渠道

? ? ? ? 時至今日,站上這片黃土高原,我大概再也無法體會到,多年前一個普通農人曾經對雨的渴望。
? ? ? ??在那個靠天吃飯的時代,有著太多的不確定因素。對于農耕文化而言,人們一年的收成全都建立在穩(wěn)定水源的基礎上。為了秧苗的生長,取水是避不過的重要環(huán)節(jié)。農民們或是手提肩挑、或是車拉馬馱地走上好一程,這才勉強維持著每日的灌溉。
? ? ? ??而要是遇上了旱季,水源則愈發(fā)難覓。站上土塬的農民們會時不時抬起頭,注視著天空游蕩的幾縷薄云,期冀著它們偶然被風吹攏到一處,向大地灑下水滴。當天空陰沉下來的時候,時常盤踞在他們臉上的云翳反而逐漸消失了,最終被雨水被沖洗得一干二凈。古人所謂的天降甘霖,大抵便是如此了。
? ? ? ??所幸的是,這種日復一日的枯燥而又提心吊膽的生活被一些人打破了。他們試著修建出一條將水源與田間相連的通路,讓水流能夠源源不斷地輸送到各個地方。
? ? ? ? 渠道。
? ? ? ??毫無疑問,在當時建造它絕非一樁易事。從開工的計算規(guī)劃,到通渠的錢財人力,第一批挖渠人費盡心力,終于破除重重壁障,讓涓涓細流進入了農家田園。渠道的落成為塬上的生活帶來了一場劇變,農人們從整日取水的奔波中解放了出來。眨眼之間,由這個通路所帶來的便利就已在百姓間廣為傳頌。農戶們都爭著要為自己的一畝三分地通上水渠,以此終結挑水澆苗的日子。眼看需求如此,修渠自然而然變成了一樁專門的營生。仔細想來,但凡能夠做上渠道,便再不必為一年的農事犯愁,著實是樁旱澇保收又極有效益的美差。農戶中有些頭腦靈光的,干脆撇下了背朝黃土面朝天的農活,學起了修渠的手藝,給四周鄰舍的田地都筑起了渠道。不過事實上,這些渠道許多時候還是擺脫不了通路的屬性。汛期放水,旱季斷流,這樣的現(xiàn)象時有發(fā)生。
? ? ? ??為了努力確保水源穩(wěn)固,有些修渠人又心生機杼:只要渠道不斷溯流而上,便能直上峰巒之巔,讓消融的冰雪一路流通到下游。這氣勢恢宏的融通之說,似乎正昭示著渠道未來的一片蓬勃。
? ? ? ??那幾年光景,挖渠的工程異常紅火,修渠人財源不斷,地位陡然比常人高出了一頭。旁人見他們賺得缽滿盆盈,傾慕之余也不由都動起了心思。縱使自己迫于生計不好轉業(yè),還是設法讓兒女擺脫農作之苦,耕種之勞。能做個人上人,那想來總是好的。
? ? ? ??百余年光景匆匆而過,到了我這個時代,渠道早不是什么稀罕物什了,修渠亦無須多少技術手藝。但說來也怪,這一行當竟沒有就此埋沒,反倒愈發(fā)興旺了。只不過在溝渠縱橫的當下,除了平時日常對渠道的疏浚以外,業(yè)內的人更講究款式上的推陳出新。過去那種粗放挖掘的溝渠早已被逐步淘汰,而新建的渠道則各有各的神通。
? ? ? ??這其中,有的依靠延伸長度,使其源頭穩(wěn)定;有的側重拓寬截面,確保流量充足;有的講究研磨內壁,力爭灌溉暢通;有的配備碎石濾芯,只求水質純凈……而無論是哪種渠道,它們都在建材方面下足了功夫。畢竟農民們大多并不關心渠道的構造中究竟有何機巧,他們只是想知道,這渠道是否可靠,是否堅實,是否夠硬,僅此而已。
? ? ? ??站在塬上,我依然望著面前九曲盤折的溝渠管網。聽著水聲濤濤,我仿佛看到了更多謀求創(chuàng)新的修渠人正一股腦兒奔涌而來。他們正滿懷著激情,時刻準備在這片領域里大顯身手。但我想,他們大抵都忘卻了一件再簡單不過的事。
? ? ? ??是啊,鄉(xiāng)間的稻田還待人打理,遠處的水源也時刻悄悄變化著,離開了它們,這些漫布的渠道,終究只是無用的通路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