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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階試煉】我的朋友孔乙己

2020-10-29 16:49 作者:iiiori  | 我要投稿

——謹(jǐn)以此文,致敬魯迅先生,及其筆下的孔乙己先生。



初識孔兄,原是在孔圣學(xué)堂。


彼時我與孔兄素不相識,只常聽同學(xué)們嘻嘻哈哈道:“那人又來了!”而后眾人皆掩其口,會心一笑。


“那人”總在學(xué)堂外徘徊,從不走學(xué)堂正門,偶爾撞見,也是自西北那處殘破矮墻翻進(jìn)來的,給教工逮住好幾回。仍有幾次,我們一群學(xué)生,見其匆匆忙忙攀上那矮墻,灰撲撲的長衫補(bǔ)丁一樣貼在墻面,一使勁,拼了老命才把腿勾到墻上,再顫顫巍巍支著身子,勉強(qiáng)翻過去,落地時,還能聽到“啊”的一聲叫喚。


自打教工補(bǔ)了墻,蓋上檐口,學(xué)堂內(nèi)養(yǎng)了狗,便不再見“那人”擅入了,同學(xué)又重新議論起“那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有傳聞他是落第秀才,有傳聞他家道中落,其中流傳最廣的說法是其家中父母早亡,幼妹豆蔻之期早早許了人家,如今只余孤家寡人……諸多傳聞,總也離不開一介寒門窮酸書生的樣板。


有時他匿在窗臺后——那已是學(xué)堂的外頭——悄悄聽墻根,頭回發(fā)現(xiàn)時,我嚇得一懵,他便豎個手指,緩緩立在唇邊,示意噤聲。我點頭會意,又隨同學(xué)一邊玩鬧,次數(shù)多了,其他同學(xué)也不時地會發(fā)現(xiàn)他,好幾次他就躲在窗戶正下頭,把發(fā)現(xiàn)他的人嚇得魂飛魄散。


時間一長,大家便都習(xí)慣起來,也不透露給夫子和教工,任他在學(xué)堂外聽課,又因背著夫子低聲談?wù)撍男雄?,宛如交待一個心照不宣的秘密,言語間難免充滿難以名狀的神秘與自豪。


學(xué)堂的屋子都是平房,趁夫子沒到,班上同學(xué)雙手在窗邊一支,身子探出窗外,左右搜尋,道:“沒來,他今天沒來!”


有時我們看到他坐在墻根,背貼著墻,身子和腿坐成一個直角,兩腿恣意地盤著或曲著,或擺成一個人字,聽到人聲,那雙腿便嚇得哆嗦一下,支楞著兩手迅速爬起,在驚起的塵灰中躲去屋子后邊,隔了許久,才探出一對眼睛。


彼時我與同學(xué)也不過十五、六歲,“那人”卻像年近而立,有幾分長輩氣質(zhì),使人不敢靠近。下學(xué)時,我在路旁遇過他幾回,心雖好奇,卻也不敢搭話,只默默看著。他一見我,佯作無事,很快離開。


出了學(xué)堂再遇“那人”,是在一間詩社。社長是哪家的大少爺和千金,一時興起便想要開一間能容納百川的詩社,詩社成員除了學(xué)生和詩文愛好者,期間還來了一兩戶人家的小姐,因著年紀(jì)小,心存好奇,瞞著家里人偷偷加入,學(xué)了幾個字,然而來了幾回便杳然無蹤了。


詩社納新,我看到人群里有名身形眼熟之人,難得地將一身破舊長衫洗得干凈,待他轉(zhuǎn)過臉——正是“那人”。我忙上前作了一揖:“敝姓梁,不知兄臺貴姓?”他點了兩點頭,匆匆忙回禮道:“姓、姓孔?!?/p>


他左右不肯道其名,我便稱其孔兄。


“自從學(xué)堂一別,有件物事我想交予孔兄,卻總尋你不得,不想有緣在此碰面。”我道,“孔兄如今可是不去學(xué)堂了?”


他只是搖頭:“不去了,不去了?!?/p>


“那好罷,請孔兄再來詩社。”


“好、好……”


爾后,我將親手謄的一本論語遞與他,上邊是我在學(xué)堂時夫子教的篇目,不足全章,聊表心意。


他瞪大眼睛盯我,又轉(zhuǎn)而盯我的手,嘴唇閉了張、張了閉,如此反復(fù)幾番,仿佛這是他親手自荒地里掘出的一枚碗口大的銀元,兩眼竟看直了。只見他雙手一抖袖口,弓著背,屈身接下那本《論語》:“多謝……梁兄弟?!?/p>


見此架勢,我也只得回了一禮。


而那往后幾年,我也逐漸少在詩社露面了——幼時落下病根,調(diào)養(yǎng)了幾年卻全不見好,如今越發(fā)羸弱,受不得風(fēng),家中只剩一名年過半百的奶媽幫著照顧。


孔兄自詩社社員口中打聽到我家住處,來探望了幾次。


他日漸佝僂了,臉上總也掛著困窘的愁容,便是笑著,也似含了一口陳年老醋,吐不出,咽不下,勉強(qiáng)停在嘴里,眉毛眼睛都猙獰著抗議不知何物施予他的憂愁,仿佛等得久了它便能自行淡去。


然而,他口中的那醋卻終不見淡。


“我原想多謄幾本送你,如今卻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我笑著指了指桌上那沓書,對孔兄道,“沒謄完的都堆在桌面了。旁邊還有些《禮記》《春秋》,孔兄若不嫌棄,便揀些喜歡的帶走罷?!?/p>


孔兄直愣愣望著我的書桌,手指微動了動,看看奶媽,又看看我,作了一揖便離開了。


奶媽沒少背著他數(shù)落其空手而來,我也是無法,只能任憑她念叨。


不料打那以后,孔兄再未踏足我家門檻,興許是奶媽的念叨被他知道了,興許是有了別的出路,奶媽帶來的傳言太多,我卻都無法一一印證,只隱約覺著——他過得不是很好。




眼見窗臺邊的雪落了又停,窗外的棗樹葉子枯了又新,新陳更替之際,不知悄然掠過多少時日。


又是一輪歲末將至,很快跨過年關(guān),卻再未見孔兄來訪——我只祝愿,他能過得好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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