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創(chuàng)短篇小說】安平平安
曾有這樣一座小城,隱蔽在山林之中,遠離江湖的蕪雜。安平城的城門前掛有一方巨大的匾額,上面“安平”的兩個紅色篆體古樸大字向來到這里的每一個人宣告著它無數(shù)個歲月的平安。 不知什么時候,有人說這座小城是一位鑄劍宗師的埋骨之地,他將一輩子的心血全都擱在了這里。不久之后,這里藏有一把絕世神兵的消息便傳遍了整個江湖。 江湖兒女,快意恩仇。他們既然身在江湖,便免不了與人爭勇斗狠,若此時有把如臂指使的神兵利器,那便是如多了層保命的籌碼,誰人不想要呢? 幾日后,武林盟主項獨霸宣布:凡江湖兒女應(yīng)以和合仁愛為本,當勠力同心、共同進退。三日之后,我等將組織與諸君共同前往安平城朝圣前輩大師。 當幾個反對這個提議的勢力自請放棄后,武林盟主的呼吁得到了極大的相應(yīng)。三日之后,烏烏泱泱的一大群人頭攢在了安平城外狹窄的山道上,如同猛豕吃食般涌進了安平城。 “這安平城也忒的小?!表棯毎钥缭谌巳鹤钋暗囊黄コ嗉t高頭大馬上,用一雙環(huán)眼漠然地掃視前方空無一人但雜亂的街道,大聲地說:“若真讓我等在此地尋到那絕世神兵,便是天佑我武林昌盛了!” 聽聞這話,項獨霸身邊的幾個騎著棗花矮馬的蒙面人同時對他謙卑地笑了笑。按照他的指示,這幾個蒙面人接下來回去尋找客棧與合適的游俠??蜅脕砉┙o這朝圣一行人的食住,而游俠會被邀請到項獨霸的房間里一敘。 到了晚上,本應(yīng)安靜的安平城蒙上了一層刺眼的燈火,城內(nèi)的鑼鼓聲也仿佛要把蒼穹給打破。項獨霸坐在最高的大臺子上,舉起一個琉璃酒盞朗聲說道:“項某祝愿諸位心想事成、收獲頗豐!”說罷便坐在椅子上拱了一下手,仰頭將杯中之物全喝了下去,引來一大片叫好聲。 待叫好聲逐漸平息,一聲尖銳的“慢——”劃破了此時祥和的氣氛。一個瘦長的影兒在人群中立了起來:“素聞項盟主宅心仁厚,但不知我們兄弟個中若有那么幾個倒霉蛋什么也沒撈著,項盟主會怎么辦呢?” 項獨霸給自己又續(xù)上了一杯酒,隨后舉起琉璃酒盞對那人說:“凡參與此次事件者,都算是為我武林做出卓越貢獻之人,諸位的名字我也早已牢記在心中,你便是歐陽兄弟吧?不必擔(dān)心,項某自當有所厚待!” 叫好聲如浪般在大廳中卷了起來,將項獨霸臉上的笑意舉得越來越高??晌í毮鞘蓍L的人臉色卻一滯,不過他迅速地將笑容又賠了上去:“項盟主真圣人也!”眾人的叫好聲在這句話中似乎再一次漲潮了,更加響亮。 這樣的叫好聲,大概持續(xù)了一夜。宴席結(jié)束后,群雄在客棧里休整了三天,在那之后便開始了對于安平城周邊的大搜索。三月之后,他們才帶著滿身塵土回來。項獨霸仍坐在那匹大馬上,一雙環(huán)眼有些焦急地環(huán)視四周。他手里握著那琉璃酒盞,仿佛這樣能讓他躁動的心思平復(fù)些。他身后仍舊是那些攢動的人頭,但他身旁的棗花馬卻少了一匹。 他們再一次張燈結(jié)彩,舉辦宴會。項獨霸再一次坐在高臺上,舉著他的琉璃酒盞說著祝酒詞,其余的人也再一次喝酒劃拳、稱兄道弟、叫好起哄。這次的叫好聲與宴會在這小城里存活了半個晚上。比起現(xiàn)在的快樂,他們更注重的是明日的再次出發(fā)。 這一去,又尋了四個月。這次回來的人只有原先的一半,且臉上都掛滿了疲憊之色。項獨霸騎著已經(jīng)倦了的大馬,與人群拉開了相當一段距離,像一只不負責(zé)任的母雞。他抓著那琉璃酒盞,用被血絲填滿了眼底的環(huán)眼瞪著周圍的建筑,仿佛下面就埋著絕世神兵一般。 他們再一次張了燈,結(jié)了彩,開了宴會。當項獨霸再一次舉起他的酒盞時,一個人突然站了起來。 “我們被騙了,這根本沒什么寶劍!”他大聲喊道。這話如同一根尖錐,被用力地甩進了眾人的大腦中。幾雙大手粗暴地將他打翻在地上,滿廳的辱罵混合著一聲慘叫被眾人的理智與怒火托上了安平城靜謐的上空。 “安靜!”項獨霸將手中酒盞向桌上猛地一頓:“此人妖言惑眾,已被拿下,請諸位不必放在心上。然今日之事屬實敗興,諸位不如早些回房休息,為明日做好準備,功成之日我再與諸位喝個痛快!” 一聲叫好猛然爆發(fā),又迅速消散在夜空里。人頭從大廳中撤了出去,留下一地杯盤狼藉和四條長長的血痕。 次日清晨,還未泛白的天際像是被掐死了一樣安靜。人頭們早已站好在了城門口,像風(fēng)中殘燭一般焦急地搖擺著。他們只待項獨霸一聲令下,便會四散去尋找寶藏。 項獨霸沒有急著下令,用酒盞指向了安平城門。眾人順著他的手指看去——那是一顆真的人頭!毫無生氣、死不瞑目的人頭! “以儆效尤!”項獨霸把酒盞裝到袍子兜里,大吼:“出發(fā)!”眾人沒有看那真的人頭第二眼,便各自飛奔走了。眾人走后,項獨霸下了他的大馬,向那人頭眼睛所望之方向奔了過去。 那是一片小樹林,他們并未踏足過!這個想法再一次給了項獨霸極大的信心,他甚至連袍子都沒脫就順著半人高的灌木叢鉆了進去。 別人去了哪里,他早已不關(guān)心了。此時他身上的每一寸皮膚都在興奮地顫抖著,他就要找到絕世神兵了!他的袍子已經(jīng)被荊棘刮得破破爛爛,但他已經(jīng)沒有閑工夫來整理衣冠了,因為他的雙手正在與雙腳一樣在履行著奔跑的職責(zé)!他就要找到絕世神兵了! 當他終于從樹叢里鉆出來時,一座小小的懸崖在他癲狂的充血雙眼中浮現(xiàn)。一個土包矗立在懸崖上。他找到那絕世神兵了!那是他的了! 他猛地撲了過去,用他的雙手挖著泥土。一個東西露出一角,在他的眼里閃爍著赤紅色的光。他的嘴簡直要裂開到耳根去了——那是他的!絕世的東西!那是他的了! 哧的一聲,一柄穿胸而過的長劍止住了他的狂笑。一個瘦長的影兒在他高大的身后浮了出來。他把項獨霸逐漸失去生機的身體扔到一邊,去把土里那閃著光的東西扣了出來——是琉璃酒盞! 項獨霸的眼睛已經(jīng)看不見了,他已然拿著絕世神兵飛升上天宮,就要坐在仙境里最高的臺子上了。 瘦長的人把酒盞丟到一邊,將長劍用力地在項獨霸的身上捅出一個個窟窿。 “老子跟了你五年,一直都他媽姓李??!”那人大喊,把變成一快吸滿了血的海綿的項獨霸尸身踢下了懸崖。 突然,他想到了什么,一把甩掉了手上的劍,轉(zhuǎn)身鉆入樹林里。片刻后,一個衣衫襤褸的人出現(xiàn)在了安平城頭。在暗淡的光下,瘦長的人如大蜘蛛般飛身貼在了墻上,把那人頭摘了下來。 人頭的眼眶依然空洞,而瘦長的人的雙目卻赤紅無比。他用不斷抖動的雙臂將那人頭輕柔地摟在了懷里,以肉麻的神情凝望著那顆人頭的眼眶,輕聲說道: “好兄弟,他們都不信你,只有我偏信你。所以請你發(fā)發(fā)慈悲,把那絕世神兵的位置,告訴我吧!” 慘白色的太陽終于出來了,它再一次與城門的安平大匾一起,俯視著地上抱著頭顱自言自語的瘋?cè)恕?