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她的世界末日》同人——時間彼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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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天有了云,就有了魂,正如夜有了星就有了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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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人造天幕上飛卷著的云,不禁這樣想道。這是我在很久之前聽到的一句話。很久遠的事情了,久到說話的人是誰,聽到這句話的地方是在哪兒,我已經(jīng)全然記不清了。不過,既然這天幕是她主張建的,這句話應該也就她說的了吧。我只是單純地覺得,這句話很有感覺,就不自覺地記下來了。畢竟,在避難所的這三十來年里,幾乎是找不到這樣羅曼蒂克的話了。更何況,在我任職的指揮所里,是更不可能有這種羅曼蒂克的了。
“叮?!卑?,來人了。我趕忙收拾起自己的思緒。是一位老婦人,頭發(fā)銀白,別著一支天藍色發(fā)卡,雙目中像有星辰,面容不顯老態(tài)。她還挽著一位老先生,眼睛很亮,但是好像有些癡傻的樣子。
他指著那片海藍色的玫瑰:“花......藍色......她喜歡......”
于是那位婦人問我了:“先生,這花多少錢?”
“十二元一枝。”我有些遲疑地回答。好耳熟的聲音。我努力回想著。
“先生?”
“啊,抱歉......”我才發(fā)現(xiàn)她已經(jīng)喚了我兩次了,趕忙抬起頭,充滿歉意地回答。近距離的她更美了,星月似的雙眸,讓人如沐春風的微笑。
“噢,你是......她?”是的,應該不會錯了,就是她,和M一起創(chuàng)辦了避難所的她。
她輕輕點頭?!罢垘臀胰芍Γx謝。”
“不用謝。”我有些激動。她終于來了?!安挥酶犊盍?,算是我送給你們的。”
她搖頭,“這怎么好意思呢?”但最終她還是收下了花。那位老先生手中握著花,臉上洋溢著笑容。
她和他經(jīng)常會在附近散步,不時地會進來買幾枝星空語,也就是那種海藍色的玫瑰。這種玫瑰,據(jù)說也是她安排研制的。她總會挽著他,他總會依戀著她。
“進來喝一杯下午茶吧?!庇幸惶?,我邀請她。
“好啊?!彼χ饝?/p>
那天下午,她講述了她和他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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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其實吧,也沒有什么好說的。他呢,和我是高中同學,在班里算是個隱形人吧,學習上也好,課下表現(xiàn)也好,哪個方面都算不上多出眾。就連我這個當班長的,對他也沒有什么印象。
你一定還記得世界末日那天吧?那實在是稀松平常的一天。我記得那天好像稍微下著雨,風送在身上涼絲絲的。麻雀挺著肚腩在樹枝上嘰嘰喳喳叫著,蹦來跳去的。那種感覺我是非常喜歡的,只是已經(jīng)好久沒有過了,恐怕以后也不會再有了。
我記得當時剛剛放了學,同學們都走得差不多了,我也正在收拾。這個時候他就突然過來,跟我說什么世界末日就要來了,讓我快跟他走。這種話,誰會相信嘛!我當時還以為他是在惡作劇,就假裝生氣地對他說:“喂,這個惡作劇可一點也不好玩,你還是再想個別的吧?!比缓笪揖筒焕硭^續(xù)收拾我的。
他看見我這反應,急得頭頂都在冒汗。他突然就拉住我往外跑,我有點沒反應過來,就跟著他跑了幾步。等到我反應過來了,我就使勁掙扎,大聲問他:“你干什么呀!”可他連頭也來不及回,只顧著跑。
就這樣我們跑進了一個地下防空洞里。那個防空洞我知道,據(jù)說是為了什么計劃建的,但是從來沒有使用過,也不知道為什么。奇怪的是,這里更像是一處住所,而不像防空洞。
我掙開了他拉著我的手,我們倆都大口大口地喘著氣。過了一會兒,我就質問他:“你這個人,到底是要干什么?”
他回答說:“真的,世界末日來了,我不騙你,你就信我一會吧。”
我才不要相信他這鬼話?!笆裁词澜缒┤瞻?,莫名其妙的,你電影看多了吧?”我一邊大聲說著,一邊走向門口準備開門??墒牵话牙∥?,死活也不愿意讓我去。
我真的挺生氣。“同學,別鬧了好不好?現(xiàn)在已經(jīng)不早了,我再不回去我家人會著急的?!?/p>
可是他還是堅持不讓我去。沒辦法,我只能作罷了。他試圖向我解釋,還畫了張什么地圖,可是我才不要聽,于是就別過頭去不理他。
“那好吧,”他嘆著氣說,“你晚上在臥室睡吧,我睡外面?!?/p>
我眼珠子一轉,想到了一個辦法?!澳悄憧刹辉S進來!”我對他說。
他見我答應了,非常驚喜,連忙“好好好”地答應。之后他又去翻出一袋餅干來遞給我,對我說:“跑了這么遠,你一定餓了,吃點東西吧。”
我接過餅干,看了看,故意打趣地說:“這餅干里不會有毒吧?”
他聽到我的話就笑了:“怎么會呢?我是想救你,又不是要謀財害命。再說了,你也沒什么財可謀的吧?!?/p>
“什么呀,”我笑著回答,“說得好像我是個窮光蛋似的。”
我們就這樣一邊聊著天,一邊起勁地吃著餅干。當然了,我的高興是裝出來的,我其實一直在想著計劃的可行性。
大概是到了很晚的時候,他把我讓到了里面的臥室里,他自己睡在外面的地板上。說實在的,我還真有點不忍心讓他睡涼地板。但是,一想到他硬生生把我拉來,那點不忍心就不復存在了。
我其實并沒有睡,而是在等著——等他睡著了,我再偷偷打開門溜出去,然后回家。這也就是我的所謂的計劃。哈哈,現(xiàn)在想來很可笑是吧?一個女孩子,大半夜從荒郊野嶺跑回家,可真不是一般的危險。不過當時我可沒有想這么多。我等啊等,等了好久,覺得他已經(jīng)睡著了,然后才從臥室里出來,躡手躡腳地向門口走去。房門與洞口之間有一段很長的距離,所以我不怕開門的聲音弄醒他。
等到我吃力地推開大門后,我喘了兩口氣,然后就向洞口跑去??墒牵任页隽硕纯?,我還沒來得及高興,就被震驚住了。那種景象我永遠也不會忘記的。先生,如果您曾經(jīng)經(jīng)歷過的話,也一定會和我一樣的。
我看見,一片蒼茫,遠地接天,亂云滿空,廢墟遍地,四面飛雪。曾經(jīng)的學校、超市、小區(qū),全都已經(jīng)坍塌成了碎片。死寂一片。我所唯一能聽到的只有風扯著我衣角的聲音。
突然,一陣巨大的聲音把我驚醒。我看見,很遠很遠的地方升起一朵灰色的蘑菇云,緊跟著就是連片的大大小小的爆炸。那場面實在令人難忘。
我嚇傻了,幾乎是下意識地往回跑??墒?,地下室一片漆黑,我只能看見前面有一團光亮——我出來時忘記關門了。越是跑,我越是跑不動。終于,等到快到門口的時候,我摔倒了,頭碰在什么上,當即就昏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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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這里,她停了停,端起茶品了一口。“茶很不錯呀。是普洱吧?”
“是啊,不過不是正宗普洱,是避難所種植的?!蔽一卮鹬?,瞥見她額頭右上很淺的一塊小拇指大小的疤,我估計應該就是那時留下的。
“是嗎?!彼⑿χ?,“不過也是啊,好久沒有喝過茶了?!彼锌?/p>
(三)
我昏了之后做了一個噩夢,夢見自己站在一處很高的山的山頂,遠方天清云淡,從風和緩,冰藍的天空上畫著幾只小的飛鳥。我陶醉了,不自覺地向前走,然后一腳踏空,就向山下的深淵摔去。那深淵幽黑無比,翻騰著地獄的巖漿。我于是就墜落下去。
然后我就驚醒了,從床上彈起身來。我發(fā)現(xiàn)自己仍在地下室里,四面還是深色的水泥墻,像監(jiān)獄一樣。而我自己卻跑到了床上。我看見他坐在床邊的椅子上,像是睡著了。
我下意識地用手去摸頭,然后就立刻吃痛地縮回手,痛得叫出了聲,驚醒了他。他急迫地坐過來。“啊,你醒了?”他說,“怎么樣?沒事了吧?傷口還疼不疼了?對了,你要不要喝水?要的話我去幫你拿。”
“唔,不用了,我沒事了。”我說,“這怎么......外面現(xiàn)在怎么樣了?”
一聽這話,他剛才那關切又高興的臉立馬就拉了下來?!澳阊?,”他責備我,“都給你說了世界末日來了,你還非往外跑。這下可好,傷著了吧?得虧有藥物儲備,要不然恐怕現(xiàn)在血還止不住呢!”
聽到“世界末日”這字眼,之前那一幕就出現(xiàn)在我眼前。我一時語無倫次,還難以接受,雖然我已經(jīng)知道了這是事實。
突然,一個念頭閃電般劃過我的腦海。
我強忍住眼淚,壓著嗓子請求他:“可,可不可以先出去?我想一個人待會兒?!蹦锹曇衾飬s又怎么也壓抑不住的哭意。
他點頭:“好,我出去,有事叫我。”
他出去之后,我伏在床上痛哭起來,為我的家人,為我的朋友。那種撕心裂肺,我估計這輩子我都不會再哭成那樣了。
我哭著哭著,不知道什么時候竟然給睡著了。我醒來后,坐起身子,發(fā)現(xiàn)枕頭都濕透了。哈哈,地下室又晾不干,我后來就枕了好長時間的潮乎乎的枕頭。
這時候他輕輕敲了敲門,問:“我可以進來嗎?”
我連忙整了整衣服,擦了擦淚痕?!澳氵M來吧?!?/p>
他推開門進來,坐在我旁邊,輕聲說:“別傷心了。喝點水,吃點東西吧?!蔽摇班拧绷艘宦?。
于是他就出去了。
過了不一會兒,他拎著兩袋餅干進來了。他清了清嗓子,“鄭重”地說:“這袋,是在風雨之中不忘初心堅守本我的王者——原味餅干!這袋,是集烈火之煎燒與自然之粗獷為一體的精華——蔥油餅干!你,準備好了嗎?選擇吧!”
我破涕而笑,說:“你呀,一個破餅干都能被你說出花來。”
于是他就坐在旁邊陪我一起吃,還不時講講笑話,逗我一笑。說實話,經(jīng)他這么一逗,我心里還真好受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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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我吃完后,他就開始收拾。這是,一個問題突然出現(xiàn)在我的腦海里。所以我就問他:“對了,你是怎么知道世界末日的?”
他反問我:“要是我說我是穿越回來的,你敢相信嗎?”
我一下被他的話給噎住了?!斑@怎么可能?”我感覺信息量有點大,一時腦袋轉不過彎,“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嘆了口氣,開始一五一十地跟我解釋起來。
先生,想必您也一定聽說過“大地安置計劃”吧。不過,您應該未必知道這個計劃的來龍去脈。是這樣的:這個計劃起源于一種新能源物質的提煉,這種物質是由穿越回來的未來人告知科學家的。我這么說您可能不太容易接受,但事實的確如此。那位未來人不知出于何種目的,穿越回了現(xiàn)代,指導科學家們提煉這種新能源物質。這種物質的比能量只是核能的百分之十,但是極易提煉,反應條件也相當溫和。但是,在提煉初期,這種物質不很穩(wěn)定,容易爆炸失控。正是由于這一點,那個未來人安排修建了一系列地下防護所,也就是我們現(xiàn)在的避難所以及我和他之前藏身的地下室。當然了,地下室只是臨時住所,防護所才是長期居住地。這一系列的修建就被稱為“大地安置計劃”。
新能源物質的提煉進展順利,因此科學家們逐漸開始了對這種能源的使用,我們原來居住的城市里就有幾處能源反應堆。但是,好景不長,這種能源剛普遍使用不久,就開始陸續(xù)失控爆炸。更為糟糕的是,這種爆炸波及了核電站與核原料倉庫。您應該還記得我說過我逃出地下室時看見了雪,那就是核爆炸引起的。直到現(xiàn)在,地表的百分之六十以上還充滿了核輻射,這也是為什么我們不能返回地表:剩下的無輻射地區(qū)都是遠海。
不過,由于避難所能源充足,而且有許多太陽能電池板以及自動機器人——那是“大地安置計劃”的要求——人們就操控機器人返回地表安裝電池板,這也是我們現(xiàn)在能量的主要來源。另外,在我們現(xiàn)在所在的避難所中還發(fā)現(xiàn)了未來人派人組裝的時光機。雖然那只是個半成品,但是已經(jīng)可以穿越時空了,他就是這樣回來的。不過,人們很快就意識到,穿越回的是平行時空,對當前時空沒有任何作用。
先生,也許這些話信息量很大,不過不要緊,您可以慢慢消化。不過,我當時可真是沒法消化,簡直一個頭兩個大。他應該也看出來了,所以就對我說:“很難相信吧。不過不要緊,你先休息幾天,養(yǎng)養(yǎng)傷。等你傷好得差不多了,咱們再往避難所去?!蔽乙簿椭缓寐犃怂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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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她的通話機響了起來。于是她中斷了故事,略帶歉意地對我說:“抱歉。”
我搖搖手:“沒關系。你接吧?!?/p>
于是她就接通了通信。
“媽,”那邊的聲音傳來,“你快來救救我吧,這么多的事兒,我實在是辦不過來了!”
她笑罵著:“你呀,才剛上任幾天就學會訴苦了?我才不去幫你呢,你得多受磨練。再說了,你現(xiàn)在這事兒哪兒還叫個事兒呀?想當初你媽我當外交使的時候,那形勢多嚴峻?,F(xiàn)在各個避難所關系都平穩(wěn)多了,你呀,就好好工作吧。我現(xiàn)在都退休了,可得享會兒清福?!?/p>
“誒呀,媽!”那頭抱怨了,“我到底是不是你親閨女?。磕憔蛠韼蛶臀野?!再說了,你那小外孫還沒人照顧呢!”
“好啦好啦,”她說,“明天我就來,好了吧?”
“好嘞!謝謝媽!”那頭明顯高興了,“掛了啊!照顧好我爸?!?/p>
她無奈地笑了笑。
(四)
說實話,雖然我都已經(jīng)見到了外面的景象,但是還是對他說的話有點懷疑——畢竟任誰都不可能這么快相信這種事的吧。所以我就問他:“當時世界末日發(fā)生的時候,你在干什么?”
他笑了,說:“你這個做班長的,應該是知道我經(jīng)常會曠課的吧。平時我曠課的時候啊,就會到這里來,因為別人怎么也不會想到我會在這兒。當時世界末日發(fā)生的時候啊,正巧我就在這兒,所以就逃過了一劫?!?/p>
我“噢”了一聲,轉念一想,又問他說:“話說你為什么老是逃課呀?你父母不管你的嗎?”
我察覺到當聽到這個問題時,他臉上的表情僵了一下?!斑@個么,”他裝作開玩笑的語氣說著,“他們要是管我的話,恐怕咱倆現(xiàn)在早就和外面的人一樣化成灰了,所以我倒是要謝謝他們呢?!彼歼@么說了,我也不好追問。
過了一會兒,他又想起什么似的對我說:“對了,反正這么干坐著也不是個事兒,不如我去拿本書給你吧?”
聽到這話,我挺驚喜的,“這兒還有書?”
“有??!”他笑著說,“因為我平時總會扎在這兒嘛,所以呢,我就從外面搬了好多書進來,像什么四大名著啦,什么《他及歌德》啦,什么《吉山伯爵》啦,什么都有。你想看哪部?”
說實話,我是特別喜歡書的。當時我可高興壞了,連忙說:“好好好,那太好了,你隨便拿一本就行,我都快悶死了。”
“好嘞!”他說著跳起身來,“俺老孫去去就回!”扔下這就話他就躥出去了。沒過一會兒,他就舉著兩本沒皮的書回來了。他清了清嗓子,還煞有其事地鞠了一躬,說:“尊敬的女士,請問您是想要這本金書,還是這本銀書?”
我噗嗤笑出聲來,然后假裝配合地回答:“這位神仙公公,我想要的既不是這本金書,也不是這本銀書。我只想要我的那本鐵書?!?/p>
“好的?!彼尤粡谋澈笥置鲆槐緯鴣斫o我,“您的鐵書在這里,請您慢用?!?/p>
“謝謝?!蔽一卮鹬舆^書,翻開了第一頁,然后就拉下了臉。
“我說,”我一臉黑線地問他,“你給我一本《2002》是幾個意思?成心刺激我是不是?”
他居然一臉懵。您知道嗎?他居然給懵住了。他說:“怎么可能?我看看?!闭f著他就從我這兒接過書來,看了兩眼,用手抓著頭說:“咦?見了鬼了?不可能呀!”然后對我說:“你等等哈,我剛剛拿錯了,再去給你拿一本?!?/p>
我沒安好氣地說:“算了吧!就不勞您大駕了,還是我自己去拿吧,省得你再給我本《午夜兇鈴》什么的,我可受不了!”
可是,他急忙攔住我不讓我去,說:“不行,你不能去......不能去......你現(xiàn)在還是好好休息養(yǎng)傷吧,就別亂動了,還是我去吧?!?/p>
我說:“什么呀,不就是傷了頭嘛,搞得好像我生活不能自理似的!”但是他堅持不讓我去,我也就沒再堅持。他給我找來幾本書后就出去了,說是外面太亂了,要去收拾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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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她突然這么說,“我現(xiàn)在可不認為他是收拾屋子去了?!?/p>
“喔?”我好奇地問,“為什么這么說?”
她笑著,讓人仿佛看到她年輕時的模樣?!耙驗檠?,先生,您猜后來我在他出去的時候找到了什么?”
“嗯......不會是給誰寫的情書吧?”
她咯咯地笑著?!安挪皇茄剑∈屈S書!兩大箱子!哼,要不是我翻得仔細,還真看不見呢!”她臉上帶著一種難以描繪的壞笑,帶著幾分抓壞事抓了個正著的得意,十分“和善”。
這時我才發(fā)現(xiàn),他一直牽著她的手,不說話,只是聽著我們交談。
(五)
晚上的時候自然還是我睡臥室。不過,這次我可沒再想著逃出去了。第二天吃完早飯后——說是早飯,其實就是幾袋餅干——他就一邊收拾著一邊對我說:“休息休息吧。等會兒咱們就準備往避難所去了。”但是,他突然停下了手上的動作,嘀咕起來。
我聽見了他的嘀咕,就問他:“吶,怎么了?”
“沒事沒事......”他連忙擺手,手指敲著頭,“你先收拾吧,我去找樣東西?!闭f著他就走開了??墒?,直等到我收拾得不能再收拾了,他還是沒找到。我心里不斷腹誹,過去問他:“你這都找半天了,還沒找著?。渴翘越鹱幽剡€是摸銀子呢?”
他抬起頭來,這時我才發(fā)現(xiàn)他已經(jīng)是滿頭大汗了 。我被他這幅樣子嚇了一跳,輕輕地問:“你......你怎么啦?”
“你還記不記得我把地圖給放哪兒了?就是我畫給你看的那張?!彼Z調急促地問我。可是我怎么可能知道嘛。我說:“不就是張地圖嘛,有那么重要?再說了,你再畫一份不就行了?”
可是,他竟然說他已經(jīng)記不得路了。我當時只是吐槽他記性真差勁,卻沒有想到這只是個開始。
沒辦法,我們倆最終找了半天也沒找著,當然也就沒有辦法去避難所了。
“算了,”我對他說,“今天就先到這兒吧,咱們都找了一整天了,該歇會兒啦?!彼簿忘c頭同意了,不過嘴里還在嘀咕著。
吃了些餅干后,我們就開始閑聊了。聊著聊著,我就問他:“那個,你當時為什么要穿梭回來呀?”
他白了我一眼:“還能為什么?為了你唄!”
我當時可是沒想到他會這么說,可是吃了一驚?!盀?.....為了我?為什么呀?”他又白了我一眼,不搭理我。哈哈,現(xiàn)在想想,我當時可真是傻,話都說這么明顯了還要問。
過了一會兒,他又問我:“對了,我記得以前在學校里好像有人說你有男友,真的假的?”
嗯......當時我其實挺不愿意和人聊對象的事兒的,但是當時都那情況了,也沒什么不好說的。本著不把天聊死的想法,我回答說:“其實,也說不上男友啦。當時那個人向我表白,我腦子里一片空白,稀里糊涂就答應了。現(xiàn)在想想,要是當時腦子清醒的話,應該是不會接受的。畢竟我倆關系我覺得也就那樣吧。不過畢竟是第一次被表白嘛,心里還是激動的,就接受了。”
他聽了我的回答,變得興奮起來,說:“所以說,你對他沒有感情?”
我回答說:“嗯,對呀,怎么了?”
“那你覺得我怎么樣?適不適合當你男友?”
哈哈,當時我真想給他一個大大的白眼,但是想到他特意穿梭回來就我,覺得他對我應該是真心的,我不能傷了人家的心。但是我又轉念一想,覺得這件事我得好好掂量掂量,不能輕易就下決定。我又想到,眼前這家伙身體里可是有一個老頭子的靈魂的,所以我就故意笑著說:“你這個老不修呀,凈想著老牛吃嫩草,也不害躁!”
他尷尬地笑了:“這不最起碼我身體是年輕的嘛。再說了,哪個老牛不想著吃嫩草啊,誰待見干草茬子!”
我實在忍不住了,給了他個大大的白眼,后來想了一想,說:“這個事可以讓我考慮幾天嗎?我不能這么輕易做決定。也許我們到了你說的避難所之后可以試一下?”
他顯然對我的回答挺失望,只“噢”了一聲,然后就說:“不早了,睡覺吧。”
后來的幾天里,我倆一直在找那張地圖,找累了就歇會兒,聊會兒天。但是我發(fā)現(xiàn),他的記憶力一天比一天差——我現(xiàn)在猜測是時光機由于未完成而放出強輻射造成的。我們找了好多天,也沒有找到地圖,但是地下室的水和食物卻一天天減少。
“這可不行,”有天吃完早飯后他對我說,“等會兒我去別的地下室找食物去,不然咱們早晚得餓死渴死?!?/p>
“你行嗎?”我有些擔心他,說,“要不我去吧?!?/p>
“不行,”他斬釘截鐵地回答,“你不可以去,地下室太危險了?!蔽乙仓缓寐犃怂?/p>
但是,時間一分一秒地挪過去了,他卻始終沒有回來。
我等了好久,心里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一個小時過去了。十個小時過去了。兩天過去了。他還是沒有回來。在這兩天里我食不下咽,難以入眠。直到那時我才意識到原來他在我心中已經(jīng)相當重要。
我實在等不了了,決定出去找他,可是又怕他回來看不見我會擔心,就在桌子上留了一張字條。
地下室的走廊十分幽暗潮濕,頂部的燈好遠才有一個,發(fā)著微弱又詭異的光,鬼火一樣。
我一邊找,一邊用顫抖的聲音喊他的名字。好久好久以后,我才在走廊里聽到了他微弱的回應。當時我心里一蕩,趕緊跑了過去。
他就在那兒,因為脫水而虛弱不堪。我一把抱住他,嚎啕大哭,眼淚大滴大滴地從我的眼中涌出來。兩天來的擔驚受怕全都開出了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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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受了什么傷才回不去的嗎?”我問他。
她搖頭:“不,不是的。他是忘記了回去的路?!?/p>
她不再微笑著了。
(六)
但是,雖然我找到了他,他的情況卻越來越糟。
他的情況越來越惡化,記憶力越來越差。到了后來他甚至不時地會神志不清。在他清醒的時候,我們也不再去找地圖了——沒用的,每個角落都已經(jīng)找遍了。我和他不再談論有關未來的事,因為我們彼此都知道,到不了避難所,一切都是妄談。
地下室的食物和水一天比一天少,不可能會有補充,早晚會見底的。到了那時候,我們只有餓死的份。
在最后的幾天里,地下室的電源也用盡了,所有的燈,都不再發(fā)出光亮。滿眼只剩下了一片漆黑。好在他儲備著三只手電,還可以在必要的時候照一下,但是那也維持不了多久的。
于是,在接下來的幾天里,我們能做的只有毫無意義地活著。
可能是由于受涼,他染了病,發(fā)了燒,燒到不省人事。我急壞了,趕緊從裝藥的箱子里找出藥來喂他服下。我一直坐在他身旁,用濕的布給他降溫,不在乎水已經(jīng)不剩多少了。我當時在想,倘若他真的挺不過去,那么我也就不必一個人活著了。
好在福大命大,他終于還是醒了過來。我高興壞了。
“啊,你終于醒了!”我說。
他看著我,不說話,眼神里有股說不出的感覺。
我俯下身把手放在他額頭上,卻突然被他拉住,吻在我額頭上。
我慌了神,心臟砰砰亂跳,“你你你......你要干什么?”
他低聲說:“別再多想了,把一切都當做是一場夢吧?!?/p>
那是我的第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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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這里,她停住了,眼神不斷閃爍著。
很久以后,她才回到講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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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后,他輕聲問我:“你知道彼岸花的故事嗎?你說我們還有未來嗎?”
我當然知道。彼岸花,生的彼岸,葉落時開花,花敗時生葉。
我捅了他一下:“說什么傻話呢!不許你這樣,聽見沒有?我還等著你帶我去避難所呢!”
他笑了。
然后是長久的默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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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又停住了,長嘆一口氣,飲了一口茶,眉頭微鎖著。
“之后呢?”我原本是不應該問的,但不知怎么竟說出了口。
她苦笑了幾下。“之后,也許是我們命不該絕,我在給他取藥的時候竟然發(fā)現(xiàn)了地圖,看樣子是他那天給我拿跌傷藥時放在那兒的。剩下的事,恐怕也不用多說了——M都給你講過的吧?”
我心里“咯噔”一驚。終于還是瞞不住她。
是的,這不是什么花店,也不是什么寧靜之地。這里,正是戰(zhàn)事指揮所。而我,也是屠夫。所有的和平都是假裝的。世界末日,還沒有結束。
她看著人造天幕上的火燒云,喃喃道:“天有了云,就有了魂,正如夜有了星就有了神。只是……?!彼L嘆。
她回過頭來沖著我,臉上又掛上了微笑。“好久沒有和人這樣說過話了。就這樣吧,我走了。”說著她拉著他站起身。
他卻不愿走:“花......藍色......她喜歡......”
她對我無奈地笑。
我摘下兩枝星空語遞給她?!澳銈?.....保重?!蔽疑钪院蠛芸赡茉僖惨姴坏剿恕昧税籽。@是M告訴我的,很可能是因為她經(jīng)常去檢修能源站,唯一一處暴露在外界輻射的區(qū)域。
“嗯。你也保重。明天會好的。”
我目送她和他離開,看見人造天幕上飛著絢麗的火燒云,極美。
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
(終)
這是我第二次長坐于她身側,也是最后一次。
在來醫(yī)院的路上,我遇上一群在逃亡的孩子,他們對我的臂章感到好奇。
我取下臂章給他們。
他們將臂章傳來傳去,你摸我看,饑瘦的臉上顯出興奮。
一個女孩扯了扯我的衣角。
她捧著一塊餅干,眼睛又大又亮?!跋壬?,開心些。吃點餅干吧,明天會好的?!?/p>
那塊餅干,已經(jīng)潮壞了,并且餿了。
我蹲下身,撫著女孩的頭,輕聲問:“孩子,你的家人呢?”
他們都停下來,看著我,眼神中逐漸流露出悲戚。他們四下望去,遙遠的天幕鑲著紅邊。
那是戰(zhàn)火。
我問的那個孩子轉回身來,眼中泛起一層水霧。
“先生,家人已經(jīng)都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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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盡量放輕腳步,不打擾安眠的人。
她就在那里,除去了所有儀器。旁邊的床上躺著他,仿佛睡著了。
我在她的目光中走進來,輕輕地把她女兒的骨灰盒放在她身邊,向她鞠了一躬。
她的目光不流露任何感情。
我沒有把M的遺書交給她。遺書上只有一句話。
世界末日,還沒有結束。
我俯下身對她說:“世界末日,馬上就要結束了?!甭曇艉茌p很輕,像是在描述一個易碎的夢。
她看著我。她的眼睛很亮,閃著美麗的光芒。我從未見過這樣亮的眼。
光芒逐漸流逝,流逝,以一種難以挽留的速度。
光芒流失殆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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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向他,發(fā)現(xiàn)他睡得很香,面容安詳,像個新出生的嬰兒,只是,不知道什么時候,沒有了呼吸。
我于是坐下,長久地,只是望著窗外。
天幕上太陽爆裂著光芒。紛飛的火光將天幕焚燒,烈紅,冷橘,煞黃,黯紫,最終化為沉黑,黑到看不見濃煙。
我立起身,對他們和她們的遺體鞠了一躬,走向了戰(zhàn)場。
陳絕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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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軍看見上官默然看完了手中的兩份剛出土的文物,一本殘缺不全的泛黃的記事本,一張燒焦了邊的紙。上官微微仰頭,看見連片的長云翻騰成無窮的灰海。
上官低下頭,撥出了一個號碼。
“喂,我是執(zhí)行局?!?/p>
“我是司令部。傳我命令,回歸計劃終止?;貧w者,不用,再回到過去了?!?/p>
上官一字一頓,聲音不大,但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上官掛斷電話,又望向遠方。
“將軍,你知道黑暗森林嗎?”
將軍順著上官的目光望去。焦黑粗獷的大地無盡延伸,縱橫著龜裂的溝紋。一根根遠近濃淡的黑煙直插云海。
“沒有光能降臨。”
上官像是對將軍說話,又像是喃喃自語。
“世界末日,還沒有結束?!?/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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