擠阿凜呢。
說完這些該說話后,同學們也沒有什么異議,可這種決定還是太過于奇怪了,難免不讓老師感到困擾,但不論如何,自己的任務(wù)已經(jīng)完成了。想到這里,老師露出了和藹的微笑,皺著的眉頭也舒展了開來。陽光賜予了大家金色的笑顏,整個學堂充滿了祥和的氣息。
可周圍討論的聲音越大,小茜就越是惶恐,她根本沒有東西能夠送給阿凜,他們倆關(guān)系本來就很普通,她也不知道阿凜究竟喜歡什么東西。焦躁與不安,小茜的拳頭緊緊地攥著,像是失了魂一般地東張西望著,想要掩飾自己的恐慌,但周圍的聲音依舊不依不饒地糾纏著小茜,就像一條巨大的蟒蛇,把小茜越纏越緊。
小茜把求助的眼神投向了老師,但老師刻意地回避了。這是一種強加在人身上的意志,對當事人而言,這種意志是那么的難以承受。
烈日的光,如熾熱的火烤在小茜的軀體上,她現(xiàn)在只能急促地喘氣來緩解這種不安。她要考慮的太多了,到底送阿凜什么東西,才能維持他們最普通的關(guān)系,她不想和阿凜成為好朋友,但也不想因為這種事情而被阿凜討厭。
啊,對了,就送那個吧,小茜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靈光乍現(xiàn),如果送阿凜那個東西的話,一定不會被她討厭的,甚至可能會被仰慕,會被敬仰,因為這是何等高貴的玩物。這么說好像有些惡俗與夸張,但這一定是小茜內(nèi)心的一部分想法吧,她想要獲得贊譽是真的,但她也一定是想給阿凜帶來快樂的。
如是想著,空氣似乎褪去了煩悶,小茜不再緊張,而是悠閑地加入了周圍閑聊的人群。
翌日,小茜把前幾天父親給自己的生日禮物帶來了。
是一張古典音樂的唱片,上面印著某個音樂家的肖像,小茜不是很懂古典音樂,也不是很喜歡古典音樂,但父親把這個送給了小茜,當做了小茜的生日禮物,那么這一定是一份珍貴的祝福。如果把這樣一份珍貴的祝福送給阿凜,阿凜一定會很開心吧。
如她所愿,到了學堂后,小茜把那份禮物送給了阿凜,并帶上了許多祝賀的話語。即使昨天才是阿凜真正的生日,今天的阿凜看起來也十分開心,笑著收下了那個系著黑色蝴蝶結(jié)的禮盒。小茜也萬分喜悅,對著阿凜大肆宣傳了一番古典音樂后,便完美地退場了。不擅長社交的她藏起了剛才的笑容,并長長的舒了一口氣。
其實小茜的家庭并不富裕,為什么會有這種看起來特別高檔的光盤呢,不過父親會把這個當做生日禮物送給小茜,說明他一定深深地愛著小茜吧。一想到這里,小茜又有些失落了,她認為自己沒有保管好那份禮物,而是把它送給了別人,她沒有保管好父親給她的愛。
但這一定是一種幸福的傳遞吧,把自己的幸福傳遞到他人手里,就像父親那樣。
越是這么想著,小茜心里越是難過,心里的創(chuàng)傷越是隱隱作痛。明明父親從未關(guān)注過小茜,明明父親總是不清不楚地責罵小茜,可為什么一想到把那份禮物送給了別人,她的心里就那么內(nèi)疚呢。
他愛小茜嗎,小茜承認他是愛的。小茜擁有著疼愛自己的父母,那是美好的家庭。
小茜想要哭,卻不明白為什么,她不能去討厭那個整天在家里與母親吵架的男人,這張唱片,是他們幸福的證明,是他們溫馨家庭的證明。小茜擁有著這無價的唱片,就是擁有那與無價等量的幸福。就算哭了,那一定是幸福的淚水吧。
這份期望,輕而易舉地就可以擊碎了。
“小茜,你過來一下。”回到家后,父親一臉嚴肅地凝視著小茜,那張枯瘦的臉上,爬滿了懷疑與不安。?
小茜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大氣不敢出一聲。
“我問你,我給你的那張光盤你放哪里去了。”
“您……您不是送給我了嗎,我就放……放在我房間的柜子里?!睙o助又緊張,小茜已經(jīng)語無倫次了。
“我剛才去找了,沒有!”父親的話語里帶著嚴厲與急切,也帶著不可違抗的說教,小茜已經(jīng)快哭出來了。
“我……我……”小茜眼淚已經(jīng)快要涌出眼眶了,父親依然嚴肅地看著她。那張大手,那張大手好像馬上要揮動過來,就像以前那樣拍打在自己的臉上。
斷裂了,有什么東西像是要斷裂了。
“我把它借給同學了!”無辜的小茜,看起來是那么楚楚可憐,她沒有半點猶豫地說完了這句話。她的大腦里列成呼呼地行進著,傳來了不切實際的風聲。
聽到這些話后,父親的表情依然沒有半點松懈,他接著說道:
“明天回家后,我必須看見那張光盤,聽到了沒有?!”在小茜眼里,此刻的父親就像是趕著人上斷頭臺的劊子手一般。
小茜恐懼地看著父親猙獰的面孔,她的雙手顫抖著握緊了拳頭。
“真不該把這種貴重的東西交給你保管?!币黄鼥V里,不知道是誰說的。
滴答……滴答……
滴答……滴答……
廁所里水龍頭漏出來的水拍打在水槽里,清晰的“滴答”聲重重地落在小茜的心里。
如果她說“送給同學了”的話,那一定會被這個劊子手碎尸萬段吧。
夸張了,頂多是一頓毒打,可那種程度的痛苦,也比上小茜現(xiàn)在承受的。
滴答……滴答……
啪嗒……啪嗒……
父親的腳步聲伴隨著水聲離遠了,失了魂一般的小茜倚靠著墻角,眼神空洞地向白熾燈投射出它本身不該具有的光芒。
那一夜,小茜幾乎沒怎么睡著,左思右想后,她睡前把自己最喜歡的發(fā)卡放進了書包里。
回到學校里,小茜當然是順利地要回了那張光盤。
至今為止我還記得阿凜同學的那個眼神,里面充滿了戲謔與嘲弄。唉,那是怎樣一種眼神呢,我也不好描述。小茜同學也看到了那個眼神,她鼻子一酸,但咬咬牙還是憋回去了。
“不好意思啊……這個是父親很重要的東西。”小茜同學滿懷歉意地對阿凜說。
“這樣吧,我把這個送給你當做補償吧?!毙≤鐢傞_拳頭,里面是那個發(fā)卡。
“……這種東西才不想要呢?!卑C眉頭微微一皺,不緊不慢地說。
據(jù)我所知,阿凜并沒有被排擠,大概是因為上次有個同學搶走了阿凜的鉛筆,然后阿凜的媽媽告狀告到了段長那里去,才會讓老師們懷疑阿凜被大家欺負了吧。
“你收下吧,不然我過意不去?!闭f這句話的時候,小茜的頭都快埋到地里去了。
“說實在的,我也沒有多喜歡那張光盤?!边@是阿凜對小茜說的最后一句話。
種種幻想都破滅后,小茜才耷拉著腦袋離開了學校。
小茜有多喜歡那個發(fā)卡呢,我們都不知道,我只記得最后她把那個發(fā)卡扔掉了,然后一個人躲在公園里大哭了一場,最后帶著紅眼睛和那個裝著光盤的禮盒回家了。父母親還因小茜紅色的眼睛,以為她晚上沒有好好睡覺,狠狠地數(shù)落了她一番,但這些都無所謂了。
“這種貴重的東西還是由我來保管吧?!备赣H嚴厲地說。
“我本來是想讓你陶冶一下藝術(shù)情操的,沒想到你這樣地不珍重,那我就替你把它收起來了?!备赣H的話語像針一樣扎在了小茜的心上。
只見父親把裝著光盤的殼子從禮盒里取出,鄭重地把那個殼子插入了書架上唯一的空隙里。
他慈愛地看著那滿滿一書架的光盤,那眼神就好像看著自己的孩子一般親切??粗呕厝チ说哪菑埞獗P,仿佛是看著迷途歸家的孩童一般。
他皺著眉,臉上的皺紋堆在了一起,從遠處看是一位慈祥的中年男子,仿佛在為自己做出那種輕率的決定而懊惱、心有余悸。
小茜的父親本想隨手把那個禮盒丟到垃圾桶里了,但發(fā)現(xiàn)這樣不太妥當后,就放在了小茜空蕩蕩的書桌上,希望小茜能夠引以為戒。
這次沒有水滴的聲音,只有心如死灰的小茜在心里默默地啜泣,那聲音太小了,連她自己也聽不見。
再之后,日子就像往常一樣,這種事情發(fā)生后,小茜并不能感受到它使自己產(chǎn)生了某些變化,而是開始不停地責備著自己,責備自己當初沒有好好愛惜父親給自己的禮物,責備自己那么草率而又魯莽的行為。
你問她討厭自己的父親嗎,那肯定不是。
為了美好的家庭而奮斗著,這就是小茜所希望的,后幾年的生日里,小茜照舊收到了禮物,也照舊感受到了幸福,大家用力地唱著生日快樂歌,專注地給小茜送上祝福,她肯定那就是自己想要的,她肯定自己是被關(guān)愛的,她也要用這份心情回報家人。
就像是虔誠的信徒,每日都在吟誦著教會神圣的詩歌,小茜日復(fù)一日地這么做著,直到有一天她會發(fā)現(xiàn)自己的心已經(jīng)出現(xiàn)了無法修補的巨大裂縫。小茜同學之后也過上了自己想要的生活,可發(fā)生過的這些事,就像陰霾一樣永遠籠罩在她的頭頂。
我不敢肯定小茜之后會怎么想,當她長大后,她還會記得這些嗎?想到這點,真是讓人不寒而栗。
悲劇,是悲劇承受者的悲劇。
正是因為發(fā)生在別人身上,所以自己才能夠承受。
正是因為不是發(fā)生在自己身上,所以自己無法體會。
這是一場悲劇還是一場喜劇呢?若是一場戲劇,就必然會存在這個問題。
我想聲嘶力竭地喊出“悲劇”二字,可當這時,我竟啞然失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