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形而上學》 亞里士多德 (八)
1
有關真實的性質,我們必須承認,呈現(xiàn)出的每一個物象,都不一定是真實的。
首先,即使感覺(至少感覺與感覺對象相符合)并不虛假,表面印象與感覺也不一定相符合。
其次,面對論敵提出的疑問,我們也深感困惑:人們所看到的位于遠處的事物的尺寸和顏色,與事物在近處的時候一樣嗎?病人和健康人看到的一樣嗎?強壯的人對于事物重量的感覺與衰弱的人的感覺一樣嗎?入睡的人看到的事物的虛實和醒著的人看到的一樣嗎?
另外,如果涉及未來的話,就像柏拉圖所說,醫(yī)生的意見與一個無知者的意見肯定不具有同等的價值,例如在一個人是否恢復健康的問題上。
還有,當我們面對陌生對象和熟悉對象的時候(或者比較親近的對象和感官相呼應的對象之間),各感官的感覺不是同等可靠的。
對于顏色,只有視覺可靠,味覺就不行;對于味道,那就是味覺可靠,視覺就不行了。
每個感官都不會在同一時間說同一事物既是又不是。即使不在同時,同一感官有的時候前后也是不一樣的,表示出來的感覺也不一樣,這種不同不是事物的性質的不同,只是同一性質不同的感覺罷了。
舉個例子來說,同樣的酒,沒變質之前和變質以后,我們對酒的感覺就不一樣了,前面就是好酒,后面就不是好酒了。但是至少當酒為美酒時,我們對于它的判斷就總是真的,對于是甜美的或者本質是甜美的事物,這是必要的。
可是那些看法(錯覺)破壞了這個必然,他們忽略了所有事物的本質,也導致世上沒有了必然的事物。
總之,如果只存在可感覺事物,那么會沒有生命,一切都將是虛無;因為感覺將不復存在。那么,說既沒有感覺屬性,也不存在感官這一觀點無疑是正確的(因為兩者都屬于人們的感覺)。
但脫離感覺的基質不存在也是不可能的。因為感覺當然不是對其本身而言,而是超越本身,先于感覺產生。運動的事物本質上要先產生于靜止的事物,感覺問題也可應用這兩個相關名詞。
2
那些支持這些觀點的人提出了一個難題:應該由誰來判斷健康的人,或者更一般地說,誰能夠正確地判斷每一件事。
所有這些問題都有著同樣的含義。他們認為,應該對所有的事物給出同一個原因。因為他們要找到一個源頭,其他的證明都來自這個源頭。
而他們又想用證明來找到這個源頭,從他們用的方法來看,他們自己也沒有自信說自己能否找到。他們的錯誤正如我們所說過的那樣,他們要為那些事物(包括沒有原因的事物)尋找原因,顯然對于起始點是根本無法證明的。證明的出發(fā)點并非另一個證明。
要領會這些主要內容并不難。但是那些追求辯論,而且必須要勝利的人,總是在尋找那些不可能的事物。他們堅持大家的理論是可以相反的(自相矛盾),但是這種說法本身就是矛盾的。
但是如果事物并不是都在“關系”的范圍內,有一些事物可以獨立存在,那就說明每種感覺所表現(xiàn)出來的現(xiàn)象并不全都是真實的。只有那些見到過這個事物的現(xiàn)象的人,才能明白這些現(xiàn)象。所以,如果誰認為現(xiàn)象都是真實的,那么他就會把所有的事物都歸于到“關系”中。
按照他們的理論,還要在辯論中勝出,他們就必須要時時提醒自己,不僅僅說呈現(xiàn)的現(xiàn)象中有“真實”,還要說向他所呈現(xiàn)的現(xiàn)象中有“真理”,要考慮到出現(xiàn)的對象、時間、意義、條件和方式。
如果他們不用這種方式解釋,很快就會發(fā)現(xiàn)是自相矛盾的。因為同樣的東西看起來可能是甜的,但嘗起來并非如此。好比我們有一雙眼睛,如果它們的視線不同,看到的事物也并不相同。
那些人聲稱“事物的表象是真的”,那么所有的事物都將是既真又假的。因為,事物既不對所有的人表現(xiàn)得一樣,也不對同一個人表現(xiàn)得一樣,而是經(jīng)常在同一時刻內具有不同的表象(當我們交叉我們手指的時候,對于觸覺來說就是兩個物體,而對視覺來說則只有一個)。
對于這些人,我們會說沒錯,但是這些現(xiàn)象不發(fā)生在同一感官上,而且發(fā)生的時間也不一樣,情況也不一樣,如果這些條件都有,那么這個現(xiàn)象就是真實的。
但是那些只為了辯論的人又該說了,按照你說的,這個也只有當事人所感受到的現(xiàn)象是真實的,這個現(xiàn)象對于所有人而言就未必是真實的。
就像上面所說的,他肯定把所有的現(xiàn)象都看作是“關系”,把所有的意見和感覺放在了其次。這樣一來,在所有的已存在或將生成的事物中,就沒有一個可以脫離某些人的意想的樣子而獨立存在了。但是事物的存在或生成,并不一定非要依靠人們的意想。
再有,如果一個事物是“一”,必然與某一類或一系列事物有關。如果同一事物成為兩半,每“一半”又是“同量”,那么“同量”就和“兩倍”沒有任何關聯(lián)。
這樣來看,如果對事物進行思考的人和這個事物一樣,那么人就不是思考的人了,就會和那個事物融合,成為被思考的事物。如果每一個事物必須要和思考的人有關系,那么這個思想的人就要不停地和無限的事物相關。
這些就足以說明三個情況:
(一)所有信條中最不能被懷疑的就是“對于相反的描述,必有一真有一假”。
(二)如果認為兩個都是真的,會有什么樣的后果出現(xiàn)。
(三)人們?yōu)槭裁磿`認相反的兩方都是真實的。
我們就討論到這里。
既然矛盾因素不可能同時存在于同一事物中,那么顯然矛盾不能同時屬于同一事物。殘缺的事物和相反者一樣,這是一種實質本性的殘缺,殘缺是對一個確定的種的表述的反駁。
如果同時完全肯定和否定某一事物是不可能的,那么矛盾同時屬于同一主體也是不可能的。除非某種特殊關系包含矛盾雙方,或是一方處于某種特殊關系中,另一方毫無限制條件。
3
但是從另一個方面來講,在矛盾的兩個事物中不可能存在一個中間物。對于一個主體來講,我們必須要么肯定它,要么否定它。這是很清楚的。
首先,要弄清楚真假的定義——認為“存在是存在”,或“不存在是不存在”即為真。認為“存在是不存在”,或“不存在是存在”即為假。那么人們判定任何事物“是”或者“不是”,就要說這個事物是真的還是假的。如果說這個事物“既不是真的,也不是不真”,那么這個事物就在真假之間。
其次,矛盾中的中間體處于這樣一種狀態(tài):例如,灰色介于黑白之間;人馬(神話故事中的半人半馬生物)介于人和馬之間。
(甲)從“人馬”來看,就不會發(fā)生極端變化(因為變化是由不好到好,或好到不好),但永遠不會看到中間體發(fā)生極端變化,因為矛盾雙方和中間體才是變化的產物。
(乙)如果是像“灰色”這一種中間體,中間體真實存在,那么也會存在一種不是由“非白”到“白”的變化,但我們從未觀察到此種變化。
再者,對于每一個被思考或者被推論的事物來說,這種思考要么是肯定的,要么是否定的。這從定義上看就可以看明白了。定義總是說什么樣是真的,什么樣是假的。
當它與肯定或者否定的其中一個方面相聯(lián)系的時候,它是真的。否則,它就是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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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外,在所有的矛盾物中一定也存在著一個中間物,因此,對于一個人來說,既不真實又不虛假就是可能。并且,在存在和非存在之間也會存在一個中間物,因此在生成和消滅之間也會有種居間的變化。
只有這樣,他才能說,畢竟世上有了這樣的事物,既不是真實的,又不是虛假的。然后就可以創(chuàng)造出“中性”事物,這個事物就處在那些“是和不是”的事物中間。
再有,有些事物是這樣的,只要否定它的一個屬性,就等于是把相對的另一端肯定了。如果有人竟然說在這類事物中也有中間體的存在,比如,一個數(shù)既不是奇數(shù)也不是非奇數(shù)。顯然,從定義上來看,這就是不可能的了。
再有,問到一個事物是否白色時,如果說“不是”,就意味著從否定“白色”的存在進而“否定”了它的存在,白色的非存在就是否定。
有的人不能把一個錯誤的理論或詞匯否定,那么他們就接受,認為那些是真實的。有的人就會因此表現(xiàn)這些想法。有的人因為堅持而去舉出理由來證實每個事物,也表現(xiàn)出這樣的想法。這便是有些人表達此觀點的原因,其他人也是出于同樣的原因,因為他們需要一個放之四海而皆準的理由。
所以,想要說服這些人,首先就要基于事物代表意思的必然性下定義。定義被人們看重的地方,就在于它必然說明了某些東西。把解釋的事物劃出界限,就需要由名詞所組成的公式來完成。符號語句的形式便是定義。
然而根據(jù)赫拉克利特的學說,即所有的事物既是又不是,看起來能夠使所有的事物都為真。
而阿那克薩戈拉所宣稱的,在矛盾的雙方之間存在一個中間物,則看起來會使所有的事物為假。
當事物是混合的時候,這個混合物就既非善也非惡,所以我們不能說所有的事物都是真的。
5
通過這些分析,就應該明白了,有些人所說的那些片面的理論是不對的。
照某些人所說,沒有事物是真實的(因為他們說,沒有什么事物能夠阻礙有關存在的表述,例如“一個正方形的對角線可以用它的邊來度量”),在另一方面,這個理論還認為任何事物都是真實的。
這些觀點其實和赫拉克利特的觀念是一樣的,他說“一切都是真的,一切都是虛假的”。這句話的兩個分句,應該是分開來說的,一個分句一條。分句所說的既然是不可能的,合在一起也肯定是不可能的。
再次,很顯然相矛盾的事物不可能同時為真,另一方面所有的事物也不可能都為假。
聯(lián)系到之前所說的話,這好像也是可能的。但是和這些觀點相反,我們一定要假定,就像之前所說的,并不是某物存在或者不存在,而是某物“具有”一種含義。因此我們一定要從定義中進行爭論,也就是說,通過假定真理和謬誤的含義進行爭論。
如果肯定“某物為真”即為“否定某物為假”,那么“所有陳述是假”就不可能了。因為相互矛盾的雙方,必定有一方為真。
同樣的,假如對于任何事物要么必然肯定,要么必然否定,那么兩者都為錯就是不可能的。因為矛盾雙方中,其中的一方一定是錯的。
所有這樣的觀點,常常是自相矛盾的,自己否定自己的理論。因為他說所有的都是真實的,那么他就已經(jīng)推翻了自己下面的說法(因為相對于他的敘述就是把這個真是否定掉),因此他自己的說法就是不對的。
例如,他說所有的都是虛假的,延伸的結論也是相類似的,那么就讓他自己也成了說謊的人。
或者反過來說,一切都是真的。那么與他相反的意見也是真的,這樣他就不可能反駁任何不同意見了。
最終,他們還是只能為真實和虛假做出沒有限止的假設,也只有這樣才可以。那么他們將會陷入無限真假的論證過程中,因為真的論證是真的,這也是一個真的論證,這樣就會不斷無限進行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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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有的人認為“所有的都是靜止的”,這明顯就是錯誤的。還有的人認為“所有的都是變動的”,也是不對的。
如果所有的都是靜止的,那么同一個說法就會永遠是真的,這個說法也會永遠是虛的,但是這很顯然是會變化的,因為說這個話的人自己就是在變化的,開始他不是存在這世界上的,以后他也會在世上消失。
如果所有的事物都處于運動之中,就沒有什么事物是真的了,因此所有的事物都將是假的。但已經(jīng)表明了這是不可能的。并且,所說的變化也一定要有原始事物,然后從這個原始事物變成了另一個事物。
再有,如果說“所有的事物有的時候靜止,有的時候變化,不會有事物是永遠靜止或永遠變化的”,這種說法也是不正確的。
在宇宙中,應該會有一個原動者,自己是靜止的,所有其他的事物因它而產生變化。
第一個運動者就是“不動者”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